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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灼半面,守半约 等你 ...

  •   白色光柱还在天地间弥漫着余温,刺目的光晕逐渐变得柔和,却依旧笼罩着这片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

      季悯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扒拉的姿势,掌心沾满了泥土与干涸的血迹,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那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执拗的执念:“慕萧安……慕萧安……”

      每一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混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与灼伤的痛楚,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促与焦灼,即墨璃的身影冲破残存的光雾,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徒弟,那个向来清冷挺拔的季悯,此刻浑身是伤,右边半张脸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骨骼,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反复念着另一个徒弟的名字。

      “季悯!”即墨璃几步上前,蹲下身,声音里满是心疼与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痕,最终落在他毁容的右脸上,那片灼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夺目,让他心头一阵抽痛,“你怎么样?伤得这么重……萧安呢?萧安他在哪里?”

      “慕萧安……慕萧安……”季悯像是才听见有人问话,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脑袋机械地转向即墨璃,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看着师尊熟悉的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混杂着茫然、痛苦与急切的情绪,“师尊……萧安呢?我的一一呢?”

      “萧安他……”即墨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实在不忍说出那个残忍的事实。

      “他跟我做了约定的!”季悯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抓住即墨璃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全然不顾周围闻讯赶来的其他人投来的复杂目光,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他说会回来的!他说会在我们生辰前回来的!他反悔了!师尊,他又离开了!我又没能留住他!我好没用!这是他第三次从我眼前消失了!第三次啊师尊……”

      季悯一股脑地说着。

      毫无逻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迹,狼狈不堪。

      “好,师尊知道,师尊都知道。”即墨璃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看着徒弟崩溃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却还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季悯的后背,试图安抚他失控的情绪,“萧安你还不了解吗,他不会食言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他这样说着,骗着季悯,也骗着自己。

      他清楚,慕萧安以自身为祭,那般消散,又怎能轻易回来?

      可他不能让季悯垮掉,那是季悯唯一的念想。

      季悯的身体僵了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即墨璃怀里,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刚才跟我说了,他说会在我们生辰前回来。我没有生辰,我因他而生,他的生辰就是我的生辰,在七月九号之前,他一定会回来。”

      “嗯,会回来的。”即墨璃轻轻应着,将他紧紧抱住,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气息,心头一片沉重。

      观无上死了,那场毁灭性的爆炸被成功阻止,可慕萧安也化作星光消散了。

      天地间,原本被热浪扭曲的空气渐渐恢复正常,可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柔地落在地面上,转瞬即逝。

      可没过多久,雪花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覆盖了地上的血迹,覆盖了残存的岩浆痕迹,也覆盖了季悯满身的伤痕。

      雪越下越大,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季悯心中的冰凉。

      他蜷缩在即墨璃的怀里,望着漫天飞雪,突然轻声问道:“师尊,今天是什么时候啊?”

      “上元节。”即墨璃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上元节啊……

      季悯的眼神变得悠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萧安的身影。

      记得他第一次接触“上元节”这个词,就是慕萧安告诉他的。

      那时的慕萧安还小小的,二人在房顶上,在烟花绽放时,慕萧安对他说,“上元节是团圆的日子。”

      可如今,上元节,团圆日,他却弄丢了他的团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混着眼泪一起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回归道山的,一路上浑浑噩噩,魂魄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即墨璃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配上脸上斑驳狰狞的烧伤,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想施个安神咒让他睡一觉,却先被季悯低低打断:“不用了,师尊。”

      “好。”即墨璃自己也为慕萧安的再次离开满心伤感,便没有牵强他,只是轻声安慰,“萧安既然说他会回来,那你就该相信他。”

      季悯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那沉默的模样,硬生生把即墨璃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即墨璃本想问,他跟萧安是不是早已情根深种?

      但看着季悯脸上那遮不住的悲恸与执念,他又觉得此刻再问,实在多余。

      一切早已写在了季悯的脸上,写在了他每一声颤抖的呼唤里。

      即墨璃想送他回房舍休息,却被季悯轻轻推开:“师尊,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即墨璃愣了愣,这是他头一次在一天之内听到季悯说这么多声敬称。

      他点点头,转身默默走开,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终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也难过,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竟还是让两个孩子以身涉险,萧安到头来,也才刚满二十岁啊。

      季悯浑浑噩噩地走到自己的小院门口,却迟迟没有迈步。

      这座院子里,曾有个他等了很多年的人,留下过不可抹去的温暖与光辉,哪怕那些时光不过短短几月,也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他此刻实在没有勇气踏进去,只是顿了顿,转身走向了对门。

      那是慕萧安的院子。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积攒的眼泪终于再次滚落。

      院子的主人不在了,雪还在下着,落满了院中的老树,落满了树下那架慕萧安亲手搭的秋千。

      季悯一步步走到屋门口,身后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漫天飞雪渐渐掩埋,越远越淡,像是那些抓不住的过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一片漆黑,比门外的寒夜还要冷。

      不是屋冷,是心冷。

      冷风一吹,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季悯噙着眼泪的眼眶,忽然瞥见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缓缓摊开掌心,一枚霜白色的小光球在掌心闪闪发亮,传来极淡却真切的温热。

      慕萧安……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不自己将神识交给阮沐眠?”季悯紧紧攥着那枚小光球,仿佛那就是慕萧安的魂魄,他对着光球低低控诉,脊背贴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一一,你又离开我了,你丢下我,我怎么办?”

      他双手捧着那枚光球,将捂着重光球的手贴在自己的鼻子上,小心翼翼地,不让一滴眼泪沾上去。

      就这么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不知多久,季悯胡乱地揉了把脸,抹掉泪痕,猛地站起身。

      他要去焰昀门。

      他答应了慕萧安,而且阮沐眠的情况也不能再拖,他想现在就去,立刻就去。

      可正要推开门,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季悯。”

      季悯的动作顿住,回头便看见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团子飘在半空,他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显然并不想搭理。

      “季悯,你这样子不能出去。”白泽飘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季悯握紧拳头,再次伸手去推门:“少管闲事。”

      “戴个面具吧。”白泽拦住他,语气认真,“你身上的伤,包括脸上的伤,虽然都已经被即墨璃用灵力大致稳住,但那种岩浆的烫伤是不可逆的,况且,你也并不想让别人看到吧。”

      白泽也为契主慕萧安的离开满心惋惜,但此刻最重要的,是看好季悯。

      他虽一直待在忱时之榭里,却偶尔能窥见慕萧安所见的景象,自然知晓二人之间早已情根深种。

      慕萧安这场事过后,在季悯这里早已失了信誉,白泽是真怕季悯把慕萧安托付的事情做完之后,就跟着去了。

      他看得出来,季悯此刻虽只是偶尔崩溃流泪,可说出口的痛苦,远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

      当初慕萧安下令要白泽将季悯带得远远的,白泽来不及拒绝就被强行抛出,只能遵令行事。

      季悯当时疯了似的要回去,甚至想拔剑相向,白泽无奈,只能化作飘带将人捆住,继续往远处带。

      “白泽!停下!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季悯的声音里满是戾气。

      “杀吧,这是萧安的命令,只要能完成,你把我大卸八块都没问题。”白泽当时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心态。

      可就在那时,他突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低头才发现,季悯竟然在自燃!

      白泽不怕被烧,却怕季悯真的寻死,“季悯!”

      “放开!不然我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烧死!”

      那一刻,白泽来不及细想,只能松开了他。

      可事后回想,他满心后怕。

      季悯万一真的死了,萧安回来见不到他,岂不是又要出事?

      白泽不允许他们两个人,任何一个人出事。

      “不需要。”季悯语气淡漠,他从来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你需要!”白泽急了,只能使出杀手锏,“你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难道也不在意萧安怎么看你吗?”

      季悯的眼睫猛地一颤,握紧的拳头绷得更紧,指节泛白。

      怎会不在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捂住自己早已毁容的右脸。

      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寒。

      右边的嘴唇被烧烂了,就算用力抿着,也遮不住露出来的白齿。

      他甚至不敢照镜子,不敢去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白泽见说中了他的软肋,连忙趁热打铁:“季悯,萧安会回来的。”

      “你们都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季悯突然崩溃,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难道我自己骗自己相信,他就能真的回来了吗?就算……就算他回来了,我这张脸……”

      他说不下去了。

      就算慕萧安真的信守承诺回来了,看到他这张恶心又布满瘢痕的脸,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慕萧安又怎么可能还会喜欢?

      “萧安他喜欢的是你啊!你是记忆缺失了吗?”白泽急得跳脚,“萧安在消散之前,吻的是你的右眼和右侧嘴唇!那个时候你脸上的伤都还没凝固,血还在往下淌,那么血肉模糊的样子,萧安难道嫌弃了吗?他难道有半分犹豫吗?”

      季悯彻底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右手还停留在右脸上,指尖微微颤抖。

      “你知道你和他一起被观无上困在那个光球里,让你们见已故的亲人时,萧安对慕清沅书君憩说了什么吗?”白泽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季悯缓缓抬起眸,用仅剩的左眼望着白泽,眼底满是茫然与急切,像是在渴求一个答案。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季悯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白泽看着他,轻声却坚定地补充道:“他说,他喜欢的人,是季悯。”

      白泽等季悯本就隐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白泽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还有,书君憩当时还给萧安留了个印记。”

      “我也说不清那印记是什么来头,”不等季悯作出反应,白泽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感应,语气笃定,“但那股气息很特别,温和又坚韧,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护着萧安的神魂核心。我敢确信,那绝对是能让他挨过这场献祭大劫的关键,不然以他当时那般燃烧神魂的架势,怎么可能还留着这缕神识?”

      他说着,飘到季悯掌心上方,圆滚滚的身子蹭了蹭那枚霜白色的光球,光球顿时亮了亮,温热的触感更清晰了些。

      “还有还有!”白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愈发急切又肯定,“我不都跟萧安结了契吗?你想想,契主若真的魂飞魄散,我这契兽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跟你说话?早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季悯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握着光球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腹摩挲着球面的温热,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光。

      灵契……

      书君憩的印记……

      还有掌心还留有余温的神识……

      慕萧安的神识。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飞速串联,编织成一张名为“希望”的网,将他从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拉了上来。

      他想起慕萧安消散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想起他附在耳边说“我一定会回来”时的温柔与坚定,想起自己自燃时那份求死的决绝,又想起此刻掌心真实的温度。

      原来,慕萧安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弃,他早就为自己留了后路,也为他留了念想。

      “真的……”季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此时不只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希冀。

      “当然是真的!”白泽拍着胸脯保证,毛茸茸的身子晃得更欢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萧安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真的丢下你?他只是暂时没法凝聚形体现身而已,等他理顺了神魂,冲破了献祭的桎梏,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你!他说七月九号前回来,就一定能回来!”

      季悯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光球,他抬手用手背擦去泪痕,那只一直捂着右脸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脸上的瘢痕依旧狰狞,凹凸不平的触感仍让他心头一滞,但此刻,那份深深的自卑与怯懦,却被坚定取代。

      “阮沐眠那边……”季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不能再拖了。”

      “这才对。”白泽的声音里满是欣慰,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忽然话锋一转,道出了真正的打算,“这样吧,你现在也找不到合适的面具,我将原来赠予萧安的忱时之榭,先暂时借你用了。”

      话音未落,白泽便猛地朝着季悯的右脸扑去。

      季悯也没有下意识绷紧身体,本以为会触碰到伤口引发剧痛,可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反而只觉得一阵轻柔的暖意覆上了凹凸不平的肌肤,瞬间抚平了那令人不适的触感。

      他微微一怔,抬手想去触碰,却感受到白泽的身影渐渐融入他的右脸。

      原本挂在慕萧安左耳的白羽耳挂,此刻竟化作一张半脸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右脸上,边缘与肌肤无缝衔接,仿佛天生便长在那里。

      面具上缀着极淡的羽毛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清冷神秘。

      半张脸被遮住,露出的左脸线条凌厉,眉峰微蹙,眼神沉静得近乎冷漠,更让人觉得不易接近,可那份清俊的骨相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这份疏离更显夺目。

      季悯指尖轻轻拂过面具表面,触感温润细腻,竟与真实的肌肤有几分相似,完全没有寻常面具的滞涩感。

      他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抬眼看向仍飘在半空的白泽,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谢意:“多谢。”

      “客气什么!”白泽摆了摆身子,语气轻快,“忱时之榭本就有护持之能,既能帮你遮伤,还能替你挡些不必要的窥探,也算物尽其用。而且……”

      白泽顿了顿,声音软了些,“萧安若是知道你戴着它,也该放心些。”

      季悯握着掌心光球的力道紧了紧,光球的温热与面具的温润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安定了不少。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房门,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气涌了进来,却被面具上的羽毛暗纹泛起的一层微光悄无声息地隔绝了大半。

      “走吧。”季悯迈步踏入风雪中,声音清冷却坚定。

      左脸迎着风雪,睫毛上很快落了细碎的雪粒,眼神却始终清明,脚步沉稳地朝着归道山山门的方向走去。

      白泽立刻化作一道白影跟上,缠在他的手腕上,充当起向导:“焰昀门在西南方向,我带你走最近的路,避开那些看热闹的修士,省得麻烦。”

      季悯颔首,没有异议。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半脸面具在风雪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光,与掌心的光球遥相呼应。

      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清晰的声响,像是在宣告。

      把思念熬成岁月的痕,把约定刻进朝夕的等。

      六个月太短,不够忘你;六个月又太长,足够我等你。

      等你如约而至。

      等你履行我们的约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灼半面,守半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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