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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三岁 你比我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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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争执到最后,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圆满妥帖的了结。
季悯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彻底的解决方式——
两人一同进入彼此的映墟界,将所有藏在心底的过往、顾虑、不安,全都摊开来看,一看便知,一看便了。
慕萧安因灵力分散,本就记忆残缺,许多片段模糊不清。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仍隐隐升起一丝抗拒,他本能地不想让季悯看见自己那些尘封已久、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如今他能清晰回想起来的事,除却与季悯相关的片段,其余并无太过灼心刺骨的痛苦。
可他比谁都明白,看得见的痛尚可承受,未知的恐惧才最是磨人。
但他也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再与季悯闹得心生隔阂。
眼下,唯有这般坦诚相对,才能斩断两人彼此藏在心底、名为“自私”的牵挂与顾虑,也只能如此。
季悯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慕萧安,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轻轻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慕萧安不知道的是,季悯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白日里慕萧安轻描淡写说过的那些话,已足够简略勾勒出他自六岁到二十四岁、两人未曾相见的漫长岁月。
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枯燥,年复一年的平淡,无人相伴的孤寂。
可季悯仍是想看得更深、更细,想知道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日子里,藏着怎样的点滴。
但凡与慕萧安有关的一切,他都想牢牢攥在手心,一丝一毫也不愿错过,哪怕只是无尽的重复,他也甘之如饴。
两人十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彼此交换了一个沉静而坚定的眼神,便一同踏入了对方的映墟界。
慕萧安一入其中,便被一片温柔而辽阔的淡蓝色包裹。
抬眼望去,半空之中极悲与极乐的光影交错沉浮,彼此缠绕,数量几乎相当。
他凝神细看,才发现每一幅流转的画面,每一段浮动的情绪,全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而季悯刚一踏入那片泛着微光的水面,便被浓烈厚重的红光层层笼罩。
即便早已在心中做了千万次准备,可当他缓缓抬眼,望见那一片无边无际、沉甸甸的赤色方灯时,指节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心脏也跟着紧紧揪起,闷痛蔓延。
只有零星几点微弱却温暖的金光,在最前方若隐若现。
季悯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慕萧安归来之后,为数不多的光亮记忆。
映墟界内的时光,向来不扰现世流速。观看一人三十年岁月,现实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可这两人,却不约而同地,从深夜寂静,一直看到了天边泛起晨光,天际微亮。
季悯即便早已从旁处知晓一二,仍是一字不落、完完整整地重看了一遍。
后两年的记忆格外安静枯燥,大多是慕萧安守在一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度日如年。
慕萧安睁眼稍晚,季悯便一直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的睡颜,又等了近半个时辰。
是以当慕萧安百感交集、心绪翻涌地睁开眼时,撞进的,是季悯一双温柔得近乎溺人的眼眸。
慕萧安轻轻眨了两下眼,稍稍平复心绪,朝他弯起一抹浅淡而不安的笑。
“怎么样?”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么怎么样?”季悯故意装作不懂。
慕萧安晓得他在装糊涂,索性凑近几分,目光牢牢锁住他,鼻尖几乎相抵:“就是……”
话到嘴边,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只得小声重复,“你看过后,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季悯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住慕萧安的额头,声音轻缓、低沉,却无比认真,
“我很幸运。”
幸运你受尽挫折,颠沛流离,终究还是平安来到我眼前。
幸运我漫长无尽的等待,终于结下了这颗难得又珍贵的果实。
慕萧安的眉峰在他额间轻轻一蹙,随即便缓缓舒展,眼尾弯起,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软意:“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了一句——三生有幸。”
“前生,今生,来生,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让我与你相遇。所以我很幸运。”
季悯再微微凑近,鼻尖相贴,呼吸在咫尺之间轻轻缠绕,温热而清晰。
“话是这么说,但我可要煞风景了。”
慕萧安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偏头,脸颊贴着脸颊,还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蹭了蹭。
季悯忽然觉得,两人此刻像极了未满十岁的孩童,幼稚得要命,却又甜得入心。
“你煞。”他轻声纵容。
“你知不知道,一生一世,常指三十年?你不能前生、今生、来世都只活三十年,三辈子加起来才九十年,你亏不亏?”慕萧安一本正经地“指责”,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霸道,“我可不想,只和你相守九十年。”
季悯只觉得他可爱到了骨子里,眼底笑意更深:“是很亏,那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是把‘三’一剑捅死,让‘死’上位,把‘生’留下。再让‘相’用红绫勒死‘有’,把‘幸’赶出门去,让它异父异母的亲兄长‘随’来顶替。”慕萧安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脑洞大开,“再把前两个字换个位置。”
季悯轻声反问,心尖微颤:“生死相随?”
慕萧安答得无比认真,无比肯定:“生死相随。”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气氛温柔得快要融化。
就在这时,一枚霜白色的灵球毫无征兆地出现,无视房门阻隔,径直穿透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涌入慕萧安体内。
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席卷全身,一段被深深封存的记忆,在他脑中疯狂翻涌、快速循环——
白色的医院,冰冷的诊疗单,数不清的药物,无数个昏暗难捱、独自煎熬的治疗日夜……
那是他一直不愿让人知晓、连自己都刻意遗忘的,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光!
季悯一直守在一旁,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心焦灼。
慕萧安猛地攥住季悯的肩膀,方才的温和幸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境的慌乱与紧张:“子木,你、你是不是把我的记忆全都看了?”
季悯心疼他此刻紧绷发抖的模样,却依旧如实回答,声音放轻:“是,怎么了,一一?”
慕萧安喉间发紧,嘴唇颤抖,话语带着难以掩饰的磕绊:“那我的病……你也知道了,对不对?”
“我知道。”季悯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子木,你不懂那个病,它没有那么严重的,而且……”慕萧安呼吸越来越急促,季悯能清晰感受到他浑身在发抖,“而且我已经好了,我真的好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真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我、我是个正常人了……只是小时候发作得多,看着吓人,我现在能控制得住,我真的没再发病了……”
“别说了。”
季悯上前一步,将浑身发颤、快要崩溃的人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骤然变冷的身体,像安抚易碎的孩童一般,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一一,我知道。”
“不怕。”
慕萧安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紊乱,拼命憋着一口气,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谁都会生病。你只是小时候没被好好照顾,体质弱一些,容易生病罢了。”季悯埋在他颈间,轻声安抚,“人都是会生病的,如今你有我,就不必再害怕,不必再遮掩。我会守着你,照顾你,把所有病痛都替你兜着、挡下,不让它再伤你分毫。”
感受着怀中人的哽咽与颤抖,季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耐心引导:“听我的,慢慢呼吸,想哭就哭出来,不必忍。”
慕萧安死死环抱住他,像是抓住了世间最后一块浮木,终于不再强忍,随着他的指引,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决堤,放声哭了出来:“子木,我……我不想哭。”
“那一一为什么不想哭?”
“太、太丢人了……我一个男的,这样哭哭啼啼的,太丢人了……”
季悯轻声哄道:“不丢人。我又不是人,我本就是一块石头。你是神,敏感本就是你的天性。”
慕萧安抽噎着,声音委屈又含糊:“可、可你年纪比我小,我总在你面前这样……”
“第一,按现在的年纪算,你比我小整整四岁。”季悯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第二,我不准你在别人面前这样,只许在我面前。”
慕萧安的情绪渐渐平复,小声反驳:“哪有,按最早相遇的时间算,明明是我比较大。”
季悯猝不及防,轻飘飘一句:“那你才三岁。”
慕萧安伸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微微从他怀里退开,两人四目相对:“你比我还能扯。”
季悯望着眼前人——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眶红红的,下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眉头轻轻蹙着,又委屈又可爱,一时心疼又好笑,心软得一塌糊涂。
慕萧安一手抓着他的头发,另一手用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带着哭腔瞪他:“你还笑?”
说完,还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模样可怜又生动。
季悯握住他按在自己唇上的手,在他指尖落下一个轻柔虔诚的吻,眼底笑意温柔:“我没扯。你按你的时间算,我要按我的时间算。”
慕萧安不依不饶:“怎么算,都轮到我才三岁?”
“按你陪我的时间算。”
季悯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一字一句,
“小时候,满打满算陪我一年;后来重逢,也算一年。这是两年。再算上我还未化形、只是一块顽石的时光,凑一凑,便是三年。”
“所以,你才三岁。”
慕萧安听完,一下子被逗笑了,抓着他的头发,又蹭掉了脸上残余的泪,哭笑不得:“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季悯淡淡一笑,语气理所当然:“那是我为你,洗心革面,慕三岁。”
“你才三岁。”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