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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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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天,是墨蓝里掺了灰。
林知远踩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吱呀吱呀骑进了城南批发市场。车斗里放着七八个叠好的塑料筐,随着颠簸哐当作响。
这个点,批发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货车进进出出,摊主的吆喝声混着买家的讨价还价,空气里飘着蔬菜泥土的腥气和鱼档的咸腥味。
林知远熟门熟路地拐到蔬菜区,在一家摊子前刹住车。
“王叔,今天黄瓜什么价?”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理菜,抬头看见林知远,咧嘴笑了:“小林来啦!老价钱,两块三。”
“叔,昨天隔壁摊才两块一。”林知远蹲下来,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您看看,这头儿都蔫了,便宜点。”
“哎哟你这孩子,我这黄瓜早上刚到的,哪儿蔫了?”王叔嘴上这么说,却也跟着蹲下来,凑近了看,“行行行,两块二,不能再低了。”
“两块一毛五,我拿二十斤。”林知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再给我挑三十斤土豆,要黄心的,不要发青的。”
“你这账算得真精。”王叔摇头笑着,手上利索地给他装袋,“也就是你天天来,换别人我可不让价。”
林知远看着秤没接话,电子秤的红色数字停在20.3斤。他又去检查土豆,一个个摸过去,确实没发青的,个头也匀称。
“四十五块八,抹个零,四十五。”王叔说。
“四十。”林知远从兜里掏出旧钱包,抽出两张二十的,“土豆算我一块八一斤。”
“你这孩子……”王叔接过了钱,哭笑不得:“行行行,下次可没这价了啊。”
林知远这才露出点笑意,眼睛弯了弯:“谢谢叔。”
他把菜搬上三轮车,又去了肉铺、调料摊、米店。每一处都要讨价还价,每一分钱都要计较。这么一趟转下来,车上堆满了东西,钱包瘪下去五百多块。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泛白。林知远踩着车,背脊微微弓着,洗得发白的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凸起的肩胛骨。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看着瘦但力气不小。二十斤黄瓜三十斤土豆再加上别的,少说一百来斤,他搬上搬下一点不含糊。
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个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清洁工打扫过去的街道落下新的叶子,路边的早餐铺子也冒出了属于这个城市的第一缕烟火气。
林知远租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个胡同里,那是个简陋的小院子。院墙不高,红砖裸露着,有些地方抹的水泥已经剥落。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把三轮车直接骑进院子,停在靠墙的棚子下。棚子是他前两年自己搭的,用几根木头和石棉瓦凑合起来,勉强能遮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里长着些杂草。
靠西墙有口老水井,旁边是用水泥砌的洗衣台。东墙根种着棵葡萄,是原来房东留下的,这些年被林知远伺候得枝繁叶茂,夏天能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他把菜一筐筐搬下来,在井边的洗衣台上摞好。井水冬暖夏凉,这会儿打上来,还带着地底的沁意。林知远压了几下压水井,清凉的水哗哗流出来,他掬了一捧扑在脸上,精神顿时清醒不少。
厨房在正屋的东侧,是个后来搭出来的小偏厦。林知远把菜搬进去,刚打开水龙头,旁边卧室门就开了。
“哥,你回来啦。”林舒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穿着粉白小羊的睡衣,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
“吵醒你了?”林知远把黄瓜倒进洗菜池,“再去睡会儿,还早。”
“不睡了,今天期末考最后一天。”林舒挤过来,伸手就要帮忙洗菜,“我帮你。”
“不用,洗过脸再去看一会儿书。”林知远挡开她的手,“这些我自己来。”
林舒撇撇嘴:“我都要放假了,考完就没事了。你一个人弄这么多菜,得弄到什么时候。”
“说了不用。”林知远声音软了点,“去背几个单词,或者再睡会儿。听话。”
林舒站着不动,盯着哥哥看了几秒,她心里门儿清是说不动这个脑袋一根筋的哥哥,只好叹口气:“那你把豆角给我,我坐这儿择,不影响我听英语听力。”
林知远拿她没办法,只好分了一小把豆角给她。
“我回屋拿下手机!”林舒小跑着回屋。
林知远给她准备了两个小板凳,一个放手机,一个坐。
“我来啦。”林舒人未至声先到。
“慢点,看着点脚下。”
“知道啦哥。”
林舒坐下,点开英语听力,随手把脑后乱糟糟的头发扎成一团。
兄妹俩一个洗黄瓜,一个择豆角。水声哗哗的,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洗菜池里晃出一片碎金。
“哥,今天天热,你多带点水。”林舒说。
“带了六件。”林知远把洗好的黄瓜捞出来切片。他的刀工很好,黄瓜片切得又快又匀,嗒嗒嗒的声音听着让人踏实。
“工地那边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都熟人了。”林知远刀下不停,“你好好考试,别操心这些。”
“哦~”
七点半,林舒该去学校了。林知远从锅里拿出两个包子塞给她:“考完试直接回家,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了吃。我晚上十点前回来。”
“知道了,哥,你路上小心。”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林知远把剩下的菜搬到井台边,就着井水清洗。夏天的井水凉丝丝的,浸着黄瓜西红柿,一会儿就能降下温来。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窸窣作响,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他蹲在井台边,一个个搓洗青椒。手指泡在凉水里,指尖很快起了皱。洗好的菜放进竹篮沥水,红的西红柿,绿的黄瓜,紫的茄子,在晨光里鲜亮亮的。
十点半,最后一道青椒肉丝出锅,酱香味混着锅气,盛进最大的不锈钢保温桶里。
今天林知远准备了四个菜:土豆烧肉、蒜蓉豆角、黄瓜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两大锅米饭,够五六十个人的量。
林知远把保温桶一个个搬到院子里,装进三轮车后面的特制架子里。架子是他自己焊的,刚好卡住六个保温桶,不会在颠簸中翻倒。
再搬上折叠桌、折叠椅、一摞塑料饭盒、一次性筷子、塑料袋,还有六件矿泉水,最后是一把巨大的遮阳伞。
全部装好,他站在车前看了看,确保没落下的东西后他跨上车座,踩动踏板。
三轮车吱吱呀呀骑出胡同,混入中午的车流。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林知远戴着顶旧草帽,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锁骨凹陷处。
工地在新开发区,骑车要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十一点二十,工人们还没下工。
林知远把三轮车停在他惯常的位置——工地侧门对面的一小块空地上,这里有几棵杨树,能稍微挡挡太阳。
他支起遮阳伞,摆开折叠桌,把保温桶一个个搬上来打开。菜香混着热气冒出来,在炙热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塑料饭盒摞在一边,筷子筒里插满了一次性筷子。
他在桌前挂了个小牌子,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盒饭,两荤两素12元,加饭免费。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从保温桶里拿出自己只有米饭和炒豆角的饭,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慢慢吃起来。
十一点五十,工地里传来喧哗声。
工人们潮水一样从大门涌出来,他们大多穿着沾满灰泥的工装,安全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有七八个人径直朝林知远这边走过来。
“小林老板,今天什么菜啊?”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李,林知远叫他李叔。
“土豆烧肉、青椒肉丝、黄瓜炒蛋、蒜蓉豆角。”林知远站起来,麻利地打开保温桶盖子,“李叔还是两盒?”
“对,饿坏了今天。”李叔凑近看了看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土豆烧肉多来点汁,拌饭香。”
“好嘞。李叔,水在车上,自己拿啊。”
李叔伸脖子看了看车上的水,收回视线,一脸责怪道:“买那几块钱一件的水就行,下回可不能再买这个牌子的了。”
“那样的味道不好,喝到嘴里苦苦的。”
“你这孩子。”
“好了好了,李叔,你的饭。”
林知远给他打了两大盒,菜堆得冒尖。
李叔看到和往常一样量大又美味的盒饭,秃噜到嘴边的话全化成了口水,接过来便找阴凉地坐着大快朵颐去了。
后面的人也陆续排上队,这个要这个菜多点,那个不要那个菜。林知远手脚利索,打菜、盖盖、装袋、收钱找零,一气呵成。汗水从他额角滑到下颚,他随手用袖子抹一下,继续下一个。
今天的生面孔不少。林知远一边打菜一边想。往常熟客大概三十来人,今天多了十多个新来的。他备了六十份的菜,应该够。
队伍排到一半时,林知远听见有人问:“老张,这家好吃吗?”
“好吃!小林老板的手艺没得说,量也足。”回答的声音听着熟,应该是常来的张师傅。
“那我也来尝尝。之前在那边买的,肉少得可怜。”
林知远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年轻工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低头打菜。
等排到那个年轻工人时,林知远问:“要什么菜?”
“都要!饿死了。”年轻人凑近看了看,又改口,“青椒肉丝多来点,黄瓜炒蛋少点。”
“好。”
林知远给他打菜,一勺土豆烧肉,一勺青椒肉丝,一勺蒜蓉豆角,半勺黄瓜炒蛋。年轻人接过饭盒,付了钱却不走,站在旁边就打开吃了起来。
“唔!好吃!”他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老板你手艺真行!”
林知远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招呼下一位。
队伍渐渐短下去。林知远趁空档看了眼保温桶,菜下去一半多,饭还有不少。今天应该不会剩太多。
就在这时候,林知远看见了他。
工地大门又出来一群人,大多朝林知远这边来,有一个高个子男人原本是往另一边走的,那边也有几个摆摊的,卖包子馒头和炒面。可是高个子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周莽今天其实没打算换地方吃饭。
他在这片工地干了半个月,一直在西头那个大姐那儿买炒面。八块钱一份,量大管饱,味道也还行。工友们这几天老说东头新来了个摆摊的小老板,做饭好吃不说,人长得也板正,他一直没往心里去。吃饭嘛,能填饱肚子就行,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可今天下工,跟着人群往外走时,他鬼使神差地朝东头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
树荫底下支着把大遮阳伞,伞底下站着个人。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T恤,戴着顶旧草帽。正低头给工友打菜,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截白净的脖子,还有握着饭勺的细长手指。
然后那人抬起头来,擦了把汗,朝队伍后面笑了笑。
周莽脚步一顿。
那张脸很小,下巴尖,鼻梁挺,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额发被汗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皮肤很白,脸颊泛着点粉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周莽感觉自己喉咙有点发紧。
他看见那人又低下头去打菜。一勺菜,一勺饭,装盒,收钱,找零。手指翻飞,有条有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滑过下颌线,滴进领口。T恤领子有点大,能看见线条清晰的锁骨。
周莽移开视线,又移回去。
心里有个地方,莫名其妙地塌下去一块。
他本来是要往西头走的,脚都迈出去了。
下一秒,他硬生生转了方向,朝着东头,朝着那把遮阳伞,朝着那个人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