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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租房   水珠从 ...

  •   水珠从黄瓜上滚下来,在井台的水泥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林知远蹲在葡萄架下,一根根搓洗黄瓜。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个点,不该有人来。妹妹昨天考完试没回来,打电话跟他说在市里和同学玩两天,而邻居张奶奶买菜去了,收废品的王师傅要等到下午。他甩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拉开,他看见明天见的男人站在外面。

      周莽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由于时间长了,布料薄薄的一层,清风一吹便贴在了身上,身上有形的肌肉若隐若现,特别是那时隐时现的腹肌。

      他站在那儿,比院门高出一截,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整个人镶了圈毛边。

      林知远收回视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

      “我……”周莽也卡住了,他摸了摸后脑勺,耳朵有点红,“我找房子。”

      “找房子?”林知远没明白。

      “嗯,租房子。”周莽往里看了一眼,“这片胡同,我挨家问过来的。”

      每敲响一家院落的门,他都在期待门后出现的人会是小林老板。

      天蒙蒙亮时,他就从工地外围一家一家敲过来,他的期待值从未降落。

      幸好,他的运气足够好。

      林知远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周莽走进院子,一寸不落地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林知远刚洗的黄瓜和西红柿豆角在竹篮里沥着水,在晨时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水灵。

      “你要租房子?”林知远又问了一遍。

      “对。”周莽转过脸看他,“我在宿舍晚上睡不好。”
      “睡不好?”
      “对。”周莽煞有介事地点头:“味大还吵,晚上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都有。”

      “这样吗?”林知远笑着问他。
      周莽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看天看地看脚尖,含糊道:“嗯……”

      林知远看着他,没说话。
      周莽一米八九的大个子在比他低了一头的林知远面前像个傻冬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院子里一时间静下来,只有葡萄叶被风吹得窸窣响。

      “你这儿……有空屋子吗?”周莽上前一步,主动出击,红透了的耳根暴露在天光下,“我看你这院子挺大,一个人住不划算。租我一间,我给你房租。”

      林知远眨了眨眼。他确实有空屋子。正屋三间,他和妹妹各住一间,还有一间堆着杂物。院子西头还有个小偏厦,是放农具的,收拾出来,也能住人。

      “有。”他说,“但条件不好。”
      “没事。”周莽立刻说,“能住就行。”
      林知远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他进屋拿了钥匙,打开西头那个偏厦的门。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窗户对着院子。里面堆着些旧家具,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条腿的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石灰有些剥落,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苔藓。

      “就这儿。”林知远说,“这儿没有空调,你要租的话,我一会儿给你拿个风扇过来。而且这屋窗户小,夏天热。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在院子里。”

      周莽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屋子是简陋,杂七杂八的东西装了半间屋子,好在家具什么的比较齐全,把杂物收拾出去,再打扫一下,还是像模像样的。

      “行。”他说,“多少钱?”

      林知远不懂行情,便按照自己租这个院子的十分二报了个数,包水电。报完觉得有点高了,又不好改口,林知远想了想,可以把他屋里那个新买的风扇给他搬过来。

      周莽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一百的,数了数,又添了两张。然后递过去:“押一付一,先给你这些。不够再说。”

      林知远忙摆手:“太多了。”

      “不多。”周莽把钱塞进他手里,“屋子我可能要动动。这些算押金。”

      林知远看着手里的钱。六张一百的,新崭崭的。他抬头看周莽,周莽别过脸,盯着墙角看。

      “你……”林知远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收了钱,“行。你什么时候搬来?”

      “今天。”周莽说,“我行李少,就一个包。我现在回去拿。”

      “现在?”林知远愣了愣,“你不是还要上工吗?”

      “我请好假了。”周莽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这附近有商场吗?我需要买一点东西。”

      “你可以去城南,知道在哪吗?”
      周莽摇头:“不知道。”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那边买菜,明早要和我一起去吗?”

      周莽眼睛一亮,嘴角压都压不住:“可以吗?”
      “当然。”林知远侧过身,指着停在雨棚下的三轮车:“我骑那个带你去。我车技很好的。”

      “好啊。”周莽已经有点心痒痒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来林知远在前面骑车,他呲着一口大白牙坐在车斗里的画面。

      林知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傻笑什么呢?”
      周莽一激灵,暗暗唾弃自己心灵的肮脏。

      “没、没什么。我先回去拿东西。”周莽左脚绊右脚地走了两步,“我姓周,周莽。周末的周,草莽的莽。”
      “林知远。”林知远眼睛弯了弯,“双木林,知道的知,远近的远。”
      “林知远。”周莽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推院门的时候差点推反方向。

      林知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被他来回拽了两下的门,嘴角挂上一抹淡笑。这傻大个,还怪可爱的。

      他摇摇头,把钱收好,走回井边继续洗菜。他一根根搓着黄瓜,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周莽。草莽的莽。名字和人挺配,高高壮壮,像山里的树。可耳朵又那么容易红,说个话都磕巴。

      他洗完菜,开始切。土豆削皮,切块,泡进清水里。豆角掰段,西红柿去皮切块,青椒切片。肉是昨天买好的,在井里吊着,这会儿拿出来,还带着凉气。他切成片,用淀粉抓了抓,搁在一边。

      正切着,周莽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编织袋,大步走了进来。他额头上全是汗,灰色T恤领口湿了一圈。

      “回来了?”林知远甩甩手上的水,“钥匙在门上挂着。你先去收拾,我把这点菜切完。”
      “好。”周莽拎着东西往偏厦走。

      林知远在院子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嗒嗒嗒的。偏厦里传来挪动家具的声响,开门关门的动静,还有周莽偶尔咳嗽一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院子里交织,竟然意外地协调。

      切完菜,林知远洗了手,走到偏厦门口看了一眼。

      周莽正蹲在地上擦青砖。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背心,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床板已经擦干净了,窗户大开着,地上洒了水,原先那股陈年的霉味散了不少。

      “收拾得挺干净。”林知远说。
      周莽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灰:“还行,再擦一遍就好了。”

      “那你慢慢弄,我去做饭了。”

      林知远回到厨房,开始炒菜。灶火烧起来,铁锅烧热,下油,下葱姜蒜爆香,把腌好的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热气腾起,香味瞬间炸开。

      第一个菜,青椒肉丝大火快炒,几下就出锅。第二个菜,土豆烧肉。五花肉煸出油,下土豆块翻炒,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第三个菜,蒜蓉豆角。豆角焯过水,大火爆炒,蒜香扑鼻。第四个菜,黄瓜炒蛋。鸡蛋嫩滑,黄瓜脆甜,清清爽爽。

      四个菜炒好,饭也焖熟了。紫菜蛋花汤最简单,水烧开,撕一把紫菜进去,打散的蛋液转圈淋下,加点盐和香油,再撒一把葱花就大功告成了。

      林知远把菜一样样装进保温桶。正忙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周莽站在厨房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还用肥皂洗了脸,下巴处聚集的水滴落在他胸前的布料上。

      “收拾完了?”林知远问。
      “嗯,都弄好了。”周莽走进来,“我来搬。”

      没等林知远说话,周莽走到车边,轻轻松松提起两个保温桶放进车斗里。接着是饭锅,汤桶,折叠桌椅,遮阳伞。最后在林知远的指挥下,从遮阳篷下的塑料薄膜里拿出两件矿泉水,放在车斗的空隙里。

      “好了,坐下歇歇吧”林知远转身走进厨房。
      他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盛了半碗米饭,把提前分出的菜盖在米饭上,递给周莽:“先吃点垫垫肚子,忙活一上午了。”

      周莽愣了愣,半响才抬手去接。碗里饭菜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林知远说:“快吃,吃完咱们就出发。”

      周莽站在院子里,端着那只碗,低头扒了一口饭。青椒肉丝的酱汁裹着米饭,土豆烧肉炖得软烂,蒜蓉豆角清脆爽口。他嚼着,喉结上下滚动。

      林知远坐在三轮车上,一手扶着车把,回头看他:“好吃吗?”

      周莽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用力点了点头。

      林知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周莽扒饭的动作顿住了。他嚼着嘴里的饭,半天没咽下去,耳朵又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林知远一定听得见。

      一碗饭很快见底。周莽把碗送回厨房,洗了手,走出来:“走吧。”

      他走到三轮车后面,双手扶住车斗的边缘,推了一把。车轮转动起来,林知远在前面蹬着,他在后面推着,两人一起出了院门。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胡同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清香。

      “周莽。”林知远在前面喊。
      “嗯?”

      “你为什么要租我那儿的房子?”

      周莽推着车,沉默了几秒。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子,颠了一下。

      “清静。”他说。
      “就为这?”
      “……嗯。”

      林知远没再问了。他蹬着车,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侧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周莽移开视线,盯着路面,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三轮车拐过路口,朝着工地的方向驶去。

      到工地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半。林知远支起遮阳伞,摆开桌子,周莽就在旁边搭手。保温桶搬上来,盖子打开,菜香混着热气在空气里弥漫开。

      “好了。”林知远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周莽站在桌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林知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再吃点吧。”
      周莽:“啊...好。”

      林知远从保温桶里打了满满一盒菜,土豆烧肉、青椒肉丝、蒜蓉豆角、黄瓜炒蛋,堆得冒了尖。又盛了实实一盒饭,舀了碗紫菜蛋花汤,一起递过去。

      周莽接过来,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周莽怔住,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林知远浅琥珀色的眼睛瞧着他,嗓音如夏天清爽的风,又如午后高温拂面而来的闷热:“很热吗?要不要喝瓶水?”

      “好。谢谢。”

      林知远撕开塑料膜拿了瓶水递给他,周莽接过来拧开喝了几口。

      工人们快出来了,周莽咽了咽唾沫:“需要帮忙吗?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不用啦。”林知远摆摆手,“我忙的过来,你去坐着吃,站着不利于消化,容易呛着。”

      周莽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树荫下,坐在塑料板凳上大口吃着。

      林知远先打了几份米饭放手边,扣上盖子,工人们过来了选好菜,几勺堆上去也就好了。

      周莽一边吃,一边看那边。林知远额头都是汗,T恤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他打菜很认真,每一勺都实实在在,不抖不撒。

      “莽哥!”有工友端着饭盒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你真搬出去了?”
      “嗯。”周莽扒了口饭。
      “为啥啊?宿舍不是挺好,还便宜。”
      “人多,吵。”周莽说,“睡不着。”

      “就为这?”工友不信,“你以前在东北工地,十二个人住一间,你不照样睡得昏天暗地?”
      周莽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工友嘿嘿笑,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小林老板?”

      周莽筷子一顿。

      “从昨天中午吃完饭我就看你不对劲,早上还破天荒地请假。”工友用胳膊肘碰他,“咋的,真看上了?”
      “胡说什么。”周莽埋头狼吞虎咽。

      “得,我不说了。”工友站起来,拍拍屁股,“你自己心里清楚。”

      工友走远了,周莽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嘴里含着饭轻轻“哼”了一声。
      他才不是看上小林老板了呢。

      摊前已经没有人了,林知远正弯腰擦桌子,周莽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一下就柔和了下来,盯着人的背影扒拉完盒子里的饭,起身拍拍屁股走过去:“我来帮你。”

      林知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你吃完了?”

      “嗯。”周莽把空盒饭扔进垃圾袋,拿起车斗里的扫帚开始扫地。

      仿佛怕被林知远拒绝似的,哗哗哗就把周围一大片地扫完了。林知远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手抬桌子一手扫地,林知远反应过来上前拦他:“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不用。”周莽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拿大号垃圾袋,徒手把一次性筷子和饭盒装进袋子里。

      “好了。”周莽扎紧袋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林知远:“……”
      “累不累?”
      “不累。”

      林知远叹了口气,“你下午几点上工啊?”
      “一点。”

      林知远看了眼手机,此时已经十二点五十一了,“你先去上工吧,别迟到了。晚上我再来。车上的水我给你拿两瓶。”

      “好呀。”周莽小碎步跟在他身后,接过林知远递来的水。

      “你……”
      “怎么啦?”

      林知远看着他圆圆亮亮的眼睛,总有一种在和小时候家里养的一只小黄狗对视的感觉,小黄狗喜欢通过撒娇来换取零食以及主人的爱抚,周莽现在的眼睛和小黄狗撒娇时很像。

      林知远想了想,咬了下口腔内侧的软肉,踮起脚尖摸了摸周莽的头:“注意安全呀。”

      “啊…噢…好…我知道了。”周莽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暗暗憋气想要抑制住快速跳动起来的心脏:“晚上,晚上我还帮你收摊。”

      “你是我请的帮工吗?”林知远笑,“我自己可以的。”
      “可是我想。”周莽低头又抬头,期盼地看着他。

      林知远心头一软,笑道:“好呀。我们晚上见。”
      “嗯。那我走了。”
      “好。”

      周莽同手同脚走了几步,回头:“晚上见。”
      林知远朝他笑:“晚上见。”
      “我六点下工。”
      “好,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周莽抿唇:“嗯。”
      “快去吧。”

      周莽点点头,转身走了。他步子迈得很大,一会儿就走远了,混进工地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林知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门口。心里有点乱,像被谁扔了块石头,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摇摇头,骑着三轮车离开。

      回到家林知远先把锅碗瓢盆和保温桶洗干净晾起来,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西头那个偏厦,周莽的行李已经放在里面了。
      一个帆布包,一个编织袋,里面瘪瘪的,没多少东西。屋内打扫的很干净,一些平常林知远都懒得去仔细擦的犄角旮旯也打扫干净了。

      林知远转了一圈,去杂物堆里找到自粘的防蚊纱窗贴上去,然后打开窗户通风。林知远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骄傲地仰着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视线落在铺好的床铺上,林知远坐上去感受了一下,很硬。他皱了皱眉,心里想着明天要带周莽买一床被子,再加一个凉席。

      进来参观完毕,林知远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准备晚上的饭。

      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手撕包菜,青椒肉片。绿豆汤是早上就煮好的,在井里吊着,这会儿拿出来,还冰着。

      全部弄完,四点半。他坐在葡萄架下歇了会儿,喝了碗绿豆汤。汤里放了不少冰糖,很甜,绿豆煮得开花,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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