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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例外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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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亮透。林知远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已经到厨房开始备菜了。
这两天来找他按月订饭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开始只是张师傅李叔他们和几个熟客,后来有人看到张师傅每天中午不用排队,直接拎着贴了自己名字的饭盒就走,觉得方便又省事,也跑来问能不能按月订。
林知远拿出本子,让他们一个个登记姓名和忌口,不到两天功夫,固定客户就从最初的九个人增加到了将近二十个。
现在他每天要多炒两锅菜,米饭要多蒸一锅,装车的时候保温桶要从原来的三个变成四个。好事是好事,就是累。他昨晚切菜切到手指发酸,躺在床上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钱是真的在挣。每天光是固定客户的盒饭钱,加上中午和傍晚零卖的凉皮凉面、绿豆汤,一天下来能比以前多赚一百多块。他把钱数好,分开放——一份存起来给林舒攒学费,一份留着买食材和交房租,剩下一点点零头,压在枕头底下应急。
林知远把泡好的木耳捞出来沥水,又开始切土豆丝。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弓着的背上。
没过多久,偏厦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周莽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过脸。
“醒了?”林知远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粥好了,你先吃。”
“你呢?”
“我吃过了。”林知远端出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葡萄架下的小桌上,“趁热吃,吃完好上工。”
周莽没客气,坐下来埋头吃了起来,三两下就解决了一半。
林知远回到厨房继续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从窗口传出来,混着油锅滋滋的声音和一股青椒炒肉的香味。
周莽吃完,把碗筷收到井台边洗了,站在厨房门口:“我走了。”
“嗯。”林知远头也没回,“中午过来吃饭。”
“好。”
周莽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亮着,油烟从窗口飘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气。林知远的身影在雾气里晃动着,锅铲一起一落。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又合上了。
没过多久,林舒也起来了。她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哥,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又帮不上忙。”林知远头也没回,“去洗脸刷牙,再把院子扫了。”
林舒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使唤我”,转身去井台边洗漱了。
等林舒扫完院子,林知远已经把上午要用的菜都备好了。两人把桌椅板凳搬到葡萄架下,开始正式进入出摊前的准备工作——装盒饭、贴标签、码保温箱。
林知远蹲在井台边,面前摆了一排一次性饭盒。
他刚切完最后一颗西红柿,刀面上还挂着红色的汁水。他把西红柿片均匀地分进几个饭盒里,又从盆里捞出切好的黄瓜段,在每个饭盒里放了几根。
旁边的小本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忌口和偏好。张师傅不要姜,刘胖子要多辣,李叔不吃香菜,老赵的饭要压得实实的。
“张师傅这份不放姜,我把姜丝都挑出来了。”林知远把一盒青椒肉丝码进饭盒里,又检查了一遍,“你再帮我看看,没有漏掉的吧?”
林舒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
“那就好。”林知远扣上盖子,从一沓彩色便签纸里抽出一张绿色的,写上“张师傅—无姜”,贴在饭盒盖上。
旁边已经贴好标签的饭盒排成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像一排小旗子。
林舒把扣好盖子的饭盒码进保温箱里,一个挨一个码整齐。保温箱是新买的,比原来那个大了整整一圈,白色的外壳,里面衬着银色隔热层,是前天林知远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
“哥,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林舒拍了拍箱盖,“我给你当员工的话,你一个小时给我开多少钱呀?”
林知远站起来,捶了捶腰:“不去奶茶店做兼职了?”
“不去了不去了。”林舒吐了吐舌头,“婷婷说奶茶店老员工抱团排挤她,她之前一直没反应过来。还是前天爆单的时候出了岔子挨了骂才明白。哥,为什么老员工那么排斥新人呀?”
林知远手上不停,把保温桶的盖子扣好:“因为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容易,见不得别人过得轻松。你一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跟她们拿差不多的钱?她们不针对你这个人,是针对你这个身份。”
林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我以后工作了也会遇到这种人吗?”
“到哪儿都有。”林知远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记住两件事:第一,别变成她们那样的人;第二,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换个地方。这世上能干活的地方多了去了,没必要在不舒服的地方硬熬。”
林舒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揪着手里的豆角须:“那我还是先不去了。婷婷都说成那样了,我一个人去更害怕。我先在家帮你干活吧,等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再顶上。”
林知远笑了一下,没拆穿她的小算盘:“行,那你先把这盆豆角择完。”
林舒撇撇嘴,老老实实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择豆角。
阳光已经烈起来了。早上十点多钟,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晒得地面的青砖发烫。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
“今天比昨天还热。”林舒说。
“嗯。”林知远擦了把汗,“气象台说今天最高温三十九度。你把那桶绿豆汤搬过来,放到三轮车上去。”
林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厨房门口搬那桶绿豆汤。她弯着腰,两只手抱着桶沿,一步一步挪到三轮车旁,小心地放上车厢。
“哥,你为什么不买个冰箱啊?”她喘着气问,“井水冰东西是好,可每天吊上吊下的多麻烦。”
“冰箱费电。井水冰出来的口感好。”
“你就是舍不得花钱。”
“你话这么多,豆角择完了吗?”
林舒翻了个白眼,又坐回小板凳上。
林知远转身走进厨房,从墙角拖出一个保温桶。他揭开盖子,里面码着满满一桶冰块,晶莹剔透的,冒着白蒙蒙的冷气。冰块是昨天收摊之后用那个小型制冰机打的——前天去二手市场淘保温箱的时候,顺手花三十块钱收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制冰机,出冰不快,但一晚上也能攒出大半桶来。他把冰块敲碎了些,装进保温桶里,又往里面塞了几瓶矿泉水。
“这是啥?”林舒凑过来看。
“冰块。”林知远把盖子重新扣好,“有人想喝冰镇的绿豆汤,以后做酸梅汤也方便些。这几瓶水是冰着的,给……”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林舒替他说了:“给周莽哥的。”
林知远没接话,把保温桶搬上三轮车,卡在车厢角落里。
林舒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哥,你对周莽哥可真好啊。又是制冰机又是冰水的,还专门用保温桶装着。”
“他干活辛苦,天又热。”
“我也辛苦啊,我帮你择了一早上豆角呢。”
“那你喝绿豆汤的时候也多加点冰。”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林舒哼了一声,跳上三轮车后座,“走吧走吧,出发了。”
林知远跨上车座,踩下踏板,车轮转动起来。林舒坐在后面,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到了工地门口,林知远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工地大门左侧那棵梧桐树下。他把折叠桌支起来,把保温箱和冰块桶从车上搬下来,一字排开。
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工地里走出来。一个个满头大汗,工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带着疲惫。
李叔第一个走过来,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盒。他不用排队,直接走到保温箱前,从那一排贴了标签的饭盒里找到自己的那份,拿起来掂了掂。
“小林老板,今天这份看着不少啊。”
“给您多加了半勺肉丝。”林知远说,“天热,多吃点才有力气。”
“得嘞。”李叔端着饭盒,又走到冰块桶前,“来杯绿豆汤,加两块冰。”
林知远舀了一杯绿豆汤,用夹子夹了两块冰放进去,递给李叔。李叔把钱丢进零钱盒里,端着饭盒和绿豆汤蹲到树荫底下去了。
后面的工人排着队,按月订饭的直接到保温箱里拿自己的饭盒,然后到冰块桶前买绿豆汤。零买的则在桌前排队,报菜名,付钱,林知远现打现装。林舒在旁边帮忙递饭盒和找零钱,忙得脚不沾地。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周莽从工地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背心,浑身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脖子和肩膀被晒得通红,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走到摊前,林知远已经把饭盒准备好了,放在最边上。
“你的。”林知远把饭盒递给他,“这里面给你准备了冰的矿泉水,留着下午喝。你先去林舒那打完绿豆汤解解暑。”
周莽受宠若惊,眼睛像是按了开关,唰一下亮了起来,林知远给他准备了冰水,不是常温的,是冰的,是其他人都没有的!冰的!
“多少钱?”周莽暗暗深呼吸,压下心头激动的情绪。
“不要钱。”林知远说,“你交的饭钱包含了。”
“绿豆汤不是五毛钱一杯吗?”
“给你的不要钱。”
周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工友已经凑过来了,探头探脑地往保温袋里看。
“小林老板,怎么他就有冰水?我们怎么没有?”
林知远面不改色:“他交的饭钱多。”
“我也按月交了啊!”
“他交的是VIP套餐。”
工友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小林老板,你什么时候推出VIP套餐了?我也要办!”
“今天刚推出的。”林知远面不改色,“名额已满。”
周莽端着饭盒,站在旁边,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赶忙转身去找林舒打绿豆汤去了。
林舒见他过来,迅速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绿豆汤,加了冰,一脸不怀好意地笑道:“周莽哥,是不是又爽到了?”
“啊?”周莽对上林舒坏笑的眼睛,一时慌得手足无措,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周莽接过林舒递来的绿豆汤,埋着头小跑到树荫底下蹲着吃饭去了。
他蹲在树荫底下,打开饭盒。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和凉拌黄瓜,旁边还多了一勺肉末酸豆角。他用筷子拨了拨,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肉片切得薄,炒得嫩,青椒脆生生的,咸淡刚好。
他又拧开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清甜,里面还浮着细碎的冰碴子,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旁边的工友端着饭盒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的。
“你那份怎么多了一勺酸豆角?”
周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又看了看工友的。确实多了一勺,堆在白米饭旁边,油亮亮的,看着就下饭。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工友不信,“你那份每次都比别人多点东西。昨天是多了一块红烧肉,今天又多了一勺酸豆角。你说不知道?”
周莽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工友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莽哥,你要是跟小林老板真没啥关系,你就把这勺酸豆角分我一半。”
周莽把饭盒往怀里护了护:“不行。”
“你看!还说没关系!”
周莽不理他了,低头把那一勺酸豆角拌进饭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正吃着,他余光瞥见一个年轻的工人端着饭盒走到摊前,靠在桌边跟林知远聊了起来。那工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胸肌鼓鼓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什么。
周莽嚼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距离不远,周莽能清楚地看到那年轻工人眼里蕴含的爱慕,年轻工人说了句什么,林知远笑了起来,左边脸颊的小酒窝陷下去。工人又说了几句,表情殷切,甚至还伸手指了指工地里面,像是在介绍自己在这边干活。
周莽看明白了。
这人是在跟林知远套近乎。大概是刚来这个工地的,听说了小林老板的盒饭好吃,人也好相处,就想提前搞好关系——毕竟在工地上干活,能有一个做饭好吃、人又细心、还长得好看的人每天给自己送饭,日子会好过很多。这工人的心思不难猜,甚至可以说,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这样的事情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工人长年在外,身边没有家人陪伴,每去一个工地,找一个新的人,搭伴过日子的简直屡见不鲜。
可是这个人,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林知远身上。
周莽不能忍,正欲起身,周莽就看见林知远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工人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端着饭盒走了,走之前还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已经低头去整理保温箱了,没再看那人一眼。
周莽松开攥紧的筷子,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旁边的工友又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莽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
“莽哥,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紧张什么?”
“怕小林老板被人拐跑了呗。”
周莽没说话,又扒了一口饭。
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放心,小林老板眼光高着呢,瞧不上那种愣头青。”
周莽嚼着嘴里的饭,没接话。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