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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归莫离 此物还君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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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月
季悯浸在满院年味的喧嚣里,却半点喜悦也无。
在他看来,这般烟火沸凡、人声鼎沸的热闹,本就该衬着独一无二的慕萧安才不算辜负。
他不耐地拨开嬉闹的人群,躲开头顶炸开的漫天璀璨烟花,脚步匆匆地逃回那座曾有慕萧安栖身的小院。
他轻轻坐在慕萧安睡过的床榻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便索性解了外袍,蜷身躺下,将自己的体温一寸寸渡给冰冷的锦褥。
朦胧间,记忆翻涌上来。
在白玉兰林时,与慕萧安第一次同眠共枕,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悔意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那时怎么就那么傻,竟只是背对着背躺着?
后来才知道,那一晚他辗转难眠,慕萧安亦是睁着眼到天明。
翌日晨起,两人对上眼时,慕萧安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惊惶地别开目光的模样,让季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将床上的锦被抱得更紧,仿佛怀里拥着的不是冰冷的绸缎,而是那人温软的肩背。
片刻后,他伸出手来,缓缓抚过床榻另一侧的空处,指尖似还能触到几分虚幻的余温。
他动了动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几个晦涩的诀印,竟是毫不犹豫地施展出了禁术。
手法娴熟得不像话,每个起落都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当然不是第一次。
记忆倒回遥远的童年,六岁那年,慕萧安在季悯眼前被送走,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慕清沅抬手施法的模样,那时候心思纯粹得很,只觉得那道法术能劈开时空,能让他再看一眼被送去异世的慕萧安。
这个念头,他一守就是许多年。
此后他练功愈发刻苦,日夜不休地打磨灵力,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强到慕清沅的地步,能亲手撕开那道阻隔的屏障。
七岁那年,他偶然翻到古籍残卷,才惊觉那是被列为禁忌的术法,可他半点犹豫也没有,反而借着夜色,开始偷偷研习。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勉强催动术法,指尖堪堪凝出一缕稀薄的云气,却被反噬之力震得口吐鲜血,浑身经脉疼得像是要寸寸断裂。
那道本该映出慕萧安身影的云幕,始终灰蒙蒙的,连一丝轮廓都不肯显露。
他没有放弃。
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被反噬,直到十二岁那年的深夜,他浑身浴血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终于缓缓展开的云幕,看着幕中那个咿呀学语的小小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只是那画面太过短暂,最多只能维持十分钟,便会如泡沫般消散。
可尝到了甜头的人,哪里肯甘心。
十四岁那年,他的灵力愈发深厚,云幕展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到足够他将慕萧安从出生到三岁的模样,从头到尾看个遍。
可无论他如何精进术法,如何耗尽心力催动灵力,云幕里的画面,始终停留在三岁,再无半分延展。
那是当初慕清沅施法时,加速掠过的片段。
季悯却已经知足了。
知足常乐。
这是慕萧安跟他说过的。
能这样看着慕萧安一点点长大,能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路,于他而言,已是奢望。
日子就这样在偷偷施法、偷偷怀念里缓缓流逝,直到某天深夜,他又一次在小院里催动禁术,云幕堪堪展开,映出幕中奶娃娃软糯的笑脸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季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撞进了即墨璃那双沉沉的眼眸里。
即墨璃只觉心头一震,遍体生寒。
他看着眼前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看着那双手结印时熟稔到让人心惊的模样,瞬间便明白了那些年季悯动辄内伤深重的缘由—了。
哪里是勤学苦练过了头,分明是被这禁术的反噬之力,一日日磋磨着筋骨脏腑!
这禁术耗神损元,用一次便是剜一次心头血,季悯竟这般不管不顾,拿命去换那短短片刻的虚妄光景。
“胡闹!”即墨璃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一步上前,指尖灵力翻涌,硬生生打断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云幕。
不等季悯反应,他已然抬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术法流光没入季悯眉心,那是一道禁制,能锁死他体内灵力的流转,叫他再也无法催动半分禁术。
十四岁的季悯,纵使对禁术的操控已臻化境,可真论起灵力底蕴,又怎敌得过修行了数百载的师尊。他浑身一软,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禁制在经脉里生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此后的日子,小院的床榻再没有了他的身影。
暮色四合时,总会有一道瘦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爬上慕萧安住过的那方屋顶。
他蜷在青瓦之上,晚风卷着檐角的风铃响,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天上的星子亮了又暗,他望着院中那方空荡荡的石桌石凳,望着窗棂上垂落的素色帘幔,眼底盛着的,是连晚风都吹不散的怅惘。
云幕的微光正从指尖悠悠漾开,稀薄的雾气里,似乎已有婴孩啼哭的隐约轮廓。
季悯的呼吸骤然放轻,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
暮色泼在来人身上,将那一身炽烈的红衫染得浓淡相宜。
即墨璃立在门槛边,赤色的发带垂落肩头,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目光落在季悯指尖摇摇欲坠的云幕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半点没忘。”
季悯浑身一僵,指尖的灵力瞬间溃散,云幕如碎玉般消散在空气里。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光亮还没来得及褪去,撞进即墨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霎时便黯淡了下去。
“师尊。”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即墨璃缓步走近,红衣扫过地面的尘灰,停在他面前。
“萧安回来过,又走了。”即墨璃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檐角的铜铃,“你这般作贱自己,萧安若知晓,又该如何?”
“他不会知道。”季悯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近乎偏执的笃定,尾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残存的、关于慕萧安的气息。
“没有不透风的窗户。”即墨璃垂眸看着他。
季悯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惊疑与怒意,苍白的脸霎时添了几分血色:“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根本就没有完全解除在我身上留的束缚,是不是?”
即墨璃哑然,指尖微微蜷起,避开了他的目光。
半晌,才低声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不过是提前跟白泽串通好了而已。”
季悯怔住了,怔了许久,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转而化作一片了然的苦笑。
原来如此。
难怪那日白泽会那般主动,将自己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牢牢敷在他的脸上,替他遮挡住那些因禁术反噬而生的、纵横交错的丑陋瘢痕。
季悯又不说话了,只是垂着头。
方才翻涌的情绪像是被突然掐断的弦,只剩下沉沉的死寂,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即墨璃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心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一定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吗?除了能伤害你自己,你能得到些什么?”
“那什么是有意义的?”季悯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红丝,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质问,“整天挂着一副假笑,假装自己不在意,这样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吗?”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再看看慕萧安的模样,哪怕只是云幕里转瞬即逝的虚影,哪怕要以耗损修为、遍体鳞伤为代价,也甘之如饴。
仅此而已。
即墨璃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种子。”
季悯眼皮都未抬,显然不想接话,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茉莉花种。”即墨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
这一次,季悯的身躯明显动了一下,垂着的头颅微微抬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你当初不是买了那么多?”即墨璃看着他的反应,缓了缓语气,“别浪费了。下个月回暖,我跟你寻块向阳的好地,一起去种。”
檐外的晚风卷着细碎的花香飘进来,落在季悯苍白的脸颊上,他紧绷的肩线,似乎终于松动了些许。
“我一个人种。”
•惊月
即墨璃兑现承诺,陪他踏遍了山南山北的向阳坡、溪畔洲、林间空地,可季悯总不满意。
要么嫌土质不够疏松,怕茉莉根系难展;要么觉地势过燥,恐盛夏缺水;偶有几处水土相宜的,他又望着周遭的景致蹙眉,或邻着喧嚣的村落,或挡了晨间的第一缕曦光,总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就这样寻了半月,鞋履沾了一路的尘泥,指尖摸遍了各处的土壤,眼底的光也渐渐淡了些。
直到那日雨后初晴,他独自循着记忆里慕萧安提过的“有雾有溪”的模样,往山深处走得远了些。
行至一处山坳时,晨雾尚未散尽,漫过脚踝,带着清润的湿意。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铺展开来,土壤是细腻的砂壤土,被雨水润得松软,踩上去簌簌作响;坡下有条潺潺溪流,水质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坡上长着些不知名的浅草,没有杂树遮挡,恰好能接住从东方升起的朝阳,暖而不灼。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坡边的石缝里,竟零星冒出几株野生的小白花,模样虽不及茉莉规整,却也带着几分清逸。
风一吹,雾霭流动,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漫过来,恍惚间,竟像是慕萧安曾在他耳边轻声说的“想找个安静地方,种满茉莉”的模样。
季悯站在坡上,指尖捻起一撮泥土,湿润的触感从指缝滑落。
他望着漫坡的晨光、蜿蜒的溪流,望着那几株零星的白花,紧绷了半月的肩线彻底松弛下来。
眼底的黯淡褪去,渐渐漾起一层柔光。
就是这里了。
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有雾有溪,有暖阳沃土,恰好能种下满坡的茉莉,恰好能映出他心里最念想的模样。
•莳月
四月的风已褪去寒凉,裹着草木抽芽的温润气息,漫过山坳里的缓坡。
季悯提着竹篮,里面装着晾晒好的茉莉花种,指尖摩挲着瓷瓶边缘,脚步轻缓地踏上那片心仪的土地。
他没有叫旁人帮忙,独自搬来小锄,蹲下身细细翻土。
砂壤土被晨光晒得松软,一锄下去便簌簌散开,带着雨后的湿润与暖意。
他看得极认真,将土块敲得细碎,连草根石子都一一拣出,仿佛这不是栽种花苗,而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竹篮里的花种是他早前精心挑选的,颗粒饱满,泛着浅黄的光泽,每一粒都被他指尖捻起,均匀地撒在开好的浅沟里,再覆上一层薄土,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沉睡的生机。
坡下的溪流潺潺作响,他提着木桶往返数次,将水缓缓浇在土垄上,水珠顺着土壤的缝隙渗下去,润而不涝。
忙活半晌,额角沁出薄汗,他抬手拭去,目光落在覆好的花田上,眼底满是专注。
风掠过坡边的野生白花,香气漫过来,他忽然想起慕萧安曾说“茉莉要喝足溪水,晒够暖阳才肯开”,便又起身,沿着坡地整理出几道浅渠,好让溪流能顺着地势,滋养到每一株花苗。
夕阳西斜时,最后一粒花种终于播撒完毕。季悯坐在坡边的青石上,望着漫坡整齐的土垄,指尖还沾着泥土与水汽。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天光一点点染红河面,看着暮色漫过花田,仿佛已能望见数月后,满坡茉莉盛开,香风满垄的模样。
那是他藏在心底,想与慕萧安共享的光景。
•润月
暖风轻柔降临,破土的嫩芽顶着鹅黄新叶,在溪畔晨光里悄悄舒展腰肢。
细雨润过花田,嫩枝抽条攀长,绿影叠叠映着溪流,渐染出满目生机。
阮沐眠的头发已全然褪尽了往日的色泽,一头霜白如雪,那不是岁月沉淀的苍老,而是沧溟破神武副作用留下的印记,像一层清冷的雾霭,掩去了她曾飞扬跳脱的鲜活。
她的面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眉梢眼角的轮廓未曾改半分,可这份不变的容颜,却总让乔徽娜在无人时独自垂泪。
阮沐眠越来越嗜睡了,如今每日睁眼清醒的时刻,竟凑不齐三个时辰。
不能再等了。
乔徽娜小心翼翼地抱着沉眠中的阮沐眠,踏入了她耗时数月、趁阮沐眠沉睡时独自搭建的“玄溟云坞”。
人力单薄,时间仓促,这座设想中的秘境只草草落成了一角,却已是乔徽娜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那一角名为“倚栏问圆”,栏边缀着细碎的萤石,映着周遭水蓝的光晕,像浸在深海的梦境。
她将早已备好的两套嫁衣取出,一一为自己和阮沐眠换上。
大红的霞帔绣着缠枝莲纹,凤冠上的珠翠叮咚作响,在一片水蓝中显得格外炽热。
只是两套嫁衣都少了盖头。
乔徽娜舍不得,她不想错过与阮沐眠最后相视而望的任何一刻。
两人相倚着靠在栏边,乔徽娜的脸颊贴着阮沐眠霜白的发顶,发丝微凉,触感依旧柔软。
她能清晰地听见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带着浅浅的起伏,像晚风拂过湖面。
暮色渐沉,“玄溟云坞”中的萤石愈发明亮,乔徽娜就那样静静坐着,等待着。
终于,怀中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阮沐眠缓慢地转动着头,眼帘掀开时,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打量着周遭陌生的景致,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羽毛:“娜娜……我做了个梦中梦,一层叠着一层,不过幸好……每次都有你在。”
乔徽娜用力抿了抿唇,将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强硬地牵起一个笑容,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去:“桃子,这不是梦。”
指尖触及的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阮沐眠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眼角却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霞帔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娜娜。”
“嗯。”乔徽娜向来不善言辞,此刻却想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她,“桃子,我们今晚成婚。”
“真的吗?”阮沐眠的眼睛亮了亮,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雀跃。
“当然是真的,你低头看看。”
阮沐眠依言低头,望见身上大红的嫁衣,凤冠的珠翠垂在眼前,晃出细碎的光,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语气里满是惊喜:“真的唉?”
“自然是真的。”乔徽娜抬手,轻轻为她理了理额前垂落的霜白发丝,指尖带着珍视的温柔。
阮沐眠也伸手抚了抚自己花白的发,又抬眼望着同样身着嫁衣的乔徽娜,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戴凤冠,披霞帔,我们两个都这样穿着,那这算谁娶谁呀?”
“这个很重要吗?”乔徽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也不是很重要,就是想知道。”阮沐眠轻声说。
从前她也玩笑般说过,要么她嫁乔徽娜,要么她娶乔徽娜,可那时只觉得,只要能在一起,名分称谓都无关紧要。
可如今,她就是想把这些细碎的、无关紧要的话,都一一说给娜娜听。
乔徽娜俯身,在她光洁的眉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你娶我。”
“好。”阮沐眠笑着,也微微抬头,在乔徽娜的眉间回敬了一个吻。
她在心里默默想:这样,就当我们夫妻对拜了。娜娜,请原谅我,实在没有力气站起身,陪你完成这场完整的大婚。
“夫妻对拜”过后,阮沐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玄溟云坞空旷的深处大喊:“阿爹阿娘!我跟娜娜成婚啦!我爱乔徽娜!”
声音不算洪亮,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在水蓝的秘境中久久回荡。
乔徽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她却硬生生憋住呜咽,学着阮沐眠的模样,朝着远方大喊:“阿爹!阿娘!我跟桃子成婚了!我爱阮沐眠!”
喊完,两人相视而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阮沐眠重新靠回乔徽娜的肩头,声音轻柔了许多:“娜娜,当初我跟你表白心意的那把箜篌,你带着吗?”
“当然。”乔徽娜连忙抬手,指尖凝起微光,一把水蓝色的箜篌便出现在掌心。
她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那箜篌小巧玲珑,通体是剔透的水蓝,仿佛有真正的水流在琴身中缓缓流转,几根红色的琴弦穿插其间,红与蓝相映,竟格外和谐。
最独特的一点还略带着荼蘼的香味。
很淡。
“娜娜,弹《凤求凰》给我听好不好?我觉得它很适合我们。”阮沐眠的声音很轻。
“好。”乔徽娜点头,指尖轻触琴弦。
琴声响起,却不如往日那般流畅悦耳,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让音符都带上了几分破碎的意味。
可阮沐眠却听得格外认真,嘴角噙着笑,缓缓说起了往事:“娜娜,其实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简直就是上天安排的。我当时还那么小,性子执拗,偷偷溜出了玄溟云坞,然后就偶然遇见了正在吃桃子的你。”
“我当时真的好饿啊,一时冲动离家出走,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身上连一分银子都没有,饿了好几天。看见你手上的桃子,我眼睛都挪不开了,现在想起来,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吃东西,似乎还有些没有礼貌。”
乔徽娜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继续弹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没有不礼貌,你很可爱。”
“那当然,娜娜也是最可爱的。”阮沐眠笑了起来,声音轻快了些许,“然后你就将剩下的桃子全都给了我,我以前从没有吃过这种果子,第一次吃,还是在饿了那么多天的情况下,我当时都觉得,下一秒就要和桃子结婚了似的。”
乔徽娜听着她的话,眼泪落得更凶了,砸在琴弦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当时还很警惕,知道不能在外面暴露真实姓名,只能告诉你,我没有名字,连家都没有。”
阮沐眠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然后你就想给我起一个,问我想姓什么,我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转头瞥见地上的小蘑菇,随手一指,竟然就姓了‘菇’。”
“真的是糊里糊涂的,”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怀念,“后面在我的死缠烂打下,终于能和你住在一起,再后来,就真的和你在一起了。”
乔徽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只能任由眼泪悄然落下,弹动琴弦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凤求凰》的旋律断断续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听,可她却停不下来。
“娜娜,还记得《留别妻》吗?”阮沐眠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乔徽娜的眼泪已经滑到了下巴,顺着脖颈滴落,她用力点了点头,几乎说不出话。
阮沐眠轻笑着,感受到了她的回应,话语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我只喜欢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你一句,我一句,好不好?”
乔徽娜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口的剧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好。”
阮沐眠当做没有听见她的哽咽,目光望向远方水蓝的光晕,缓缓开口:“你开头。”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生来复当归,”
“死,当……”
阮沐眠的声音呜咽了一下后面的字,气息悄然溜走。
乔徽娜再也控制不住,一声呜咽溢出喉咙,却又硬生生忍住。
她紧紧抱住阮沐眠,强压着心口的起伏,指尖猛地弹下《凤求凰》最后几个音节,琴声戛然而止,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句补完整:
“生来复当归,死当长相思。”
•蕴月
六月的风携着仲夏的溽热,漫过山坳里的缓坡。
曾被细雨浸润的花田,早已褪去了初时的青涩,绿影愈发浓密葳蕤。
那些被季悯亲手埋下的茉莉种子,不负春光与溪水的滋养,已然抽出细细的枝桠,在叶腋间悄悄孕育出玲珑的花苞。
它们裹着青绿色的花萼,像一颗颗凝了晨露的玉扣,小巧而饱满,羞怯地藏在层层叠叠的碧叶间,只待一场酣畅的夏雨,便要绽出满襟的素白芬芳。
风掠过坡下的溪流,漾起细碎的涟漪,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拂过蹲在田埂上的人。
季悯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枚花苞,触感柔嫩得近乎易碎,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小心翼翼,眼底却没有半分遇见生机的欣喜。
他抬手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发,目光越过这片蓄势待发的花田,望向天边缓缓西斜的日头。
鎏金的余晖洒在他肩头,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郁。
花苞生得这样好,再过些时日,定能香满整座山坳。
可季悯心里盘算的,从来不是花开何时,而是檐角那串铜铃被风吹过的次数。
算着算着,竟又快入七月了。
七月的风,会比六月更烈些吗?
七月的溪,会不会漫过他亲手筑的浅渠?
七月的茉莉,能不能等到那个说过要共赏花香的人?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花苞的柔嫩触感,却只是弯腰,将被风吹歪的几株秧苗轻轻扶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满田的花苞都在悄然酝酿一场盛大的绽放。
唯有它们的主人同时怀着忡忡忧心和悬悬而望。
•雪月
伞溪岚前些日子在凡间游历,无意间捡回一只伶鼬。
那小东西毛色油亮,身形小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灵动得很,偏生性子野得不像话,上蹿下跳没个安分,拆家捣乱样样精通,半点不肯受驯。
可架不住它模样实在讨喜,缩成一团时像颗毛茸茸的小球,伞溪岚纵使被闹得头疼,看在那份憨态可掬的份上,也终究没舍得计较。
谁知这日清晨,伞溪岚刚从榻上坐起,便瞥见床脚一团雪白的影子动了动。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那只素来油光水滑的伶鼬,不知何时竟通体变得雪白,像裹了一层细雪,连毛尖都泛着冷润的光泽。
“你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伞溪岚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小家伙误食了毒物,才会骤然变色。
他全然没想起,自己今日醒得这般仓促,正是昨夜被这小东西折腾得半宿没合眼的缘故,更没察觉,这只突然变白的伶鼬,正是搅得他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他试探着伸手想去碰,那白鼬却猛地往后一缩,四肢着地,前爪不停地挥舞着,动作急促又怪异,像是抽搐,又像是中了毒般不受控制。
伞溪岚吓得手一缩,心头警铃大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立刻去找顾冶,哪怕对方只是一个蛊师,也总得想办法救救这小东西。
就在他转身要往外冲的瞬间,那白鼬忽然停下了挥舞的动作,竟一扭身,拖着蓬松的尾巴,跌跌撞撞地跑到案边,用尾巴尖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然后在铺好的宣纸上胡乱划动起来。
伞溪岚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恐惧感瞬间被强烈的八卦之心取代。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盯着那宣纸上渐渐成形的字迹,眼睛越睁越大。
“……艹?……苗?……慕!”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落在纸上,伞溪岚的声音都跟着磕巴起来:“你你你你……”
白鼬停下动作,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是在期待他的反应,那模样竟带着几分急切与忐忑。
伞溪岚咽了口唾沫,惊喜得声音都发颤:“你也认识慕萧安啊?”
白鼬:“……”
它像是被这句话噎得不轻,僵硬地顿在原地,半晌才重新举起尾巴,蘸足了墨汁,一笔一划地将字迹补完整——我是慕萧安。
“你是慕萧安!”伞溪岚这下是真的惊掉了下巴,双目瞪得堪比铜铃,手指着白鼬,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你你……为什么会附身在一只动物身上?”
慕萧安无奈,他如今魂灵未全,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再次用尾巴蘸墨,在纸上写道:你能先给我些灵力吗?
伞溪岚一看,顿时拍了拍胸脯:“这有何难!”
说着便伸出手,一股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朝着白鼬涌去,哐哐往里灌输,半点不含糊。
慕萧安借着这股灵力,迅速运转体内残存的魂息,白光一闪,原地的白鼬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眉目依旧,正是伞溪岚以为早已陨落的慕萧安。
慕萧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失而复得的身体,心中百感交集,刚想开口向伞溪岚道谢致歉,却被对方猛地一把抱住。
“你没死!你没死!”伞溪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双臂收紧,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慕萧安到了嘴边的谢语被这一声声“你没死”咽了回去,他无奈地抬手将人推开些许,急切地问道:“行了,我没死,多谢你的灵力。对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什么什么日子啊?”伞溪岚依旧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追问不休,“你到底怎么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真的……还有你为什么附身在我养的宠物身上?”
“我问的是几月几号。”慕萧安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急切愈发明显。
“你先回答我后面的问题,不然我不告诉你。”
伞溪岚摆出一副“不交代清楚不罢休”的模样,双手抱胸,不肯松口。
慕萧安实在没辙,只能简略解释道:“我娘亲给我留了护身印记,将我的魂灵护住了。只是那场大战的献祭太过猛烈,让我的魂灵分散到了各处。而承载着我主意识的那部分,误入了一个有多层阶梯的地方,我从最底层一步步往上爬,才终于得以出来。但我现在魂灵并未完全归位,只能暂时附身在活物身上。”
至于攀爬阶梯时所经历的艰险与试炼,他并未多言。
伞溪岚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欣慰:“原来如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所以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能不能快点告诉我?”慕萧安催促着,指尖都有些发紧。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伞溪岚嘟囔了一句,还是老实回答,“7月1号啊。”
“7月1号?”慕萧安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脸上的急切依旧未减,“幸好赶上了。季悯呢?他在哪?”
“季悯在哪我怎么知道?”伞溪岚撇了撇嘴,又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一开始不附身在季悯身边?”
“我醒来后先飘去了归道山,却没找到他的身影。小叔和师尊身边没有合适的活物,我只能先来找你。”慕萧安解释道。
“原来如此。”伞溪岚恍然大悟,“你既然急着找他,不如先回去问问你师尊,他肯定知道季悯的下落。”
“好,多谢。”慕萧安匆匆道谢,转身便要往外走。
“记得常来找我!”伞溪岚连忙喊住他。
“知道了……”慕萧安应了一声,足尖一点,便要跃向空中,朝着归道山的方向而去。
谁知方才伞溪岚灌输的灵力已然耗尽,他身形一顿,白光再次闪过,竟又变回了那只雪白的伶鼬,“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慕萧安:“……”
伞溪岚:“……”
短暂的沉默后,伞溪岚憋不住笑出了声,连忙再次输送灵力,将他变回人形。
怕他不够,还多给了些。
慕萧安也顾不上窘迫,急匆匆地赶往归道山。
见到即墨璃时,他甚至没给对方寒暄的时间,张口便问季悯的下落。
即墨璃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漾起一抹温馨的笑意,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将季悯的去处告知了他。
季悯……
子木……
慕萧安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谢过即墨璃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山坳里的茉莉花田奔去。
季悯,等我!
此时的山坳里,暖风和煦,阳光正好。
季悯如往常一般,独自来到茉莉花田,蹲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那些含苞待放的青绿色花苞上。
花苞饱满,藏在碧叶间,透着蓬勃的生机,可他眼底依旧没什么笑意,只是静静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心思早已飘向远方。
忽然,他眼神微动。
不知为何,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正顺着风的方向,快速向他靠近。
那气息清冽而温暖,带着独属于慕萧安的味道,是他日思夜想、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季悯猛地站起身,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急切地转头,目光在四周慌乱地搜寻着,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生怕错过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季悯的目光穿透层层碧叶与浮动的花苞,猝然撞进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里。
白衣猎猎,步履匆匆,正是他刻在魂梦里千万遍的模样。
是他!真的是他!
狂喜如惊雷般劈开胸腔,压在心底数年的怅惘、思念与惶恐瞬间决堤。
他曾无数次在云幕里凝视那定格的孩童身影,无数次在深夜里抚摸空荡的床榻,无数次对着满坡茉莉默念他的名字,一直奢望过能有这般真切相见的时刻。
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指尖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颤抖,他再也按捺不住,脚下生风般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靠近他,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同一时刻,慕萧安也隔着漫坡的绿意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悯就站在花田中央,阳光洒在他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比记忆里清瘦了些,却依旧是那个让他牵挂了无数日夜的模样。
是子木!
魂灵归位的仓促、赶路的急切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悸动。
他曾在阶梯尽头许愿,只求能再看季悯一眼;曾在附身为鼬时辗转,生怕错过与他相见的时机;此刻亲眼望见那人朝自己奔来,眼底翻涌的急切与珍视那样真切,让他鼻尖一酸,脚步愈发急促,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风卷起漫坡的草木清香,花苞在两人身侧簌簌轻颤,像是在为这场跨越时光的奔赴喝彩。
两道身影朝着彼此狂奔,脚下的泥土飞溅,呼吸都变得急促,却谁也不肯放慢脚步。
不过片刻,他们撞进彼此怀里,紧紧相拥在这片蓄满生机的茉莉花田中。
季悯的手臂收得死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将慕萧安揉进骨血里,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对方肩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萧安……”
慕萧安也用力回抱着,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有力的、震人心魄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连日来的颠沛流离、魂灵漂泊的不安,尽数在这个拥抱里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滚烫与安稳。他因为剧烈奔跑,呼吸还带着急促的起伏,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是我,子木,是我。我回来了,我如约而至。”
二人相拥了许久,才终于不舍地松开手,却依旧并肩而立,指尖相触,没有离得太远。
慕萧安伸出双手,轻轻抚上季悯的脸颊,左手拇指温柔地拭去他左半边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右手掌则覆在了季悯右脸的白色面具上,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面具边缘,下一步动作,便是要将它揭下。
季悯察觉到他的意图,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扼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揭开。”
“子木。”慕萧安望着他的眼神,真切而坚定,像是淬了星光的溪流,澄澈又滚烫,“我爱的是你。”
仅此一句,便胜过千言万语。
季悯浑身的紧绷骤然褪去,缓缓松开了手,眼底的慌乱被无尽的柔软取代。
慕萧安的左手手指轻轻勾住面具边缘,小心翼翼地将那层冰冷的假面揭下。
随着面具褪去,底下那片因禁术反噬留下的斑驳伤痕,终于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季悯下意识颤了几下睫毛,眼睑微垂,不敢去看慕萧安的眼睛。
可慕萧安的眼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那片斑驳的肌肤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
季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又很快闭上,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起伏。
慕萧安缓缓退开,指尖依旧流连在他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风:“子木,我并不想让你的身上,出现和我右手一样的痕迹。”
季悯闻言,心头猛地一紧,竟生出几分误会。
他以为慕萧安是嫌弃这伤痕,慌忙便要伸手去拿方才被搁在一旁的面具。
慕萧安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抬手将那白色面具往自己左耳旁一靠,只见微光一闪,那冰冷的面具竟化作曾经在他耳朵上的白羽耳挂,轻盈地落在他的耳廓上,与他的白衣相映成趣。
季悯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阴霾尽数散去。
“子木,”慕萧安看着他,眼底漾着温柔的光,“我接下来要收回你身上的一件东西,然后再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你。你先闭上眼,好吗?”
季悯微微蹙眉,轻声问:“什么东西?”
慕萧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做的只是相信我。”
季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的双手却紧紧抓着慕萧安的两只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再次消失。
慕萧安无奈地笑了笑,他太懂季悯的不安了。他轻声哄着:“只松开我的左手,可以吗?”
季悯迟疑了一瞬,慢慢松开了他的左手,却又立刻将那只手抚上了慕萧安的后脑,掌心贴着温热的发顶,不肯有丝毫放松。
慕萧安不再多言,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季悯能清晰地感受到,慕萧安的指尖轻轻掠过自己的左手腕,紧接着,又有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右脸,那触感温柔得不像话。
不过片刻,慕萧安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可以睁开了。”
季悯依言睁眼,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慕萧安,生怕错过分毫。
慕萧安拉过他还覆在自己后脑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缓缓将他的手往自己的右脸上带。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光滑细腻,哪里还有半分斑驳的痕迹?
!
季悯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翻涌着震惊与狂喜,声音都跟着颤抖:“一一……”
“我拿走了,在你手腕上曾经是你的一部分的娲皇泪石。”慕萧安看着他,眉眼弯弯,“用它补全了你脸上的痕迹。”
季悯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根红绳早已不见踪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道:“其实我宁愿一辈子戴面具。”
慕萧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认真:“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我爱的人,自卑一辈子。”
季悯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抬手,指尖带着虔诚的温度,轻轻抚摸着慕萧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别再走了。”
慕萧安握住他的手,将脸颊埋进他的掌心,声音温柔而坚定:“坚决不会。”
你我于刺骨飞雪的冬夜分离,又在温润如雪昼的七月重逢。
少时一绳系故人,斑驳痕尽补归身。
此物还君亦赠君,从此山海不相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