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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苗头 “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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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份……嗯,都要。”
周莽站在遮阳伞下,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干涩。他看着小摊主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澈透亮。
“都要?”林知远确认了一遍,手里握着饭勺,“多打点饭?”
“对。”周莽补了一句,“多打点肉。”
林知远左边脸颊的小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好。”
周莽看着他给自己打菜。一勺土豆烧肉,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酱色的汤汁慢慢渗下去。一勺青椒肉丝,肉丝和青椒混在一起,油亮亮的。接着是蒜蓉豆角,黄瓜炒蛋。每一勺都实打实,压了又压,饭盒很快就冒了尖。
“十二块。”林知远把装好的饭盒递过来。
周莽接过,手指碰到林知远的手背。凉凉的,软软的,和他粗糙滚烫的手完全不同。
他掏出一张二十的钞票递过去,看着林知远低头找零。草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着,很长。
“明天还来吗?”周莽听见自己问。问完就想给自己一拳——这什么蠢问题,人家不来这儿去哪儿。
“来。”林知远抬起头,把找零递给他,“中午十一点四十,晚上六点。”
“晚上也来?”
“嗯,晚班的人多。”林知远说着给下一个人打菜。
周莽端着饭盒走到树荫下,找了个地方坐下。饭盒还温着,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菜香扑鼻而来。他扒了一大口,米饭裹着肉汁,青椒的脆,土豆的糯,豆角的清爽,鸡蛋的嫩滑,全在嘴里化开。
好吃。真的好吃。
他闷头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工地上吃饭讲究效率,但他今天慢了点。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瞥着那边。
林知远还在忙。排队的人没几个了,他看起来脾气很好,对每个人都是一副笑脸,遇到只要肉菜不要素菜的工人也不会向其他摊主那样说不划算,要求加钱,或者只给一点点,那一勺,是沉甸甸的,是堆得冒了小山尖的。
周莽看着,忽然觉得这大太阳天也没那么燥了。
饭很快吃完,一粒米都没剩。周莽合上盖子,又看了看那边。摊前已经没人了,林知远把空保温桶的盖子盖好,撸起袖子从车斗里拿出一块抹布,就着水壶里剩下的水,开始擦桌子。
仔仔细细地把桌面、边角,连折叠桌的支架都擦一遍。再擦椅子,擦保温桶外面溅到的油星。最后把用过的水倒进排水沟,抹布搓洗干净,晾在车把手上。
做完这些,他拿起扫帚,把地上掉的饭粒菜叶扫干净,倒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
工棚前那块空地,经他这么一收拾,比别处干净多了。难怪没见保安来撵他,周莽想。干干净净的,谁不喜欢。
他站起来,走过去。
林知远把扫帚放回车斗,一转身,看见周莽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空饭盒。
“垃圾袋在哪儿?”周莽问。
林知远指了指车把手上挂着的黑色塑料袋。
周莽把饭盒和筷子扔进去,扔完了也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林知远把保温桶往车上搬。那个最大的保温桶,林知远搬得有点费力,得踮着脚,手臂的线条绷紧了。
“我来。”周莽伸手接过来。
他一只手就提起来了,轻轻放进车斗里。
“谢谢。”林知远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
剩下的保温桶,周莽三下五除二就搬完了。林知远在旁边看着,想说不用,又没说出口。
“你住哪儿?”周莽放好最后一个保温桶,转过身问。问完又觉得唐突,补了句,“每天这么来回跑,辛苦了。”
“不远,骑车四十分钟。”林知远说。
“一个人?”
“和我妹妹。”林知远看了周莽一眼,“你呢?新来的?”
“来了半个月了。”周莽帮他把桌子折起来。
两人一起把东西装上车。遮阳伞收起来,椅子摞好,塑料袋挂上车把。林知远做这些很熟练,周莽就跟在旁边,递个东西,搭把手。
“好了。”林知远拍了拍手上的灰,戴上遮阳帽,跨上三轮车。那车很旧了,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锈。他坐在车座上,脚够着踏板,显得整个人更小了。他回头,朝周莽笑了笑:“走了。”
“嗯。”周莽应了一声。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骑远了,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周莽还站在原地。工棚那边传来工友的吆喝声:“莽哥!上工了!”
“来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空荡荡的,只有热浪在视线里扭曲。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周莽扛着钢筋,汗水把背心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钢筋烫手,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温度。他干活的速度比上午慢了许多,脑袋里不停地晃着小摊主那张板板正正的脸。
小摊主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小摊主左边脸颊的小酒窝,小摊主握着饭勺的细长手指……
“莽哥,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工友用胳膊肘碰他,“放这儿!”
周莽回过神,把钢筋撂下,发出哐当一声响。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飞舞。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工友递给他一根烟。
周莽接过,就着工友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是便宜的牌子,呛得很,他平时不怎么抽。
“问你个事。”周莽吐出一口烟,“那个小林老板,他每天都来?”
“来啊,中午晚上都来。”工友也点上烟,“他人可好了,做饭好吃,还干净。你是没见过别的摊子,那桌子油得,都包浆了。”
“他住哪儿知道吗?”
“这我可不知道。”工友摇头,“不过听老李说过一嘴,好像就住这片,不远。骑着三轮车呢,能远到哪儿去。”
周莽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哎,你打听这个干啥?”工友用胳膊肘碰碰他,笑得促狭,“看上人家了?”
“胡说什么。”周莽把烟摁灭,扔进垃圾桶,“干活。”
下午的活儿很重。钢筋一根接一根,扛起来,搬过去,码整齐。汗水糊了眼睛,周莽用胳膊抹一把,继续干。工头的吆喝声,机器的轰鸣声,工友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就算如此,小摊主的那双眼睛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周莽洗了把脸,工友叫他去吃饭时,周莽抬脚没走几步又折回去,“我去换件衣服。”
喊他一起去吃饭的工友:?
周莽回集体宿舍不仅换了件干净背心,还洗了个头擦干才出去。走到门口,他罕见地有了名为紧张的情绪,面朝西做了几个深呼吸,再转向东头。
西边卖炒面的大姐笑着朝他挥手,周莽压根没注意到。大姐对这个高个子印象很深,他吃饭不像其他人那样吃完把盒子筷子随便一扔,反而十分注意卫生,每次他用过餐的桌子都干干净净,大姐很乐意他来。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中午都往这边走了,也不知道看到啥了就转到东边去了,这这这晚上也是!
大姐百思不得其解。
周莽走过去:“来一份。”
林知远抬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晚上菜不一样。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手撕包菜,青椒肉片。要哪个?”
“都要。”周莽说,“多打点饭。”
林知远笑了,没说话,开始打菜。一勺西红柿炒蛋,金黄的鸡蛋裹着红艳的西红柿。一勺麻婆豆腐,红油亮晶晶的。一勺手撕包菜,翠绿翠绿的。一勺青椒肉片,肉片嫩,青椒脆。
“十二块。”林知远把装好的饭盒递过来。
周莽接过,付了钱,看了看桌上的保温桶:“有汤?”
“绿豆汤,解暑的。”林知远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桶,“一碗一块。”
“来一碗。”
林知远舀了满满一碗递给他。绿豆煮得开花,汤色清亮,看着就凉快。
周莽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确实解暑,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知远又开始给下一个人打菜了。
周莽拎着饭盒和绿豆汤,走到中午那棵树底下,坐下吃饭。晚上的菜和中午不一样,口味清淡些,但一样好吃。麻婆豆腐麻辣鲜香,拌饭绝了。西红柿炒蛋酸甜开胃,手撕包菜脆甜,青椒肉片嫩滑。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着那边。
林知远还在忙。天渐渐黑了,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灯,挂在伞架上。暖黄的光照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周莽吃完饭,把空饭盒和碗拿过去。林知远正在收拾卫生,看见他,人明显愣了一下。
“垃圾袋。”周莽指了指车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
“哦,谢谢。”林知远让开一点。
周莽把空饭盒和碗扔进去,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林知远擦桌子,擦椅子,扫地。
“我...我脸上有东西?”林知远摸了摸脸颊,这个人好奇怪,怎么一直盯着他看。
“啊?”周莽慌乱地移开视线,“没...没有。”
“我帮你扫!”不等林知远回答,周莽拿起扫帚,把林知远还没打扫的地方哐哐哐给扫了。
林知远看着他,耳朵在被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红了。
收拾完,天已经全黑了。工棚的灯亮起来,星星点点的。远处传来工友的打牌声,笑闹声,还有谁在哼歌,荒腔走板的。
“走了。”林知远跨上三轮车。
没走多远,三轮车停下,林知远从胖墩墩的保温桶前探出脑袋,露出一口大白牙,“明天见!”
周莽没料到他会停下,抬手挠头发又是摸裤兜,好一会儿,才傻笑着回应:“明天见!”小摊主。
林知远收回脑袋,一只手稳住方向,抬手朝后挥了挥。
周莽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旧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骑进夜色里,车尾的小灯晃晃悠悠的,像只萤火虫。
直到那点光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集体宿舍,闻到空气中漂浮不散的味道,周莽那点好心情全没了。宿舍是八人间,中间放了两张桌子,桌子和床的缝隙只能让他们这群大老爷们侧着身过,挤得很不说,到晚上那鼾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自带回音效果。头顶的电扇吱呀呀地转,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莽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想起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得弯弯的。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特别好看。
还有那双手,又细又白。
周莽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上铺的工友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莽哥,还不睡?”
“热,睡不着。”周莽说。
“心静自然凉。”工友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周莽闭上眼,又睁开。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这个点,那人应该睡了吧?带着妹妹,住在不远的地方。
不知觉,他又想起那人收拾桌子的样子。
小老板蹲在地上擦桌腿,背脊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跑,露出一小截腰。
很白,很细。
周莽喉咙发干,干咽口水了几口口水,非但没缓解,渴意更甚,他坐起来,摸到床下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喝完水,他重新躺下,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
明天,他还会来。
中午来,晚上也来。
他要吃他做的饭,看他笑,听他说话。
还要帮他搬东西,帮他收摊。
周莽想着想着,便做了个决定。
他得搬出去。
搬出这个集体宿舍,在附近租个房子。不用大,干净就行。最好离那人近一点,也许能偶遇。早晨他去买菜的时候,晚上他收摊回来的时候。
周莽摸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这片区的房租不便宜,好在他这些年攒了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