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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眼泪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林知远提起了这件事。他从兜里掏出昨天那几张钱,放在桌上,推到周莽面前。

      “昨天的饭钱,我还是觉得太多了。”他说,“你拿回去一半。”

      周莽看了一眼那叠钱,没接:“说好的三百,就是三百。”

      “你在工地上干活,攒点钱不容易。”林知远又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这成本没多少,你给多了。”

      “你成本没多少,但你辛苦。”周莽把钱推回去,“你每天四点起来买菜,一个人在厨房忙一上午,晚上还要收拾到九十点。三百块,我觉得少了。”

      “你这人……”林知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周莽放下筷子,“我不光吃饭,还受着你的照顾,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只一味接受。”

      林知远看着他,还想说什么,被周莽那副“我没在跟你商量”的表情堵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周莽,叹了口气,把钱收进口袋里。

      “行,说不过你。”
      周莽端起碗,把粥喝完,站起来:“我去上工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知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半碗粥,正笑盈盈地瞧着他。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周莽冲他笑了笑:“中午见。”
      林知远歪了歪脑袋:“中午见。”

      他走出院子,林舒从窗口探出脑袋,冲着哥哥挤眉弄眼:“哥,你是不是说不过他?”

      林知远没理她,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过了几天,工地上出了一个新情况。

      那天中午,几位熟脸工人端着饭盒来找林知远。打头的是李叔,身后跟着张师傅和另外几位年轻工人,他们一字排开站在摊位前,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

      林知远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李叔,怎么了?菜不够?”

      “不是不是,菜够。”李叔摆摆手,顿了顿才开口,“小林,我们几个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啊,我们天天中午来买饭,有时候来晚了菜就没了,有时候排半天队轮到我们了还要等。你能不能……让我们按月交钱?你每天直接给我们打包好,我们到时候过来拿就行,省得每天排队。”

      林知远眨了眨眼,想了两秒:“按月交?”

      “对。”张师傅接话,“你看你每天准备的菜量也不固定,有时候来的人多,有时候少。我们这几个人是铁定天天来的,你按人头给我们备好,我们提前把钱交了,你也省心,我们也省事。”

      林知远沉吟了一下。他每天准备六十份左右的菜量,确实有时候会剩,有时候不够。如果固定几个人按月预定,他备菜的时候心里更有数,也不怕临时来的人多了菜不够分。而且提前收了钱,周转也更方便一些。

      “行。”他点了点头,“那我回头准备个小本子,你们把名字和口味写下来。每天中午我给你们打包好,贴好标签,你们来拿就行。”

      “好嘞!”李叔高兴地拍了拍巴掌,“我就知道你肯定答应。那价格呢?”

      “价格不变,两荤两素十二块。按月算的话,按每月二十六天出摊算,一个月三百一十二块。你们几个订的话,我给你们抹个零,一个人三百一。”

      “那敢情好!”张师傅掏出手机,“我这就给你转钱。”

      “等一下等一下,”林知远拦住他,“我先回去把本子准备好,明天开始登记,后天正式按月送。今天先照旧。”

      当天晚上,林知远翻出了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坐在堂屋的灯下,翻开第一页,想了想,用笔在第一行写下了日期,然后画了几个格子。左边写名字,中间写口味偏好,右边写忌口。

      第二天上午,八九个工人陆续来登记了。林知远坐在井台边的小马扎上,低头一个个问过去。

      “李叔,您不吃什么?”
      “不吃香菜,别的都行。”

      林知远低头记下来,在后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上“忌香菜”。

      “张师傅,您呢?”
      “不吃姜。”

      “行,记下了。”林知远在张师傅的名字后面写了个“忌姜”。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各自说了口味,有人不吃香菜,有人要多饭,有人不要葱。林知远一一记下来,每条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桌上铺开一沓彩色便签纸——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红色代表加辣,绿色代表不要香菜,黄色代表少油,蓝色代表多饭。他把每个人对应的颜色和备注写在小本子上,然后在便签纸的背面写好名字,在正面画上对应的标记。

      “这样到时候往饭盒上一贴,谁是谁的就一目了然。”林知远拍了拍手里的便签纸,抬头对周莽笑了笑。

      周莽笑着回他:“你真厉害,字写的也很漂亮。”
      “有吗?”林知远仔细看了看便签纸上的字,就是很普通的楷体,连笔他写不来,总觉得怪怪的。

      “有。”周莽点头,“像打印出来的。”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周莽小声:“我就是在夸你呀。”

      林舒抱着物理课本从屋里走出来,到林知远身旁坐下。

      “哥,这道题我不会。”她把课本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道题,“老师讲过类似的,换了个数字我就不会了。”

      林知远把便签纸先放在了一旁,拉着凳子往林舒那边挪了挪。那是一道关于力和运动的物理题,题目不算很难,但对刚上高一的林舒来说确实有点绕。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你看,这里做一条延长线,跟这边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已知这个角是三十度,这条边是五,用三角函数就能算出另外两条边。然后你再把这个力和角度代进去……”

      他写了两行公式,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图,标出力的方向和大小。林舒凑过去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哦——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懂了吧?”林知远放下笔,“你把辅助线画出来,题目就简单了。”

      林舒点点头,抱着课本和草稿纸回屋继续写作业,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真厉害,教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

      “行了,少拍马屁。早点写完早点睡。”

      林舒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

      周莽坐在桌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他看着林知远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线条,听着他嘴里冒出的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词,依旧觉得他好厉害。

      他忍不住想:林知远看起来不像普通人,他懂的东西比工地上大多数人要多得多。物理题轻松就能解出来,会记账会规划,做饭好吃,还会修理东西。他应该有别的出路才对,为什么会在工地上摆摊卖盒饭?

      周莽试探问:“你以前……学过物理?”
      “高中时候学过。”

      “高中?”周莽有些意外,“那你高中毕业了?”
      “嗯。”林知远便签叠好,夹在笔记本里,“毕业了。没上大学。”

      周莽潜意识提醒自己不要继续追问下去,迅速将话题岔开:“你的思路很清晰,虽然我听不懂。以前在我……我那边的学校,一道题老师能讲一节课,完了又说他的思路错了。”

      林知远笑了笑:“谢谢。不过,听你这么说,怎么感觉好像是在深山里?”
      “深山吗?”周莽望向窗外,目光跨越高楼大厦、山川河流、云蒸霞蔚,直达一座不知名的孤山最深处:“算是吧。”

      *
      晚些时候,三个人搬了椅子在葡萄架下乘凉。晚风从胡同口穿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夜晚将至的凉意。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瓷白。

      林舒从屋里翻出一把旧口琴,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音色不算完美,有几个音还破了,好在曲调清澈,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扬。

      她吹的是《送别》,很老的一首歌,旋律简单而耐听。

      林知远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单纯地放松下来。

      周莽看着他们,耳边是口琴声,眼前是月光下的葡萄架和两张安静的脸。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在这样的夏夜里,坐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村里有人吹口琴,有人拉二胡,小孩子追来追去,大人在旁边摇着蒲扇聊天。月光也是这样碎了一地,风也是这样穿过田野带来庄稼的气息。他以为一辈子都会在那个村子里度过——种地,娶媳妇,生孩子,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做不到,他不想复制长辈们的一生。

      他出生在一个很偏僻的村子,四面都是山,去一趟镇上要翻好个山头。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难行;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母亲不一样。

      母亲是被拐来的。这件事他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只记得母亲总是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山那边,一看就是半天。她很少笑,但对他从来不凶。她教他认字,教他算数,教他“做人要讲良心”。村里别的孩子放学回家要割猪草、放牛,母亲从不让他去,说“你把书读好就行”。

      至于周莽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察觉时已经这样了。

      在二十岁那年,他跟父亲坦白了。

      父亲摔了碗,瓷片溅在堂屋的地面上,碎得满地都是。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不孝,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说他疯了、中邪了。父亲连夜去找了隔壁村的神婆,说要做法事,要把附在他身上的脏东西赶走。

      那天晚上,母亲半夜敲开了他的房门。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布包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的是她攒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一块五块十块地攒起来的。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都磨毛了。打开来,那是一张手画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密密麻麻——哪个路口左转,哪座山腰有猎户搭的临时棚子可以过夜,哪个村子有去县城的拖拉机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纸,可眼泪先于不解的情绪落下。

      母亲说:“走吧,现在就走。你爸明天要带人来给你做法事,那些人下手没轻重的。”
      “妈,你……”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眼眶通红,“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好好的就行。”

      她把他拉到后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漆黑的夜,山影重重,月光照不清路。

      “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别回头。”她说,“到了镇上坐车去县城,到了县城别停,越远越好。”

      他迈出一步,又回头看她。母亲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昏暗的灯光,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妈,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在这儿活了二十多年了。”她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你放心,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倒是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咬着牙,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莽娃,好好活着。”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条路他走了一整夜。按照母亲画的地图,避开了大路,走的全是山间小道。天亮的时候,他浑身是泥地出现在镇上的汽车站。他坐上最早一班去县城的车,又从县城转车去了市里,再从市里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终于哭了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地图是母亲为自己准备的。她在深山里呆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放弃过逃出去的念头。她把每一条可能的出路都摸清楚了,画下来了,藏起来了。可她一直没有真正走过——因为她有了他。她怕自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个家里,没人护着。

      最后她把那张图给了他。

      这些年他在各个城市的工地上辗转——钢筋工、搬运工、混凝土工,什么活都干过。他不太跟人深交,也不太提起自己的过去。别人问起来,他就说家里穷,出来打工挣钱。别人也就不问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在工地上干活,攒点钱,老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直到遇见林知远。

      口琴声停了。林舒放下口琴,打了个哈欠:“哥,我困了。”

      “去睡吧。”林知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林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抱着口琴跟两人道了晚安,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虫鸣声又变得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

      周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他松开手指,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想什么呢?”林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莽转过头。林知远正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好奇。

      “没什么。”周莽说,“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的。”

      林知远笑了笑:“哪儿好?”

      “安静。”周莽说,“有人气儿。”

      林知远没接话,抬头看着头顶的葡萄叶。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是啊,有人气儿。”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坐着。晚风从葡萄架下穿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头顶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缓移动。

      周莽侧过头,看着林知远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又顺着下颌线滑下去,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他想起自己刚离开村子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夏夜。他坐在一辆开往县城的大巴上,车窗外的月光也是这样白晃晃的,照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田野。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到了县城之后该做什么,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和几件换洗衣服。大巴颠簸了一整夜,他在座位上缩着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落下去。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决定。偶尔在深夜里,他会想起母亲追到村口时的哭声。那个声音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拔不出来,也磨不平。

      可是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葡萄架下,坐在林知远旁边,他觉得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是有人轻轻碰了碰它,又把它按了回去,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察觉到那里还有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工地上搬了无数钢筋的手,粗粝,布满老茧。他忽然有点害怕被林知远看见这双手,又有点想让他看见。

      过了很久,林知远站起来:“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吧。”

      “嗯。”周莽也站起来。

      林知远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过头。
      “周莽。”

      “嗯?”
      “你刚才说‘这儿挺好’——你是指这个院子,还是指……”

      他没有把话说完。月光下,他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和那天在批发市场门口晨光里的那抹颜色一模一样。

      周莽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知远。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青砖地面上,把空气里的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都是。”

      夜风从葡萄架下穿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周莽,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他看不真切的东西。

      林知远垂下目光,轻轻笑了一下,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对他说:“那你也住得开心点。”

      周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把门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夜风里化成白雾,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朝偏厦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已经灭了,院子里只有月光。

      关上门,摸着黑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拇指摩挲着纸页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过了很久,他把本子放回枕头下,脱了鞋,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汪清浅的水。他侧过头,看着那道光,想起了林知远刚才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明天早上,他还会在院子里看见他。明天中午,他还会帮他搬保温桶。明天晚上,他还会和他一起推着三轮车走在路灯下。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以后都是。

      周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阳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想起这床被子是林知远帮他洗的,晒的,铺的。

      他闷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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