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出摊，晴》风若有夏

6、晚安 两人并

　　两人并肩往市场出口走。晨光已经从淡青色变成了暖白色，市场的嘈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周莽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一堆东西——被子、枕芯、枕套，加上之前那袋日用品，今天这一趟出来，他屋里缺的东西基本都补齐了。

　　走到市场出口，周莽眼角余光瞥到路边的一个小摊，他停住脚步：“等我一下。”

　　那是个卖杂货的，塑料布上摆着笔记本、圆珠笔、钥匙扣之类的小玩意儿。他蹲下来翻了翻，拿起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空白本子，又拿了一支圆珠笔，问了价，付了钱，揣进兜里。

　　“买什么了？”林知远问。

　　“本子。”周莽没有多解释。

　　林知远没有再追问。两人推着车，走出熙熙攘攘的批发市场。

　　回到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东边的屋顶斜斜地照过来，把院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葡萄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缀了一树的碎钻。

　　林知远把菜一筐筐搬下来，在井台边分类码好。周莽把新被子抱进偏厦，又把买来的生活用品一一归置到位。

　　“新被子拿来晒一下再盖，不然潮气重。”林知远站在院子里喊。
　　“好。”

　　周莽抱着被子走出来，阳光正好铺满了半个院子。

　　“被单也得洗了才能用。”林知远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床新被子，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又拍了拍，让被子铺得更平展，“厂里织出来直接打包的，上面有浆，不洗一遍贴着皮肤不舒服。”

　　他说着从偏厦里把新买的床单和枕套拿出来，一并泡进井台边的大盆里，倒了些洗衣粉，拧开水龙头。

　　周莽站在旁边，看着林知远蹲在盆边搓洗床单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知远头也没回：“你该上工就去上工，等你回来就干了。”

　　周莽看了看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目光落在林知远蹲在盆边的背影上。水声哗哗的，林知远的手在床单上来回搓洗，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被水流冲走。

　　他没想到林知远会帮他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那我走了。”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已经把床单拧起来，正在抖开，水珠在晨光里飞散开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周莽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赶紧转回头，快步走出院门，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工地上搬钢筋、扛水泥，粗粝得很，此刻却有些不自在地在裤缝上蹭了蹭。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替他洗过东西。

　　他在门外站了好几秒，等耳朵尖的热度退下去一些，才抬脚往工地的方向走去。

　　下午，林知远收到林舒的短信：“哥，我下午回来，大概四五点到家。”

　　他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顶上翻出一把螺丝刀和一盒新的门闩。这套东西买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搁在那儿没动。

　　他走到林舒房门前，蹲下来比了比位置。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框上的锁扣已经有些松了，用力一推能感觉到明显的晃动。他把旧螺丝拧下来，换上新的，又在门框中间的位置多加了一道门闩。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门板被加固得严严实实，就算用力踹也不一定能踹开。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周莽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做事也算本分。但林舒是他妹妹，一个女孩子住家里，他这个当哥哥的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哪怕来的是个菩萨，他也得把门栓紧了才睡得着觉。

　　他把工具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厨房备菜了。

　　傍晚，周莽收工后照例来摊位上帮忙。两个人一起收了摊，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昏黄。周莽推着车，林知远走在旁边，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妹妹回来了。”林知远说，“下午到家的。”

　　周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没见过林舒。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即将出现在那个他刚住了两天的小院里，而他连对方是高是矮、是安静还是活泼都一无所知。

　　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又觉得这种紧张毫无来由。
　　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落后了林知远半步。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亮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正坐在桌前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搁了杯水。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林知远，叫了一声“哥”，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林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肩膀看到手臂，又从手臂看到身高，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周莽站在院门口，被那道目光看得手心有些发汗。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手该往哪儿放，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在。

　　“这是我妹妹，林舒。”林知远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身，“林舒，这是周莽，租了东边那间屋。”

　　“你好。”林舒冲他摆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周莽点了点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了一些，“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林舒笑着低下头，继续翻她那本书。

　　周莽垂下目光，林知远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林舒收了书，帮忙摆碗筷。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坐下，头顶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

　　林知远端着一碗番茄蛋汤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洗手了没？”

　　“洗了洗了。”林舒敷衍地应着，目光在周莽身上打转。
　　她从周莽进门起就在观察他——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站在院子里几乎要把那扇门框撑满。话少，站姿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儿放。

　　“周莽哥，你在工地做什么的？”林舒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问。

　　“钢筋工。”

　　“那是不是很累？”

　　“还行，习惯了。”

　　林舒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换了个话题：“周莽哥，你住那屋习惯吗？蚊子多不多？”

　　“还好。”周莽说，“你哥给了电蚊香。”

　　“哦——”林舒把这个字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地瞥了哥哥一眼，“我哥对你挺好的嘛。”

　　“吃饭吃饭。”林知远把汤碗放到桌上，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少说话，多吃菜。”

　　林舒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又看向周莽：“周莽哥，你觉得我哥做饭好吃吗？”

　　“好吃。”周莽回答得毫不犹豫。

　　“是吧！”林舒得意地看了哥哥一眼，“我哥做饭最好吃了。以后谁要是跟他在一起，可算是有口福了。”

　　“林舒。”林知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

　　“我说的是实话嘛。”林舒无辜地眨眨眼，又转向周莽，“周莽哥，你会做饭吗？”

　　周莽顿了顿：“不会。”

　　“那你可以跟我哥学啊。”林舒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你就住隔壁，天天都能学。我哥教人可有耐心了，小时候教我煎鸡蛋，我煎糊了三个他都没发脾气。”

　　“行了行了，你话怎么这么多。”林知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堵住你的嘴。”

　　林舒咬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什么……”

　　周莽埋头吃饭，没有接话。

　　饭后，周莽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舒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他在井台边弯腰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哗的，在傍晚的宁静里格外清晰。

　　林舒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哥哥说：“哥，他真的喜欢你。”

　　“别瞎说。”林知远正在擦桌子。

　　“我才没瞎说。”林舒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你看他那个样子，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还有，他一个大男人，租房子租到咱们这种破院子里来，图什么？图咱家葡萄长得好？”

　　林知远没有接话，把抹布丢进水盆里，端起盆往外走。

　　“而且，”林舒跟在他身后，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吧？高高壮壮的，话不多，但是做事靠谱。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就喜欢这样的。”

　　“你记错了。”林知远把盆里的水泼进排水沟。

　　“我没记错！”林舒不服气地跟上去，“你高一那年跟我说的，说以后要找男朋友就要找那种——”

　　“林舒。”林知远转过身，压低声音，“你再胡说，下周零花钱没了。”

　　林舒立刻闭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冲着哥哥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手势，转身一溜烟跑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窗户探出头来：“哥，公交站到咱家那条路，路口有个坑，你知道吧？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其实也怪我走路没注意。旁边也没放个显眼的标识，路灯还一闪一闪的，哥，你早上去买菜和晚上收摊回来的时候小心点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修，哎，这个破路灯早八百年就报修了也没见有人来修……”

　　“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给村委会打电话。”林知远应了一声，把抹布晾在井台边。

　　“好哦。”

　　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瓷白。

　　周莽洗完碗，擦干手走进来。

　　林知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吧。”

　　“嗯，你也早点睡。”周莽站在几步外。

　　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月光落在林知远的肩头，又顺着衣料滑落到地面。虫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温柔。

　　“晚安。”周莽说。

　　林知远愣了一下，垂下目光：“嗯，晚安。”

　　周莽转身朝偏厦走去，门在身后合上。

　　周莽在黑暗中站了片刻，适应了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才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轻轻一拉。昏黄的灯光嗡地一声亮起来，填满了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屋。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和圆珠笔，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1. 每天帮他搬菜，收摊。
　　2. 对妹妹好。
　　3. 对他好。
　　4. 林知远…是个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