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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囚于无能 和我一样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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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
这两个字,像千斤寒铁,沉沉砸在季悯身上,砸进他骨血深处,寸寸碾过心脏。
连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被这无形的重压死死按住,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强到凌驾众生、横扫三界,便能护住心中那唯一一方净土。
那方净土,名叫慕萧安。
可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事,从不是力量可以左右。
即便他已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终究抵不过天命流转、世事无常。
面对慕萧安的离去,他依旧束手无策,依旧像当年那个无力回天的少年。
季悯在无边暗夜里辗转,一遍一遍问自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指节不受控制地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他垂眸望着自己这双手。
不。
不是没有办法。
只要将那人牢牢攥在掌心,密不透风,寸步不离,让他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
只要这样,那场名为“离别”的悲剧,就永远不会再上演。
可当真的把人困在身边,将周遭布下层层结界时,季悯却忽然怔住,恍然大梦初醒。
他望着眼前坐在桌沿、轻轻拽着自己手腕的慕萧安,那颗早已枯竭如死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空得发疼。
他困住的,从来不是慕萧安。
慕萧安自始至终,都未曾觉得自己被囚禁。
真正被关在牢笼里的,从来只有他季悯一人。
季悯,囚于无能二字。
慕萧安半点不知,自己是被人小心翼翼又偏执疯狂地圈禁起来。
季悯望着眼前人清澈的眉眼,那颗枯竭的心乱作一团麻,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一时冲动将人锁在屋内,究竟是为了留住他,还是为了安抚自己那快要崩断的神经。
明明他也在这里,与慕萧安共处一室。
可他没有半分攥紧对方的安心,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一寸寸啃噬心神。
他怕。
怕慕萧安得知自己心底这般扭曲、这般偏执的念头。
怕那人眼中会生出恐惧,生出疏离,生出他最承受不起的厌恶。
更怕……怕这人因此,再一次从他生命里消失。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慕萧安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季悯垂眸,撞进他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喉间发涩,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过去的都过去了,哪怕只过去一秒,那也是过去。你总困在从前害怕,难道要一辈子活在过去里吗?”
慕萧安依旧拽着他的手腕,两人一坐一站,光影交错,他微微蹙眉,语气认真又温柔。
“我也不想。”
季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声音是强压住的发颤,“可你方才说,看到我过去学禁术,不也在揪着过去不放吗?”
“因为我不记得你的过去,我的记忆不完整,我本身就是残缺的。”慕萧安轻声道,“记忆里剩下的,大半都是你。你为什么不肯把你受过的苦,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再痛一遍吗?”季悯猛地抬眼,红眸里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直直撞进慕萧安眼底。
慕萧安的心猛地一紧:“你不告诉我,我才更痛。”
“那你呢?”季悯声音微哑。
“什么?”
“你经历过的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痛了吗?”
季悯的眼尾一点点泛红,像染开的胭脂,看得慕萧安心口抽痛,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陌生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
“一一,你在这一点上,和我一样自私。”
慕萧安心头微震。
他忽然懂了,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怜悯。
自重逢以来,慕萧安失却前尘记忆,从未察觉季悯身上有何异样。
他是娲皇泪石所化,那石头又名怜悯之石。
当年初见,慕萧安便是被季悯那一双眼深深吸引。
小小的人儿,因双腿不便静坐在地,一身淡漠如石,唯独眼底,藏着世间少有的悲悯。
那是季悯全身,唯一鲜活的情绪。
恢复记忆后,他来不及细想,可此刻,一切都清晰起来。
为什么后来,他再也没从那双红眸里,尝过半分怜悯的味道?
“因为,它随你而去了。”
季悯的声音轻得像风。
慕萧安微微一怔:“什么叫随我而去?”
“在我第一次亲眼看着你被送往另一个世界,看着你一点点消散在我眼前时,我眼中的怜悯,就跟着一起散了。”
季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或许娲皇泪石本就不足以让我拥有怜悯,那份情绪,本就是属于你的。你不在,它自然也就跟着消失了。”
“你是神,神生来怜悯众生。”
“你当年在我眼中看到的怜悯,从来都不是我的,是你的。”
慕萧安眨了眨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季悯:“……”
“子木,我们把心都敞开,不纠结这些,不吵架了,好不好?”
慕萧安轻声开口,想来,这大概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我们在吵架?”季悯眉头微蹙,似乎有些茫然。
慕萧安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两分:“难道不是吗?我们都在怪对方不肯说自己的苦,都自私地不想让对方为自己难过。可越是这样,越要摊开说清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总不能活在回忆里。”
季悯那颗早已枯竭的心脏,像是在一点点碎裂、掉渣,疼得他呼吸发紧。
“……我不想跟你吵架。”
“子木,不是想不想,是已经发生了。”
“我没想过要这样的……”
季悯陷进自己的泥潭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吵架”二字,搅得他心神不宁,“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吵架。”
慕萧安眸色一沉,猛地用力,将人朝自己拽来。
季悯被他一带,身形不稳,因慕萧安坐在桌沿,他只能单膝屈膝,跪落在桌边的长凳上。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季悯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回笼。
他沉重的呼吸喷洒在慕萧安颈侧,温热的气息交织,手腕上被紧握的力道清晰传来,才终于有了一丝——这人真的在自己眼前的实感。
“一一,我本意不是要和你吵,我只是……”
季悯微微抬头,想要看清慕萧安的神情。
下一刻,他却被人猛地按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手腕依旧被慕萧安紧紧握着,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背,将他严丝合缝地贴向自己胸膛,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那只手缓缓从后背游移而上,抚过他的后脑,轻轻落在耳后脖颈。
温热的触感,透过缠着手腕的绷带,一点点渗进心底。
“子木,我知道。”慕萧安轻声安抚,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我们只是闹了矛盾,需要解决。我从那些残碎的记忆里,早已看清你对我的执念,又怎么会不知道,你斩开这条强者之路,究竟是为了谁。”
“我不许你再觉得自己无能,是因为我比你更早一步料到。”
季悯贪恋地贴着慕萧安的身躯,心脏微微发颤,轻声问:“什么意思?”
慕萧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顺一只炸毛又委屈的灰狼:“我可是很聪明的,怎么会猜不到你想以命换命,保住我?我生而为神,这便是我的特权。”
“我有义务保护所谓的苍生,也有责任,将我心尖上偏爱的人,好好护着,一世安康。”
“我从未怨过,生来为神便要背负护佑众生的义务。我反而感激,我是神,那些不安的预感,能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护住你。”
“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若我不是神,你或许真的会如愿以偿,但那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我早在你行动之前,就已猜透你的打算,用我能做到的一切去阻止你。我从不后悔,因为若真让你成功了,我就真的要成鳏夫了。”
季悯鼻尖一酸,情绪翻涌得厉害。
是委屈,是心疼,是压抑多年的不安,还有一丝浅浅的怨。
他轻轻挣开手腕上的禁锢,双手环上慕萧安的腰,死死抱住,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哽咽:
“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一个人担心,一个人等你啊……我不想一个人了,我真的,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是我不对。”慕萧安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们的矛盾,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好好在一起。”
季悯闷在他怀里,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不信。”
慕萧安无奈又好笑,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为什么不信?”
季悯索性不再顾及什么面子,直白又委屈:“因为蒲公英的约定,你就没有守信。”
“我有守信。”
“没有。”季悯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眸眼尾泛红,水光潋滟,直直望进他温柔的眼底,此刻竟然少见的,固执得像个孩子。
慕萧安轻笑:“有。”
“我的原话是,我要珍惜季悯,也要珍惜我自己。季悯是前者,我是后者。我必须先保住前者,才有资格考虑后者。”
“你……” 季悯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泄了气,一如既往地妥协:“你就仗着自己聪明,跟我玩文字游戏。”
“对啊,我就是聪明。”
慕萧安此刻褪去往日羞涩,眼底笑意明亮,“既保住了我心爱的人,又守住了和心爱之人的约定。”
他此刻的心情,当真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
是那种最直白、最滚烫的。
心里那朵藏了许久的花,“嘭”一声,彻底炸开,满满当当,全开了。
开的,还是那一株清清淡淡的茉莉花。
季悯那颗早已枯槁如死的心脏,在这一刻,悄然复苏。
是被慕萧安眼底的光,一点点暖回来的。
原来爱,真的会传染。
重获生机的心跳平稳而温热,季悯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温和又无奈的笑,抬手,悄无声息撤去了那道连修真大能都难以破开的结界。
他收回跪坐的姿势,将腿踏入长凳与桌子之间的空隙,静静坐下,仰头望着还在暗自得意的慕萧安,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亲我。”
慕萧安轻笑一声,眼底盛满温柔:“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他抬手,轻轻捧起季悯的脸,微微俯身,一点点靠近。
温热的呼吸交织,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
“不是我说你季子木,外面布个结界是什么意思?我强行破都破不开!你想——”
突兀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即墨璃僵在门口,瞳孔地震。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慕萧安,正坐在桌沿,双手捧着另一个放在心尾的季悯的脸。
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缠,季悯的手还安稳贴在慕萧安的大腿上。
明明早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可亲眼撞见这一幕,即墨璃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
到底是猪拱了白菜,白菜拱了猪,还是……白菜拱白菜?
要是萧安是猪,那一定是只乖巧可爱的小香猪。
慕萧安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解释:“小叔师尊!不是、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我们……”
他越解释越乱,分明已是百口莫辩,下意识想从桌沿下来,可季悯的手稳稳按在他大腿上,分毫不让。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慕萧安只能猛地别过头,把脸埋在肩侧,当作最后的挣扎。
季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眸扫向僵在门口的即墨璃,语气冷得像冰:“还不走?”
即墨璃被他一瞪,也顾不上什么长辈威严,赶紧合上门,仓皇退出去。
脸颊莫名发烫,他暗自嘀咕,定是这夏日天气太过燥热。
脚步同手同脚,窘迫得不像话。
走了几步,他才猛地回过神。
不对啊!
明明我才是长辈!哪有小辈威胁长辈的道理?
“这小兔崽子……”
即墨璃咬牙嘀咕一句,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了,身为师尊,我大人有大量。可你要是敢辜负萧安……我扒你十层皮都不够!”
自言自语完,又同手同脚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