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五三 时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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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九月初。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周莽每天去工地，林知远每天出摊，晚上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葡萄藤上的果子一天天地变了颜色，从青变白，从白慢慢透出紫红色来。林知远说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吃了。
林舒开学了，升高三。学校抓得紧，高三生周六也要补课，只有周日下午放半天假。林舒每隔两天打电话回来抱怨一次，说数学老师拖堂拖了二十分钟，说各科卷子加起来能当枕头用，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了。林知远每次都听着，偶尔应两声，末了说一句“下周给你做好吃的”。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林知远在饭桌上提了一句：“林舒下周过生日。”
周莽抬起头：“哪天？”
“周三。她周三回不来，我打算周日提前给她过。正好那天她放假，咱们去市里接她，顺便逛逛。”
周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你那天没事吧？”
“没事。”
“那一起去。”
周莽又点了点头。
周日天还没亮透，周莽就醒了。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穿好衣服出来，看见林知远正在院子里检查三轮车的轮胎。
“现在就出发？”周莽问。
“嗯。”林知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早点去，逛完了正好接林舒放学。”
周莽走过去帮忙看了看车况，没什么问题。林知远看了他一眼：“你去换件衣服吧。”
周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工装，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袖。领口有点洗变形了，好在比工服强一些。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扯了扯领口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垮。
林知远已经准备好了，站在三轮车旁边等他。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格子衬衫，比平时精神一些。他看了周莽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林知远说。
两个人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林知远骑着三轮车，周莽坐在后面的车斗里。晨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色从深蓝慢慢变成浅灰，从浅灰透出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来。
骑了小半个钟头，到了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公交站附近，林知远把三轮车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他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把锁，把车轮锁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车停这儿？”周莽问。
“嗯。”林知远拍了拍车座，“再往前就不好停了，市区不让三轮车走主干道。咱们坐公交过去。”
周莽从车斗里跳下来，跟着林知远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这个点出门的大部分是晨练的老人和赶早市的菜贩。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林知远投了两枚硬币，走到车厢中部，扶着拉环站定。周莽跟在他后面，也扶着拉环。车上人不算多，零星有几个座位空着，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找位置坐下，挨着对方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市中心的一站停了下来。林知远拉了拉周莽的袖子：“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早晨的商业街还没有完全苏醒，大部分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和便利店亮着灯。街上的人也不多，清洁工在扫地，几个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来得太早了。”林知远看了看四周，“商场还没开门。”
他们在街边找了家早餐店，一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吃。吃完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商场也开始陆续开门营业了。
两个人进了最近的一家商场。商场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周莽打了个激灵。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他踩在上面，总觉得脚下有点滑，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化妆品的，灯光打得雪亮，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林知远走得不快，也在四处看。他平时买菜做饭是一把好手，进了商场明显也有些摸不着门道。他在一楼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化妆品柜台，看了看珠宝首饰的橱窗，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她不缺。”他说。
两个人上了二楼，二楼是女装。林知远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进去转了一圈，看中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拿起来摸了摸料子，质感还不错，一看价格，一千九百九十九，吓得林知远一激灵。
“太贵了。”他说。
周莽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该看什么。他对女装一窍不通，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分不出好坏来。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林知远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放下。
三楼是运动品牌和书店。林知远在运动品牌的店门口停下，往里面看了几眼，周莽等着他的动作，林知远抿了抿唇没有进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新华书店门口，林知远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莽点头：“可以。”
这家书店很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各种书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林知远在教辅区停了下来，拿起一本数学复习资料翻了没两页，便放了回去。
“她上次说数学考得不太好。”林知远把书插回原位，“买这个她肯定不高兴。”
周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目光扫过一排一排的书脊，落在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
红色的封面，大大的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他伸手抽了一本出来，翻了翻。里面全是题，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整个学校也就只有老师有这本书，老师只给学习成绩好的学生看，他能瞄到几眼封面已经算不错了。
他正要把书放回去，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店员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帅哥，给家里弟弟妹妹买啊？”
周莽点了点头：“嗯。”
“弟弟还是妹妹？文科理科呀？”
周莽想了想：“妹妹，理科。”
“理科啊，那这套正合适！”店员指了指旁边的展架，“语数英加理综，五本一套，配合着用效果才好。好多高三学生都用这个，销量特别好。你看那边，整套包装好的，送人也体面。”
周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展架上摆着几套塑封好的礼盒装，透明的塑料膜下面，五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封面上印着同样的红底白字，看着确实挺像样子的。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价格，二话没说就拎起一套，走到收银台前结了账。
店员帮他装进一个大号塑料袋里，递给他：“拿好嘞，祝你家妹妹考上好大学！”
周莽接过袋子：“谢谢。”
林知远在书店的另一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他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周莽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随口问了一句：“买了什么？”
“没什么。”周莽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在商场里转了大半个上午，林知远最终在一家饰品店挑了一对耳钉。银色的，小小的，上面镶了一颗透明的石头。店员说是锆石，不是钻石，所以价格不贵。林知远看了看，摸了摸，觉得做工还行，就买了下来。
“行了。”他把小盒子揣进口袋里，“走吧，找个地方吃点午饭，然后去接林舒。”
两个人在商场附近找了家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吃完后溜达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林舒学校的方向走去。
林舒的学校在市中心往东再走两条街。两个人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有开小车来的，有骑电动车来的，也有像他们一样走路过来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大概是学生们还在收拾东西。
林知远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面挤。他挑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离那些开着小轿车来的家长隔了几步远。周莽站在他旁边，也在人群中搜寻林舒的身影。
过了十来分钟，下课铃响了。大门打开，学生们潮水一般涌了出来。穿校服的男生女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说说笑笑，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在校门口的小摊前面停下来买烤肠。
林舒是跟着一群同学一起走出来的。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跟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说到一半笑了起来。她走到校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了林知远，立刻举起手臂挥了挥。
“哥！”
她跑了过来，跑到跟前才发现周莽也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周莽哥？你也来啦？”
周莽点了点头。
“今天你过生日嘛。”林知远说，“来接你。”
林舒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接我回个家而已，搞得这么隆重。”
话是这么说，她的高兴是写在脸上的。她跟着两个人往路边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三轮车，疑惑地看向林知远：“车呢？”
“停城外了。”林知远说，“市区不让三轮车走，咱们坐公交回去。”
“哦。”林舒一点也不在意，挎上林知远的胳膊，“那走吧。”
三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车来了。车上人不算多，后排有几个空位。林知远让林舒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在旁边坐下，周莽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
林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哥，其实你不用特意来接我的。我都多大了，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了。”
“我知道。”林知远说，“想来就来了。”
林舒没再说什么，把头靠在车窗上，嘴角翘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城郊的那一站。三个人下了车，走回那条小巷子里。林知远掏出钥匙，解开锁，把三轮车推了出来。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周莽主动握住车把：“我来骑，你们坐后面。”
“行啊。”林知远松开手，和妹妹一起坐进车斗里，和林舒笑着对视一眼，右手同步抬起朝着前方，异口同声道：“出发！”
周莽跨上车座，跟了句：“回家！”
周莽踩下踏板，三轮车平稳地驶了出去。
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气息。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冷不热的。林舒坐在车斗里，靠着车壁，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林知远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车斗边缘，看着前面的路。
周莽在前面骑车，后背的灰色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
到了家，林知远跳下车，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他把袖子往上一撸：“你们先歇着，我去做饭。”
周莽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停好，跟了过去：“我帮你。”
林知远往灶台上摆砧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杀鱼吗？”
“……会。”
“那正好。”林知远从水池里捞出一条草鱼，放在案板上，“刮鳞去内脏，剁成块。腌的时候放点姜片和料酒。”
周莽接过刀，低头处理鱼去了。他的手劲大，干活利索，刮鳞剖肚一气呵成，比林知远自己弄还快。林知远在旁边切配菜，余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周莽负责杀鱼切肉、洗菜剥蒜这些力气活，林知远负责掌勺调味、掌控火候。锅铲碰撞的声响从窗口传出来，混着油锅滋滋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林舒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面，翻开一本英语单词本，背了几个词就背不下去了。香味一阵一阵地从厨房飘过来，勾得她频频抬头。
“哥，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这么香！”
“别急，马上就好。”
林舒等了十来分钟，终于忍不住放下单词本，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盘凉拌猪耳。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闻味道应该是鸡汤。
“哇。”林舒站在门口，眼睛都亮了，“哥，你这是过年呢？”
“你过生日不比过年重要？”林知远头也没回，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行了，端出去吧，开饭了。”
林舒欢欢喜喜地端菜去了。周莽把汤盛出来端上桌，把碗筷摆好。林知远解下围裙，在石桌旁边坐下。三个人的位置和平时一样——林知远坐一边，周莽坐一边，林舒坐在他们两个中间。
“开饭吧。”林知远说。
林舒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筷子立刻伸向了那盘红烧排骨。
饭吃了一半，天色暗下来了。林知远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蛋糕盒子。白色的纸盒，上面系着一根粉色的丝带。他把盒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林舒面前。
“生日快乐。”
林舒看着那个蛋糕盒子，愣了一下，笑了：“哥，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搞这套。”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已经伸过去拆丝带了。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不大，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旁边点缀着几朵奶油花。
林知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蜡烛，拆开，插了十八根在蛋糕上。他摸出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燃。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映得三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许愿吧。”林知远说。
林舒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烛光中微微颤动，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她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生日快乐！”林知远说。
“谢谢哥！”林舒笑着说，拿起塑料刀开始切蛋糕。她切了三块，最大的一块给了林知远，第二大的给了周莽，最小的留给自己。
周莽接过蛋糕，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看林舒。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走进了偏厦。
林舒看见他起身，嘴里含着叉子含糊地问了一句：“周莽哥你去哪儿？”
周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从偏厦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走到石桌前，把袋子放在林舒面前。
“给你的。”
林舒嘴里的叉子停住了，眼睛里满是意外：“给我的？”
周莽：“嗯。”
“你干嘛给我买东西啊？”林舒说，语气里带着惊喜和不好意思。
周莽：“你过生日嘛。”
林舒把蛋糕放下，擦了擦手，好奇地打开塑料袋。袋子里面是一个透明塑封的礼盒，透过塑料膜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本书。她拎出来一看——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全套。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五本一本不少，红彤彤的封面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堵红色的砖墙严严实实地码在她面前。
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看周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一种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的扭曲感。
“……五三？”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还是一整套？”
周莽看着她，不太确定她的反应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
林舒张了张嘴，闭上了，张开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习题集，封面上的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八个大字，像八座大山一样压在她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喜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我非常喜欢。”
林知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了半张脸，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林舒把最上面那本五三翻开来看了看，合上了。她把书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周莽，认真地说：“周莽哥，你知道我收到这份礼物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吗？”
周莽摇了摇头。
“就像你上了一天班回来，有人递给你一把铁锹，说‘明天还有一个工地要挖’。”
周莽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林舒。
“我、我不知道买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想着你高三了，可能需要……”
林舒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五三放在桌子上，拿起蛋糕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算了，看在你是我哥的朋友的份上，原谅你了。”
周莽站在那里，耳朵还是红的。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的。
林知远坐在对面，看着周莽红着耳朵埋头吃蛋糕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林舒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林知远坐在葡萄架下面喝茶，周莽坐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块没吃完的蛋糕。
“你那套书，”林知远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笑意，“花了多少钱？”
周莽报了个数字。
林知远笑了一声：“她嘴上说不要，回去肯定会做的。”
周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蛋糕，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不知道送什么。我没给人送过生日礼物。”
林知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以前没过过生日。”周莽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人给我过，我也不给别人过。我不知道该送什么。”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喜欢的。”
周莽抬起头看着他。
林知远说：“她会做的。”
周莽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林舒洗完碗出来，在葡萄架下面坐了一会儿。她拆开了林知远送的耳钉，对着月光看了看，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银色的耳钉在她耳朵上闪着细碎的光，她摸了摸，笑了笑。
“好看吗？”她问周莽。
周莽看了一眼：“好看。”
“那就行。”林舒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我回屋写作业了——对了哥，你那套五三我可以送给同学吗？”
林知远看了周莽一眼。
周莽的耳朵红了。
林舒哈哈大笑，抱着那摞五三跑进了屋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