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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意外   夜风吹 ...

  •   夜风吹过来,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那些已经泛紫的葡萄串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

      “我去看看电表。”林知远站起来,往院子角落的电表箱走去,“今天用了好几个大功率电器,别跳闸了。”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

      林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哥!停电了!”

      “知道了!”林知远在黑暗中应了一声,“你别动,我去看看。”

      周莽站起来,凭着记忆往电表箱的方向摸过去,找到电表箱的铁皮盖子,手指在上面摸索着找开关。

      “找到了吗?”林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找到了。”周莽说:“应该是跳闸了,我把闸推上去看看。”

      他摸到开关,用力往上一推。“咔嗒”一声,闸推上去了,灯没有亮。

      “没亮。”他说。
      “可能是保险丝烧了。”林知远说:“你让一下,我来看看。”

      周莽往旁边让了一步。黑暗中他看不清林知远的位置,只知道他就在自己面前。他往后退的时候,脚后跟绊到了地上的一根水管,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了过去。

      他的嘴唇撞上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周莽瞪大眼睛,心跳失控,属于林知远的气味一个劲的往他鼻子里钻。

      我亲到他了……
      周莽如是想。

      我真的亲到他了……
      好软……
      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周莽如是想。

      周莽的嘴唇贴在上面,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秒钟。

      周莽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对不起。”他说。
      黑暗中传来林知远平静的声音:“没事。”

      林知远小心地将他推到一遍,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周莽听到他说:“保险丝烧了,得换一根。你帮我拿一下手电,在厨房抽屉里。”

      周莽应了一声,摸着黑往厨房走。他的腿是软的,手也在抖。摸到厨房,拉开抽屉,找到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射出来,照亮了眼前的灶台和水池。

      他拿着手电走回院子。林知远还站在电表箱前面,借着周莽手电的光,打开了电表箱的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备用保险丝,三两下就换好了。

      “你再推一下试试。”
      周莽伸手把闸推了上去。院子里和屋里的灯亮起来。

      林舒从屋里探出头来:“好了?”
      “好了。”林知远说:“保险丝烧了,换了一根。”

      林舒“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

      林知远把电表箱的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了周莽一眼。
      灯光下,周莽的脸红得不像话,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耳朵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电筒,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林知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早点睡吧。”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知远转身走进了堂屋。
      周莽站在院子里,心跳久久没有平复下来。他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怕被人发现似的又飞快地放了下来。

      他回到偏厦,关上门,在床边把脸埋进滚烫的手心里。

      半夜,周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那个触感就回来了——嘴唇撞上另一双嘴唇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湿润。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回到了电表箱前。黑暗中他看不清林知远的脸,但他知道他就在面前。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碰到了那双嘴唇。
      他轻轻的,轻轻的动了一下唇……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抬起手摸到林知远的肩膀,摸到他T恤下面温热结实的肌肉。林知远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周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他只知道自己想要更多,想要离这个人更近一些,近到不能再近。他的手从林知远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上,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线条。

      林知远的嘴唇离开了他的,移到他的耳边,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

      “周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周莽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偏厦还是那个偏厦。窗外透进来一丝月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他昨天放下的那杯水上。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身上出了一层薄汗,T恤黏在背上,又湿又热。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尴尬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林知远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周莽”,那两个字,他叫得那么自然,好像叫过千百遍一样。

      周莽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又睡着。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周莽比平时醒得更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周莽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走出了偏厦。

      林知远正蹲在井台边洗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水珠,看了周莽一眼:“今天起得挺早。”

      “嗯。”周莽应了一声,目光不敢在林知远脸上停留太久,飘到了旁边的葡萄架上。

      “早饭还要一会儿。”林知远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脸,“你先坐着等一下吧。”

      “我帮你。”周莽说。
      林知远没有拒绝:“那你把粥熬上吧,米在柜子里。”

      周莽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拿出米罐,舀了两杯米放进锅里,打开水龙淘了两遍,加水,放在灶上,开火。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锅里的水和米,发了一会儿呆。

      林知远走进厨房,从他身边经过,伸手拿了砧板和菜刀。两个人的手臂在狭窄的空间里擦了一下,周莽的身体僵了一瞬,往旁边让了让。

      林知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没有表现出来。他开始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周莽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的动作。林知远的手指握着刀柄,手腕上下移动,每一刀都切得又稳又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周莽移开了目光。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林舒也起来了。她打着哈欠在石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哥,你今天出摊吗?”
      “不出。”林知远说,“今天休息。”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周莽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也不说。林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知远一眼,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周莽哥,”她开口了,“你今天不去工地吗?”
      “去。”周莽说,“吃完就走。”
      “中午回来吃饭吗?”林舒又问。

      周莽还没开口,林知远先替他说了:“离那么远回来吃什么饭,一来一回,休息时间全耗在路上了。”

      “也是,”林舒又夹了一块咸菜,“周莽哥,我们要下周才能见面了。”
      周莽垂下眼眸:“可以打电话。”

      “打电话也只能听见声音呀。”林舒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又要去坐牢了。”
      “年纪轻轻叹什么气。”林知远说:“考完就好了。”
      林舒摇头晃脑:“是呀。”

      吃过早饭,周莽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林知远正在收拾桌子。他站在旁边想帮忙,林知远摆摆手:“你该走了,别迟到。”

      周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该走了。
      “好。”周莽想再说点什么,林知远扭头出了屋子。
      周莽心口有点堵堵的,眨巴眨巴眼睛。

      林舒坐在石凳上背英语单词,看见他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周莽哥再见。”

      “嗯。”周莽说,“好好学习。”
      林舒笑了:“知道啦。”

      周莽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路,步行往工地走。早晨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看似没什么异常,实则已魂游天外。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梦。梦里林知远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播放一次,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他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但它们黏在他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到了工地,工友们已经到了不少。周莽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弯腰捡起地上的铁丝,开始绑扎钢筋。太阳升起来了,晒在后脖子上火辣辣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他干了一会儿活,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莽蹲在一堆砖石的阴凉处,打开盒饭盖子。今天的菜是土豆烧肉和炒白菜,米饭上面浇了一勺汤汁。他用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

      旁边蹲着几个工友,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有人说昨天的球赛,有人说家里的孩子,有人说工头的坏话。周莽没有参与,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又揣回兜里,把剩下几口饭扒完,合上盖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水管边接了杯水喝。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灌了两大口,抹了一把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下午的活还要继续。他走回工位上,弯腰捡起地上的铁丝,继续绑扎钢筋。

      下午收工,周莽沿着原路走回来。他走得比平时快一些,好像有人在后面催他一样。他拐进巷子,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葡萄架底下石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林知远那个掉漆的搪瓷缸。三轮车靠在墙边,保温箱码得整整齐齐。井台边上的绳子晾着几件洗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周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井台边洗了把脸和手,然后走进偏厦,把工服脱下来挂好,换上家常的衣服。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可做,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周莽站在架子下面,仰头看了看那些葡萄,比昨天紫了些。

      他搬了个小凳子,在井台边坐下来,没什么事做,就看着葡萄架上那些青紫相间的果子发呆。

      等了一会儿,院门响了。

      林知远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他今天没出摊,穿了一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周莽坐在葡萄架下面,他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回来那么早?”
      “嗯,今天收工早。”周莽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放到石桌上。

      林知远走到井台边洗了把手,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花生米,撕开口子,拈了一颗扔进嘴里。

      “你今天出去逛了?”周莽问。
      “嗯,随便走了走。”林知远说,“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周莽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瓶啤酒开了,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带着一点苦味。

      “今天累不累?”林知远问。
      “不累。”周莽说。

      林知远看着他:“我今天没出摊。”
      周莽也看着他:“我知道。”

      “我今天没给你送水。”
      “没关系,天热。”

      不知道是不是周莽的察觉,在他说完这几句话后,林知远好像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林舒上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林知远说。
      周莽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说让我对你好一点。”林知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没什么起伏,“说你干工地挺辛苦的。”

      周莽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他握着啤酒瓶,盯着瓶口那圈细密的泡沫,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舒这个小丫头,走之前还说了这种话。

      “我平时对你不好吗?”林知远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周莽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挤出来一句:“挺好的。”

      林知远没有接话。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葡萄架,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周莽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傍晚的光照在林知远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周莽移开目光,盯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瓶。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林知远做了两菜一汤,量都减了,刚好够吃。周莽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林知远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周莽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两口,发现味道比平时淡了一点。

      “盐放少了。”他说。
      林知远尝了一口:“还行吧。醋放的比较多。”

      “是吗?我感觉就是盐少了一点。”
      “那你下次自己来放。”

      周莽没接话,低头继续扒饭,吃完了第一碗,又添了半碗,把盘子里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林知远吃得慢,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周莽也不急,坐在对面等他。

      吃完之后,周莽收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林知远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慢慢嚼着。周莽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林知远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吃了,站起来伸了伸腰。

      “我去洗澡。”林知远说。
      “嗯。”

      周莽站在院子里,看着林知远走进洗澡间。过了一会儿,洗澡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周莽坐在葡萄架下面,头顶的葡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碎银。
      他仰着头,盯着那些已经泛紫的葡萄串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踮着脚够了一颗最紫的,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酸。
      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嚼了两下赶紧咽了,吐了吐舌头,坐回椅子上。

      水声停了。
      林知远穿着背心和短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走到葡萄架下面,在周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草丛里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葡萄叶吹得翻来覆去。

      “昨天的事。”林知远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周莽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不用放在心上。”林知远说,“意外而已。”

      周莽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意外而已。林知远把这件事定义得干干净净。他应该松一口气的,应该顺着台阶往下走,说一句“嗯知道了”。
      可他说不出口。
      他,很享受那个意外。
      甚至想再来一次,两次……

      他沉默了几秒,说:“嗯。”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周莽只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片刻。

      “早点睡吧。”林知远站起来。

      周莽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葡萄架下面。林知远先转身,往堂屋走去。周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堂屋的门吞没。

      周莽等林知远屋里的灯灭了才回到偏厦,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回荡着林知远刚才的话。
      意外而已。

      是啊,意外而已。
      但那个意外的触感还留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柔软的。周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很快,不知哪一处响起了抽鼻子的声音。

      偏厦外面,夜风把葡萄叶吹得沙沙响,那些葡萄串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比昨天又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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