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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故意 ...

  •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每天照常去上工,照常晚上回来吃饭,照常帮林知远洗碗刷锅、搬保温箱、收拾院子。他觉得自己表现得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他甚至刻意减少了跟林知远对视的次数——因为每次一对上林知远的眼睛,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烫,怎么压都压不住。

      但他低估了一个事实——工地上的人,眼睛都毒得很。

      李叔是最先发现的。

      李叔全名叫李建国,五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人都见过。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一旦开口,往往能说到点子上。他在工地上属于那种“什么都知道一点”的人物,年轻人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儿,都愿意找他问问。

      那天中午吃饭,周莽照例蹲在一堆砖石的阴凉处,打开盒饭盖子,扒了两口饭。他吃得很心不在焉,筷子在饭盒里拨来拨去,半天也没吃进去多少。

      李叔端着自己的盒饭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先扒了两口饭,嚼完了,才开口:“小周,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

      周莽愣了一下:“没有啊。”

      “还没有?”李叔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我刚才喊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

      周莽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饭盒里的菜——土豆烧肉,林知远的手艺,他吃了快两个月了。以前觉得很好吃,今天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吻,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李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两个人蹲在那里,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过了一会儿,李叔把空饭盒合上,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小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周莽握紧手中的筷子:“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李叔夹着烟的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吃饭也不香。你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说出来听听,我活了五十多年,别的不敢说,见过的世面比你多一些。”

      周莽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饭菜,筷子在里面拨来拨去,就是不下嘴。
      “李叔,”他声音有点闷,“我有一个朋友……”

      李叔挑了挑眉,没打断他。

      “我这个朋友,”周莽眼睛盯着饭盒里的土豆烧肉,好像那些土豆是什么了不起的研究对象,“他前几天不小心……跟一个人亲了一下。”

      李叔吸烟的动作停了一瞬,不得了的看了他一眼,示意周莽继续说下去。

      “是不小心的。”周莽强调了一遍,“就是天黑没站稳撞上了。不是故意的。”

      “嗯,不小心的。”李叔重复了一遍。
      “但是他后来……就一直想着那个吻。”

      李叔反问:“就想着?”
      “就想着。”周莽说:“干什么都想着。吃饭想着,干活想着,睡觉也想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

      李叔把烟掐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周莽红透了的耳朵尖说:“小周,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周莽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是我。”

      李叔没有笑他。他把掐灭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拍了拍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人了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周莽抬起头,看了李叔一眼,又低下了头:“我……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周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李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换了个方向问:“那你跟那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就……住在一起。”周莽说,“他收留我的。”

      “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周莽说:“特别好。”

      李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人对你,跟你对别人,是一样的吗?”

      周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林知远对谁都好——对沈亦安好,对林舒好,对工地上的工人也好。他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该帮忙的时候从不推辞。那他对自己,跟对别人,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林知远每天早上叫他吃饭的语气,想到了林知远看他切菜时站在旁边没有走开,想到了那天晚上在葡萄架下林知远说“沈亦安是沈亦安,你是你”。

      “好像……不太一样。”他说。
      李叔笑了一下:“那不就得了?”

      周莽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光在心里想。”李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得让人家知道。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以为人人都长了一双透视眼,能看穿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周莽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筷子,饭盒里的饭已经凉了。

      “可是……”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万一他不喜欢我呢?万一他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根本没当回事呢?”

      李叔认真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周莽点了点头。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李叔说:“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跟他靠近一点。不用做什么,就靠近一点,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他要是往后躲,那就是没意思。他要是不躲,甚至还往你这边靠,那就是有意思。”

      周莽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还有,”李叔接着说,“你试着叫他名字,不用叫全名,就叫名字。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他要是应得随便,那就是把你当普通人。他要是应得不一样——你自己体会。”

      周莽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下来。

      李叔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下次要说你那个朋友的时候,别先把耳朵红了再说。你一红,谁都知道是你自己。”

      周莽蹲在原地,耳朵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

      李叔走后,周莽一个人蹲在那堆砖石的阴凉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已经没有胃口了。他正准备把饭盒盖上收起来,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循着那道视线望过去。

      林知远站在三轮车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保温箱,正朝他这边看着。午后的阳光从林知远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也不出声,也不招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周莽。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

      周莽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感觉那股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速度快得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收拾饭盒,手忙脚乱地把盖子扣上,又把筷子塞进袋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饭盒,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进了嘴里。他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把空饭盒往垃圾袋里一扔,站起来,用手背一抹嘴,大步朝林知远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他声音因为刚才吃得太急还有点闷。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里的空保温箱递给了他。周莽接过来,转身搬到三轮车上码好,又回来拿下一个。他来回跑了好几趟,把摊位周围散落的空饭盒和一次性筷子都收拢干净,又拿起扫帚把地面扫了一遍。

      林知远站在旁边,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他忙活。周莽弯着腰扫地的时候,能感觉到林知远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道视线不重,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而是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的那种。

      他把地面扫干净,将折叠桌收起来搬到车上。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来对上林知远的眼睛。

      “那个……我先回去上工了。”周莽手指抠着裤子。
      “嗯。”林知远应了一声。

      周莽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李叔蹲在不远处的阴凉处,手里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刚刚他和周莽聊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林知远了,一直看着这边,不过来也不笑,就板着一张脸,直勾勾盯着周莽。
      而周莽像个家养土狗似的,林知远不用招手,他自己就跑过去帮忙打扫卫生、搬东西献殷勤了。

      他也看见了林知远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周莽忙活,嘴角始终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叔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眯着眼睛看着林知远跨上三轮车的身影,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故意的吧。”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林知远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周莽那个愣头青,可瞒不过他。明明自己能干完的活,非要站在旁边等着周莽来帮忙;明明可以开口说句话,非要站在远处拿眼睛看着人家。这不是故意的,什么是故意的?

      李叔站起来,往工地走去。

      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那天下午,周莽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李叔的话。

      “靠近一点,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琢磨着怎么实践。靠近一点——这个不难。他每天晚上都跟林知远在一个院子里待着,靠近的机会多的是。难的是靠近之后他该怎么做,怎么观察林知远的反应,怎么判断那个反应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他想得入了神,手里的铁丝半天没拧上去。旁边的小赵喊了他一声:“莽哥,发什么呆呢?这根筋还没绑呢!”

      周莽回过神来,低头把手中的铁丝绕上去,用力拧紧。

      晚上回到院子里,林知远正在厨房里忙活。周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帮忙。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李叔教他的方法,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厨房。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林知远:“不用,马上就好了。”

      周莽没有走。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林知远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他能清楚地看见林知远握刀的手指,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气味混着油烟味。

      林知远切菜的动作没有停。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往旁边让。

      周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又往前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到林知远的肩膀了。

      林知远还是没有躲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给周莽让出了更多空间,像是默认了他站在这里。

      周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傻站着,看着林知远切完了一根胡萝卜,又拿起一根黄瓜。

      “你到底帮不帮忙?”林知远无奈:“不帮忙就出去等着,别在这儿堵着。”

      “帮、帮忙。”周莽赶紧说,伸手去拿旁边的蒜头:“我剥蒜。”

      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在厨房门口坐下来,开始剥蒜。他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把蒜皮撕下来,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林知远的背影。

      吃晚饭的时候,周莽试了一下李叔教的第二个方法。

      他坐在石桌旁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了,艰难地鼓励着自己:“知远。”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全名。

      林知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过去,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周莽说不清那是什么。

      “嗯?”林知远应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应声的时候很随意,这次却好像顿了一下才应出来。

      周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吃完饭,周莽抢着洗碗,生怕动作慢了。洗碗再擦擦灶台,扫一下地,垃圾提起来放到门口等着明天扔。

      忙活完,周莽还给林知远泡了一壶茶。

      林知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周莽抬头看头顶的葡萄“嗯”了一声,他其实很紧张,刚刚洗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无用功,他要先让林知远知道他的心意,这样不管林知远喜不喜欢他,林知远也能明白他一些孔雀开屏的行为是在撩拨他。
      如果拉着林知远的手按在自己的腹肌上,算是撩拨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林知远。”

      林知远转过头看着他:“嗯?”
      “那天晚上……”周莽嗓音发干,“就是跳闸那天晚上……”

      林知远目光落在周莽的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周莽问。

      林知远眼睛带笑:“嗯,我知道。”

      周莽摸不准林知远的心思,紧张的手直抖。

      “可是……”林知远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地上的电线是我故意放的。”

      周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也不抖了,呼吸也不颤了。他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知远。
      知远他刚刚说什么?!

      林知远没有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周莽坐在那里,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来:“那、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知远看着周莽,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吗?
      这么一设想,周莽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额头,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坐在那里,目光飘来飘去,双手也无处安放。

      “我、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周莽无声呐喊。
      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对吗?对吗?对吗?!

      死嘴,你快说啊!
      周莽在心里已经给自己的嘴巴磕了无数个头了。

      林知远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出摊。”

      他转身往堂屋走去,到门口的时候他背对着周莽说:“你那个本子,写完了记得放好。”然后关上了门。

      周莽坐在葡萄架下,人遭雷劈。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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