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出摊，晴》风若有夏

5、晨光 凌晨四

　　凌晨四点，天还沉沉地黑着。

　　林知远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系外套的扣子。晨风迎面扑来，他系好扣子，搓了搓手臂，走到偏厦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传来床板的轻响，紧接着是周莽初醒时的沙哑嗓音：“起了。”

　　门从里面打开。
　　周莽穿了一件深灰外套，头发有些乱，额前翘起一撮。林知远站在院子里，晨光还没有出现，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照着林知远的轮廓，清瘦的，安静的。

　　“还以为你没醒。”林知远说。

　　“听见你开门了。”周莽走出来，带上门，跟着林知远走到井台边。
　　他压下压水井的把手，凉水哗啦啦涌出来，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响亮。他掬了一捧扑在脸上，用力搓了搓，又用手指把翘起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林知远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他提前生了一小炉火，锅里热着昨晚剩下的粥，旁边碟子里搁了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他盛了两碗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说：“吃点东西再走，空腹骑车容易犯低血糖。

　　周莽擦干脸上的水，走进厨房。
　　林知远端了一碗粥递给他，又夹了一个热好的馒头放在碟子边上：“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先垫垫肚子。”

　　周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煮化了，温热地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起来。他又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松软，带着面粉本身的甜味。

　　“你每天都这么早吃饭？”周莽问。

　　“平时不吃，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下。”林知远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今天你在，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出门。”

　　周莽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两人吃完，林知远把碗筷冲洗干净，顺手抹了把灶台。然后推着三轮车，走出院门。周莽跟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车把：“我来推。”

　　林知远松开手，由着他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路灯把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街上空旷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空气里漂浮着露水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到了批发市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林知远推着车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买菜买肉，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周莽跟在后头，看着他蹲下起身，捻菜叶、看成色、问价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小时，车斗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青菜碧绿，肉类新鲜，该买的都买齐了。

　　最后林知远拐到市场角落的一家批发店门口，那里堆着成箱的一次性饭盒和筷子。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知远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

　　“小林，今天要多少？”

　　“老样子，三百个饭盒，五百双筷子。”林知远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饭盒捏了捏边缘，“这批厚度还行，比上回那批好。”

　　“那是，你说上次的太软，我特意换了厂家。”老板拍了拍箱子，“质量你放心。三百个饭盒加五百双筷子，给你算一百二。”

　　“一百。”林知远也蹲下来，手掌在箱子上拍了拍，“我隔一周就来拿一批，从来没欠过账，您给个实在价。”

　　老板嘬了嘬牙花子，沉吟了几秒：“一百一，不能再少了。”

　　“行，一百一，再送我两卷垃圾袋。”林知远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温和。

　　老板无奈地摇头，弯腰从柜台下面抽出两卷黑色垃圾袋，丢在箱子上：“也就是你，换个人我可不送。”

　　林知远接过垃圾袋，回头冲周莽扬了扬下巴。周莽立刻上前，把那箱饭盒搬起来，稳稳当当放进车斗里。

　　买完餐具，林知远没有急着回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市场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发现周莽还站在原地。

　　“走啊。”林知远说。
　　“还买什么？”周莽跟上来。

　　“你买。”林知远说得轻描淡写，“你屋里还缺不少东西。”

　　周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知远已经走进了一家卖日用杂货的店铺。周莽只好跟进去。

　　“你看看缺什么，自己挑。”林知远站在门口，朝货架扬了扬下巴。

　　周莽点点头，在货架之间转悠起来。他拿起一个塑料盆，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条毛巾，摸了摸面料，觉得还行，放进购物篮里。又拿了一把梳子，一个水杯，一双拖鞋。他挑得很快，觉得能用就行，不到五分钟就抱着一堆东西走到收银台前。

　　林知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挑的东西。他拿起那条毛巾，用手指搓了搓，眉头微微皱起。又拿起那双拖鞋，掰了掰鞋底，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挑的都是些什么。”林知远把毛巾放回货架，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这条毛巾摸着还行，下水洗两次就硬了，起球。这双拖鞋底太薄，你在工地上站一天，回来穿这个脚跟踩地板没区别。”

　　他把周莽挑的那些东西一件件放回原位，自己动手开始挑。他拿起一个塑料盆，翻了翻底部的标签，又用手指弹了弹盆壁，听声音，再递给周莽：“这个盆厚实，耐用，你那个太薄了，用不了两个月就得裂。”

　　周莽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知远已经转身去挑毛巾了。他拿起一条深灰色的，摸了摸面料，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

　　“这条是纯棉的，吸水性好，不起球。”他把毛巾丢进周莽怀里。

　　接着是拖鞋。林知远蹲在一排拖鞋前面，翻了好几个款式，最后拎出一双深蓝色的，用手指按了按鞋底的厚度，又掰了掰鞋面的韧性，接着回头看了周莽的脚一眼，比了比大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双合适，底软，防滑，你在工地上穿完回来还能换着穿。”

　　他把拖鞋也放进周莽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拿了一个水杯、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一起摞在周莽手上。

　　“差不多了，走吧。”

　　周莽抱着那一堆东西，跟在林知远身后走到收银台前。林知远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台面上。

　　老板娘一样样扫过去，按了几下计算器：“一共八十七。”

　　“六十五。”林知远报了个数。

　　周莽站在旁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娘显然也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小伙子，你这也太狠了，六十五我连本都回不来。”

　　“老板娘，您这盆底有个小瑕疵，你看。”林知远把洗脸盆翻过来，指了指底部一处不太起眼的模具痕，“毛巾的标价我看了，您标的二十，对面那家一模一样的卖十七。拖鞋的胶底味道有点重，放了好几个月了吧？七十五，您挣个辛苦钱，我也省个几块，大家都高兴。”

　　老板娘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那几样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林知远。林知远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不急不躁地等着。

　　沉默了大约几秒钟，老板娘叹了口气，扯过一个塑料袋开始往里装东西：“行行行，七十五拿走拿走，下次多带点人来啊。”

　　“一定。”林知远接过袋子，转头看了周莽一眼。

　　周莽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林知远又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收银台的方向微微一扬。

　　周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七十五块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钱，又看了林知远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还会使唤人了。”

　　林知远没接话，弯起嘴角笑了笑，拎起那袋东西转身往外走。
　　周莽跟在后面，脑子里还有点没转过来。

　　走出杂货店，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市场。周莽拎着那袋东西，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怎么了？”林知远回头看他。
　　“没什么。”周莽顿了顿，“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林知远笑了：“砍价而已，多来几次就会了。”
　　“不只是砍价。”周莽的声音低下去，“你做什么都厉害。”

　　林知远没接话，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周莽跟在后头，看见他耳朵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只闪现了一瞬，就被逆光的阴影盖住了。

　　周莽眨了眨眼，那抹粉色已经不见了。他盯着林知远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些拿不准——是晨光晃了眼，还是自己看错了？

　　他把那袋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林知远没去停三轮车的地方，反而往市场深处走了几步：“走吧，再去看看被子。”
　　“我有被子。”周莽跟上他的步子，“昨天带来的那条。”

　　林知远上下打量了一下并排走的周莽，“你那也叫被子？”

　　周莽张了张嘴：……

　　“硬邦邦的，跟躺床板有什么区别？”林知远说完，也不等他反驳，转身走到一家卖床上用品的摊位前。老板娘正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老板，被子怎么卖？”林知远伸手翻了翻挂在最上面的那床，捏了捏厚度。

　　老板娘报了一个数。

　　林知远笑了笑：“姐，这价贵了。对面那家同样的被子，比您便宜二十块。”

　　“不可能，我这是纯棉的，你看看这手感——”

　　“我知道是纯棉的，可这做工……”林知远翻开被角，指了指走线的位置，“您看这针脚，有点儿歪。便宜点儿吧，我拿两床，再要两个枕芯。”

　　老板娘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最终松了口。

　　周莽站在旁边，怀里抱着林知远塞过来的那床新被子，看着他转过身，用同样云淡风轻的语气，跟隔壁摊位的老板聊上了枕巾的价格。
　　每一样东西的价格都比周莽自己去买便宜不少。他砍价的方式各不相同——有时候指出瑕疵，有时候拿别家比较，有时候干脆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不说话。每一种都好用。

　　周莽抱着那床被子站在原地，看着林知远从一个摊位转到另一个摊位，几句话的工夫就把枕巾和晾衣架的价格压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他在工地上见过的那些夫妻——丈夫跟在推着购物车的妻子后头，不用动脑子，不用开口，只管负责掏钱和拎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