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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啪叽 白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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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工地上,周莽扛着钢筋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把钢筋搬到指定位置后,他站在原地没松手,工友喊了他三声他才反应过来。钢筋搁在肩膀上,重量压着肩窝,他像被钉住了一样,目光穿过工地的铁丝网,落在对面那排杨树上。风从树梢掠过,叶子翻起银白色的背面,他恍惚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林知远骑三轮车时链条吱呀的动静。
第二次是喝水的时候。他拧开瓶盖,瓶口对着嘴,半天没喝进去。旁边几个工友蹲在阴凉处打牌,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充耳不闻,眼睛望着围墙外面。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灰扑扑的马路和远处楼房的轮廓,他看得格外专注,好像那截马路上随时会出现一辆晃晃悠悠的旧三轮车。
第三次最明显。他蹲在地上捆扎钢筋,铁丝在手指间缠了两圈,用力一拧,本该接着拧下一根,他的手却停住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的事,舍不得放下来。
旁边的工友用钢筋捅了捅他的小腿:“莽哥,你笑啥呢?”
周莽回过神,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没笑。”
“还没笑?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工友蹲下来,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是不是在想那个小林老板?”
周莽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钢筋碰撞发出哐当的响声,在正午的日光下溅起细碎的火星。他红透了的的耳朵尖,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工友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出两步回过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加油。”
周莽没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眼前是工地上漫天飞扬的尘土和灰扑扑的脚手架,机器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混着工头的吆喝和钢筋落地的闷响。
从前他仿佛是被上帝设定好的一个机器人,每天固定的上工、吃饭、睡觉三件事,干活时旁人想的都是让家里的妻儿吃好点穿好点,可他呢?他不知道想什么。
曾经他以为,他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和工地为伍,和工地为伴。
直到林知远的出现。
没有人知道那天中午,他转身,林知远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时的那瞬间是什么感觉。
*
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头过来通知,明天工地上要检修设备,停工一天。
周莽应了一声,迅速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去洗了把手,换了一件早上出门时带着的背心,脏的放进塑料袋里拎着往工地门口走。
往常林知远摆摊的位置空荡荡的,今天他没有来。
周莽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想给林知远打个电话,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他的号码。前天在批发市场买东西的时候,他本来想问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着反正天天都能见到,以后总有机会。此刻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期待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到了跟前才发现落空了。
他攥了攥手机,想了想,决定先回小院看看。
推开院门的时候,铁轴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在傍晚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葡萄架下,林知远正坐在井台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大塑料盆,泡沫堆得高高的。他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细白的手腕,十指浸在泛着白色泡沫的水里,低头搓着衣服。
夕阳斜照过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风里轻轻晃动。身后的葡萄叶被染成暖融融的金绿色,把整个画面框得像一张旧照片。
听见门响,林知远抬起头。他看见周莽站在门口,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笑:“你回来啦。”
周莽站在院门内,心跳漏了一拍。
那三个字又冒出来了,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把它们压下去。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心跳就重一分。像是心里有一面鼓,被人咚咚咚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你今天没出摊?”他走过去,蹲在井台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今天休息一天。”林知远说着,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每周日晚上不摆摊,给自己放个假。不然天天连轴转,身体吃不消。”
周莽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衣服上。那件深灰色T恤他认得,是林知远这几天常穿的那件,领口洗得微微有些变形,袖口也磨薄了。
“洗什么呢?”周莽明知故问道。
“洗衣服呀。”林知远把搓好的T恤拧干,抖开,放进旁边的空盆里,“夏天的衣服汗多,不当天洗的话容易馊。而且明天要出摊,得换干净的。”
周莽看了看盆里,还有两三件没洗的。
他伸手去接:“我来帮你。”
林知远用手肘挡开他:“不用,就剩几件了。你快去洗澡,一身汗。洗完澡出来吃饭,饭在锅里热着。”
周莽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换了背心,一路走回来也除了一身汗,下身穿的裤子更是不能看。周莽没再检查,起身往房间走。
从帆布包里翻出换洗衣物,转身朝浴室走去。路过堂屋的时候,他瞥见林舒的房间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灯。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林舒房间旁边,紧挨着有一扇关着的门,那扇门上挂着一块浅蓝色的门帘,帘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看起来也是一间卧室。
周莽脚步顿了顿。他记得这院子原本只有三间正房:林知远的房间、林舒的房间,还有一间堆杂物的。可那扇挂着蓝色门帘的门,他之前好像没有留意到。他多看了两眼,发现那扇门和主屋的建筑结构是一体的,窗框的漆色也是同一个批次刷的,说明不是后来加盖的。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多想,转身进了浴室。
他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服。院子里,林知远已经洗完了衣服,正在井台边拧最后一条裤子。水珠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洗完了?”周莽走过去。
“嗯,晾上就好了。”林知远抖开那条裤子,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掌把褶皱拍平。
周莽没急着回屋。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偏厦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晚风从胡同口穿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夜晚将至的凉意。葡萄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在从墙头退去,天空变成了浅紫色的调子。
林知远晾好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灶台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周莽趁着他做饭,端盆出来把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洗,搓裤子的时候,不小心劲使大了,撕拉一声破了个大洞,周莽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想扭头看看有没有被林知远发现,周莽扭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他可真好看。
他笑起来真好看。
周莽这样想着。
他是个粗人,说不来那些高大上的词儿,他只知道,这一刻,林知远控制了他的心跳,定格了他的视线,成为了他的氧气。
晾好衣服,天色已经从浅紫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际亮了起来。
周莽把院子简单打扫了一下,回屋观察属于他的那间小屋子,把被单皱了的拉整齐,再坐上去,周莽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堂屋看到的林舒房间旁边那扇挂着蓝色门帘的门。
那是什么?另一间卧室?
他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林知远说过有三间屋子,他和妹妹各住一间,剩下一间是他现在住的原先放杂物的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往外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主屋的侧面。那扇挂蓝色门帘的窗户也正对着院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那是一间住人的房间。有人住,而且被好好打理着。
周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正屋三间,林知远一间,林舒一间,再加上那间……就是四间。
刺眼的迷雾一闪而过,周莽抬手拍了一下脑袋,懊恼自己笨。
林舒一个小姑娘有自己独立的浴室简直是一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在很多家庭里,很多人都意识不到女生和男生的卫浴区分开来的重要性,特别是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加上了一个刚搬进来的他。
而且妹妹的房间就在林知远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堵墙。如果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时间听见。
周莽想到这里,心里啪叽软了一下。他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从小一个人长大,不太懂那种手足之间的牵挂。
看到林知远做的这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知远对他妹妹真好。
而一个人能对妹妹这么好,说明他的心是柔软的,是装着别人的。周莽越想,越觉得林知远哪哪儿都好。会做饭,会砍价,会照顾人,手那么细却干那么多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还有个小酒窝。他对妹妹好,对租客也好,连一个新来的租客的被子都帮忙洗了晒了。
周莽站在窗边,盯着那扇挂着蓝色门帘的窗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他在心里把林知远的优点又数了一遍——做饭好吃,砍价厉害,对妹妹细心,干活利索,说话好听,长得好看……等等!!!
林知远坐好饭,还没喊人,周莽便自动刷新在了厨房帮忙端菜。
“哥,今天有红烧肉吗?”林舒落座。
“有,早上买的五花肉,炖了一个下午。”林知远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
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坐下,头顶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米饭冒着热气,汤是丝瓜蛋花汤,漂着翠绿的葱花。
吃到一半,林舒放下筷子,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周莽,斟酌着开口:“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林知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我想去兼职。”林舒说。
林知远:“你才多大,兼什么职。好好上学就行了。”
“我都十六了,暑假这么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林舒把声音放软了一点,“隔壁班的张婷婷就在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十五块,一天干四个小时就是六十块。我也想去。”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真的!”林舒从屋里拿出暑假作业本,翻开来摊在桌上,“你看,数学做了大半本,英语单词也背了好几单元,开学前肯定能全部写完。”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确实如她所说。
“不行。”他说,“你还没成年,出去打工我不放心。”
“那家奶茶店就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老板是女的,特别和气。而且张婷婷也在那儿干,我们俩一起上下班,不会有事的。”
林知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是挣钱。挣钱是哥哥的事。”
“可是——”林舒还想说什么,被林知远打断了。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在家帮我择菜。”林知远端起碗,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帮我干活,我按小时给你算钱,行不行?”
林舒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她知道哥哥是在用这种方式打消她的念头——帮她干活,他肯定不会真给她钱,最后就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她白干几天就腻了。
“你就让我试试嘛。”林舒的声音软下来,“我就干到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要是老板对我不好,我立刻不干了。”
林知远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周莽坐在对面,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能感觉到桌子底下那种微妙的张力——妹妹想去,哥哥不放心,两人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林知远叹了口气:“等我想想再说。先吃饭,菜都凉了。”
林舒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哥哥没有一口回绝,就还有希望。她低头扒了几口饭,眼角余光瞥见周莽正默默夹菜:“周莽哥,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周莽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他看了看林舒,又看了看林知远,斟酌了两秒才开口:“你哥是担心你。”
“我知道他担心我。”林舒说,“但我总得长大啊。”
周莽没有再接话。这话他没法接,两边都不得罪太难了。
林知远把一碗汤推到林舒面前:“行了,不说这个了。喝汤。”
林舒端起汤碗,乖乖低头喝汤。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在盘算着什么。
吃完饭后,周莽主动收拾碗筷。他端着摞好的碗碟走到井台边,拧开水龙头,流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他低头刷着碗,听见堂屋里传来林知远和林舒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
碗洗完了,他站在井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林知远正在桌边擦桌子,林舒已经回屋了。
周莽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钱放在桌上。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他清了清嗓子。
林知远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张钱上:“什么事?”
“以后的饭钱。”周莽说,“不能白吃你的。”
林知远擦桌子的动作没有停:“不用,多一双筷子的事。”
“不行。”周莽语气坚定,“你每天买菜买肉,都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我不能白吃。”
“我说了不用。”林知远放下抹布,看着他,“你帮我搬菜、收摊,已经抵了。”
“那不一样。”周莽也看着他,“搬菜收摊是顺手的事,吃饭是天天的事。一码归一码。”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知远张了张嘴,犟不过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不是犟。”周莽说,“我就是不想占你便宜。”
“你没有占我便宜。”
“那就让我交钱。”周莽的语气软下来,“不然我吃着不安心。”
林知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周莽站在桌边,腰背挺直,目光认真。
“行吧,”林知远松了口,“一个月两百。”
“太少了。”周莽摇头,“一个月四百。”
“三百。”林知远讨价还价,“不能再多了。”
“成交。”
周莽把钱往前推了推。林知远看了一眼那几张票子,拿起来收进了抽屉里。
周莽站在原地,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他之前一直担心林知远会坚持不收,那样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相处了——欠着人钱吃饭,他心里不踏实。现在好了,账算清了,以后每一顿饭都有个明明白白的去处。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知远叫住了。
“周莽。”林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周莽转过身,嘴角翘了起来:“鸡蛋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