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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愉悦 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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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他装车出发。
晚上的工地比白天安静些。机器停了,只有零星的敲打声传来。工棚的灯亮起来,三三两两的人蹲在门口吃饭,抽烟,聊天。
林知远把车停好,刚摆开桌子,就看见周莽走过来了。
他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上还有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来了。”周莽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桶,摆在桌子上。
“嗯。”林知远打开盖子,菜香飘出来。西红柿炒蛋的金黄,麻婆豆腐的红油,手撕包菜的翠绿,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诱人。
排队的人不多,晚班的人还没下工。周莽就站在旁边,帮他收钱找零。
林知远第一份打给了他,让他到一旁去吃饭,周莽不肯,倔驴般站在林知远身边,翻来覆去地说要帮他收钱。
“我一会儿再吃。”
“现在吃。”
周莽:“一会儿。”
排在第一个的工友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伸出手:“我吃。”
周莽闻言扭头就是瞪眼。
工友:“你瞪我干啥。”
周莽:“……”
“好吧。”林知远眼含笑意,把盒饭放在放钱的盒子后边。
工友撇了撇嘴,“多来点饭。”
林知远用胳膊碰了碰周莽的胳膊,周莽笑盈盈地主动给他把米饭压厚实。
工友看见了,嘴角快咧到耳后根,“够了够了。”
林知远给他打好饭,把人送走之后轻飘飘地看了周莽一眼。
周莽瞬间站直,不安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林知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好笑,嘴上故意没说什么,转头招呼下一位客人。
“小林老板,今天麻婆豆腐够味儿不?”李叔走过来,探头往保温桶里瞅。
“李叔您放心,我放了豆瓣酱和花椒粉,保准够味儿。”林知远笑着给他打菜,特意多舀了一勺红油,“您要是嫌不够辣,我这儿还有辣椒油。”
“够了够了,你做的菜我心里有数。”李叔接过饭盒,又看了眼杵在一旁的周莽,“哟,这不是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吗?怎么,你也来照顾小林老板生意?”
周莽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叔上下打量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小伙子有眼光,小林老板的菜,吃了就忘不了。”
说完端着饭盒走了,走出两步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莽一眼。
周莽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李叔看出了什么。
林知远装作没看见,继续给排队的工友打菜。周莽回过神来,赶紧凑过去帮忙收钱找零。
“呦,莽哥,你今天咋这么勤快?”中午那个年轻工人又来了,笑嘻嘻地递过一张二十的,“以前不是吃完就走吗?”
周莽接过钱,低头找零:“闲着也是闲着。”
“咦,下午搬了那么多钢筋,你不累吗?”
“不累。”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年轻工人压低声音,冲林知远努了努嘴,“我看你就是冲着人家小林老板来的。”
周莽脸一下子涨红了,伸手就要推他:“去去去,别瞎说。”
年轻工人哈哈笑着躲开,端着饭盒跑了,临走还丢下一句:“莽哥,加油啊!”
林知远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周莽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瞄了林知远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队伍渐渐短了,只剩下几个晚班的工人,林知远给他们打完菜,保温桶里的菜见了底,只剩些汤汁。
“今天卖得不错。”林知远盖上盖子,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腰。
周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了上去,又赶紧移开,嗓子发干:“嗯……你做的菜好吃。”
林知远放下手,转过身来看他:“明天来我这吗?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吃的菜,我做给你吃。”
“来。”周莽低着头,放低姿态:“你做的都好吃。”
“是嘛,”林知远拿起那份有些凉了的盒饭:“后天呢?”
“后天也来!”
“真的?”
“真的!”周莽小鸡啄米般点头:“天天都来!”
“吃腻了怎么办?”
周莽急得上前一步,语气十分坚定:“不会的!”
“暂且信你。”林知远给他搬了个小马扎让他坐着。
周莽都怕他一屁股坐上去会把小马扎压扁。
“坐吧,很结实的。”林知远背对着他挨个把保温桶盖上。
“嗯。”
周莽看着林知远忙碌的背影,觉得自己有些像小说里面怎么形容的来着,哦,小媳妇儿!
周莽低头看了看自己,重点忽略了身高体重和全身的肌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林知远从面前经过时,问:“你喜欢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的?”
“什么?”林知远停下。
周莽:“人。”
“或者胖一点还是矮一点的?”
林知远一笑:“我喜欢肌肉型。”
“啊?”周莽失落地垂下了发间隐形的耳朵,他没有怎么办……
周莽嚼嚼嚼,他现在开始练肌肉来得及不?
林知远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周莽的肱二头肌上,满意地离去。
李叔扔盒子经过他,见他一脸忧愁,“怎么了这是?”
“林叔,”周莽眉头皱成了八字,真诚发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把肌肉练出来?”
李叔视线扫过他的全身,嘴角抽了抽,都这样了还练肌肉?
咋的,一拳能攮死三个人的体格还不满意?
李叔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周莽:(⊙_⊙?)
林知远把凳子放好,朝他喊:“走了!”
“诶!”周莽起身拎着小马扎大步走过去。
林知远敞开垃圾袋:“快把垃圾扔进来。”
“噢!”周莽听话地把空饭盒丢进去。
林知远扎紧垃圾袋,指了指车斗里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对他说:“上去”
周莽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难不成你想走回去?好几公里呢。”
周莽看着那个窄小的车斗,再看看自己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重了?”
“没事,我这车结实。”林知远眼睛弯了弯,“再说了,你不是也帮了我不少吗?算是报酬。”
周莽心里一热,不再犹豫,长腿一迈,跨进了车斗里。车斗不大,他坐进去,两条长腿蜷着,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样好像一只大熊。”
周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是不是太大了?”
“没事,坐稳了。”林知远踩动踏板,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了出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夜晚将至的凉意。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莽坐在车斗里,看着林知远的背影。他蹬车的姿势很熟练,脊背微微弓着,肩膀随着踩踏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莽看了他一会儿,便抬头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月亮弯弯的,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方,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给整座城市镀了一层银边。
“今晚星星好多啊。”周莽忍不住说。
林知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嗯,夏天就是这样。小时候我总爱躺在院子里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你现在不数了?”
“现在?”林知远笑了笑,“现在哪有那个闲工夫。早上四点起来买菜,晚上十点到家,洗洗涮涮就该睡了。”
周莽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吗?”
“习惯了。”林知远的声音很平静,“为了生活嘛,谁不辛苦。”
三轮车拐过一个弯,驶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不知谁家的小孩在唱歌,稚嫩的嗓子唱着拨动人心弦的童谣,大概这就是平凡人的烟花人间了吧。
周莽看着那些灯光,开始期待起了以后。
“林知远。”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能不能每天都坐你的车回来?”
话说出口,周莽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暧昧了,像是在暗示什么。他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也租了你房子,顺路……”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林知远的后脑勺,等着他的回答。
林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蹬着车,沉默了好几秒。
这几秒钟对周莽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周莽以为林知远要拒绝的时候,他开口了。
“可以是可以。”林知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莽连忙问。
“以后帮我搬东西。”
“没问题!”周莽几乎是在林知远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答应了,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林知远在前面笑了,笑声被夜风吹散,飘进周莽耳朵里。
周莽坐在车斗里,嘴角咧到了耳后根,要不是天黑,林知远一定能看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三轮车继续往前骑,穿过一条条街道,停在了那个熟悉的胡同口。
“到了。”林知远跳下车,把车推进院子里。
周莽也从车斗里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蜷麻了的腿,然后自觉地走到车后,开始搬东西。
“保温桶放井台边上就行,我一会儿洗。”林知远说,“折叠桌靠墙放着,椅子摞起来。”
周莽按照他的指示,一件件把东西归置好。他干活利索,不一会儿就把所有东西都搬完了。
林知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花露水和一条干净毛巾。
“给。”他把东西递过去,“院子里蚊子多,你先去洗澡。浴室在厨房旁边,热水器会用吗?”
周莽接过花露水和毛巾,点了点头:“会用。”
“那就好。”林知远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水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我去洗保温桶。”
“你不先洗吗?”周莽问,“都忙了一天了。”
“我习惯了忙完再洗,你先去吧。”林知远走到井台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保温桶。
周莽看着他蹲在井台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咬了咬嘴唇,回房间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只有一个莲蓬头和一面镜子。周莽脱了衣服,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下来,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灰尘。
洗完澡周莽顺手把脏衣服给搓了搓,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一转头,林知远还在洗保温桶。
“我来帮你。”周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不用,快洗完了。”林知远头也不抬,“你去屋里待着吧,外面蚊子多。”
“我不怕蚊子咬。”周莽固执地蹲在那儿,看着他洗。
林知远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赶他。
月光下,两个人并排蹲在井台边,一个洗,一个递,配合得异常默契。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最后一个保温桶也洗完了。林知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周莽。
“好了,快去休息吧。”他说,“明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跟我去批发市场买菜。”
“四点?”周莽愣了一下,“这么早?”
“对啊,不然怎么买到新鲜的菜。”林知远擦了擦手,“你要是起不来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我能起来!”周莽连忙说,“我定闹钟。”
林知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那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周莽说。
林知远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周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他转身走向偏厦,推开门,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床板很硬,枕头也很矮,但周莽一点都不在意。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林知远给他打菜时的笑容,林知远说“以后天天给你做”时的语气,林知远答应让他坐车回来时的迟疑,还有那句“可以是可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又翻了个身,盯着窗户外的星空。
明天早上四点就要起床,跟他一起去批发市场买菜。他们会一起骑那辆旧三轮车,穿过还没苏醒的城市,在批发市场的喧嚣里讨价还价。
周莽想到这里,心脏就开始狂跳。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着明天该穿什么衣服,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提前准备好零钱帮林知远付账,一会儿又想着林知远会不会觉得他太笨手笨脚。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兴奋。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十一点半。距离四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周莽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全是林知远的脸,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干脆放弃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能见到林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