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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活 “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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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哥吗?我、我好像坐过站了……”
林知远接到沈亦安电话的时候,正准备淘米做饭。他听见听筒里传来沈亦安的声音,带着喘,含含糊糊的,像是刚跑了一段路,又像是憋着不敢大声说话。
“你别急,慢慢说。”林知远把米袋放下,走到窗边,“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沈亦安在左右张望。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我、我也不知道……我坐公交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终点站了。司机叫我下车,我就下来了。下车一看,周围都不认识……”
“你周围有什么?超市?银行?路牌?”
“……没有。”沈亦安的声音更小了,“都是一些矮房子,旁边有一条河,河上面有一座桥,桥是红色的。”
林知远耐着性子继续问:“那你身边有没有人?你找个人,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之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嗓门很大:“喂?你是他家里人吧?这孩子好像迷路了,他现在在那个……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你沿着人民路一直往南走,过了那个铁路桥之后第三个红绿灯左转,有个公交站牌,他就在这儿等着呢。”
林知远记下位置,道了谢,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弯腰把鞋穿上,推着三轮车出了院子。
周莽刚好从偏厦出来,看见林知远急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亦安来了,坐过站了,我去接他。”林知远说完,人已经出了巷口。
周莽站在院子里,听着三轮车的链条声越走越远,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把林知远没淘完的米继续淘了。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收拢。周莽把米下锅,开了火,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葡萄架下面等着。
林舒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我哥呢?”
周莽:“去接人了。”
林舒“哦”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巷子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周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暮色里,林知远蹬着三轮车过来了。车后面的斗里坐着一个人,蓝T恤,帆布包,缩着脖子,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斗的边缘,像一只被风吹懵了的小麻雀。
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下来。那个人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在地上。他稳住身子,抬起头,看见周莽站在门口,咧嘴笑了一下。
“周莽哥!我又来啦!”
他的笑容跟上回一样大,亮亮的,露出一排白牙。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灰,裤腿卷得一高一低,左边膝盖上蹭了一块泥印子。他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塑料水杯的杯口。
林知远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停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沈亦安一眼:“先进屋,把东西放下。”
沈亦安点了点头,跟着林知远往里走。他经过周莽身边的时候,周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怪怪的味道——有点像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的塑料味儿,混着尘土的气息,还带着一点公交车座椅上那种人造革的气味。
林知远把客厅的灯打开,让沈亦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沈亦安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没有马上喝。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知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催他。
周莽站在厨房门口,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沈亦安开口了,嗓音哑哑的。
“林哥,我今天被人骂了。”
林知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今天扫马路,扫到那个卖包子的店门口,那个老板冲出来,说我扫帚扬起来的灰飘到他店里去了。”
沈亦安停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我说对不起,我轻一点扫。他不依,站在店门口骂了我好几分钟,骂得很难听。我没有还嘴,就一直说对不起。”
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模拟扫地或者划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他骂够了,进店里去了。我就继续扫,扫完那段路,换到下一段。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又一圈。
“结果中午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吃馒头,他又过来了。他说我上午肯定故意的,说我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他把我的馒头打掉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好多灰。”
沈亦安抬起头,看了林知远一眼,眼圈红通通的。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捡那个馒头,站起来走了。林哥,我不想在那儿干了。”
他声音发着抖:“林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知远看着他,说:“不是你没用,是那个人有问题。”
沈亦安摇了摇头,手指还在杯沿上划来划去:“我回出租屋把我的东西收了收,就去公交站了。我想在车上睡一觉,结果睡过头了。”
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的手机特别卡,解锁都要等半天。我按了好久才把你的号码拨出去,打了好几次才打通。”
林知远看着他,没有笑他。
“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打车过来,到了我给你付钱。”
沈亦安摇了摇头:“打车好贵的。”
“比你走丢了强。”
沈亦安低下头,没有反驳。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天受的委屈都呼出去了。
晚上,林知远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张床。他把被子抖开,拍了拍枕头,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沈亦安说:“这几天你先睡这儿。被子薄了点,晚上要是冷,柜子里还有一条。”
沈亦安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林知远帮他铺床的动作,两只手垂在身侧。
“林哥。”他叫了一声。
林知远回过头:“嗯?”
“你对我太好了。”
林知远愣了一下,笑道:“别说这种话。去洗澡吧,毛巾我给你放在浴室架子上。”
沈亦安点了点头,转身往浴室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林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买菜吧。”
“行啊。”林知远说,“我四点二十叫你。”
周莽躺在偏厦的床上,他听见林知远在客厅里跟沈亦安说了句什么,沈亦安应了一声,客厅里的灯关了,一切安静下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十分,周莽的闹钟响了。他穿好衣服走出偏厦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他走过去,林知远正在往保温箱里码东西,沈亦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林哥,我帮你搬。”
“不用,你还没睡醒,再去躺会儿。”
“我醒了。”沈亦安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大,“真的醒了。”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递了一个袋子过去:“那你把这个拎到三轮车上。”
沈亦安接过袋子,转身往外走,在门口撞上周莽。他愣了一下:“周莽哥,你也起了?”
周莽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我来吧。”
三个人一起把东西搬上三轮车。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巷子里还很安静,远处的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林知远在前面骑车,周莽和沈亦安走在后面。路灯还没有熄,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沈亦安走在周莽旁边,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你没睡好吧?”周莽问。
“还好。”沈亦安说,“就是有点认床。”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沈亦安忽然开口叫他:“周莽哥。”
“嗯?”
“你觉得林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好人。”
沈亦安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他没有再说话了。
到了菜市场,林知远走在前面挑菜。他在蔬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把芹菜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把,捏了捏菜梗的硬度。
“今天的芹菜新鲜吗?”林知远问。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笑着说:“今早刚到的,你看这叶子,还带着露水呢。”
林知远点了点头,挑了两把芹菜放进袋子里。他又走到旁边的摊位上挑了几根黄瓜、一把空心菜、一袋子土豆。他在每一个摊位前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沈亦安跟在他后面,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林哥,这个多少钱一斤?”
“林哥,今天的青菜看着挺新鲜的。”
“林哥,那个鱼是活的吗?”
林知远一一答他。沈亦安的问题很多,有些是有用的,有些纯粹是随口一问,林知远每一个都回答了,没有不耐烦。
走到猪肉摊前,林知远停下来,指着案板上的一块五花肉:“这块多少钱?”
“十五一斤。”
林知远伸手按了按肉的弹性,又看了看肥瘦的比例:“称这块吧。”
摊主把肉拎起来称了称,报了价钱。林知远付了钱,把肉放进袋子里,转头看了沈亦安一眼:“中午给你做红烧肉。”
沈亦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沈亦安笑了。那是他来到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眉眼都弯起来了。
回到院子里,天才刚亮透。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葡萄架上,把那些青色的葡萄串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叶子上的露珠还没有完全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林知远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他把买回来的菜分类放好,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砧板上的刀声均匀而有节奏,笃笃笃,笃笃笃。
沈亦安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忙剥蒜。他剥得很认真,一颗一颗,把蒜皮剥干净,放进碗里。剥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林知远切菜的背影。
“林哥,你教我切菜吧。”
林知远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想学?”
“想。”沈亦安说,“我以后一个人过日子,总不能天天吃馒头。”
林知远放下刀,从篮子里拿了一根黄瓜,又拿了一把刀,递给沈亦安:“你先试试,切薄片。”
沈亦安接过刀,把黄瓜放在砧板上,小心翼翼地切下去。第一片切得很厚,歪歪扭扭的。他看了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又切了一片,这次薄了一些,但还是不整齐。
林知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笑他,伸手扶了扶他握刀的手:“手指弯进去,指关节顶着刀面,这样不容易切到手。”
沈亦安按照他说的调整了手势,又切了一片,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林知远一眼,有点得意:“怎么样?”
“还行。”林知远说,“多练练就好了。”
周莽坐在院子里择韭菜,隔着窗户能看见厨房里的情景——沈亦安站在砧板前,笨拙地握着刀,一刀一刀地切着黄瓜;林知远站在他旁边,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姿势。两个人挨得很近。
周莽低下头,把手里的一根韭菜掐掉黄叶,放进篮子里。
周莽吃完早饭就出门上工了。他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路,步行往工地走。工地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二十五分钟。
到了工地,工友们已经到了不少。有人蹲在搅拌机旁边抽烟,有人正在往楼上扛管子。周莽走到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开始干活。今天的活是绑扎二层楼的钢筋网,他和另外两个工友一组。太阳越升越高,晒在后脖子上火辣辣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中午出摊的时候,沈亦安也跟着去了。他坐在三轮车后面的斗里,抱着保温箱,一路上看着路边的风景。到了工地门口,他跳下车,帮着林知远把折叠桌搬下来支好。
工人们陆陆续续过来了。有人看见沈亦安,觉得面生,多看了两眼。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接过饭盒的时候,打量了一下沈亦安,问林知远:“这是谁啊?新来的帮手?”
林知远说:“一个弟弟,来我这住几天。”
那工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饭盒走了。
沈亦安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小声问林知远:“林哥,我能干点什么?”
林知远递给他一沓一次性手套:“帮我盛米饭吧。”
沈亦安接过手套,认认真真地开始干活。他把米饭压的实实的,旁边排队伸头看的工友都直呼别压了别压了,米多菜也多,要吃不完了。
“吃的完。”沈亦安音量不大不小,眼睛亮亮的,又重复了一遍:“吃的完!”
周莽负责给工人打菜,让林知远负责收钱。
他一边打菜,一边看着沈亦安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看得出来沈亦安是真的想帮忙,不是在装样子,也不是为了讨好谁。他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林知远做点事情。
周莽把菜勺伸进菜盆里,舀了一勺,扣在饭盒里。
中午卖完饭,两人回到院子里。林知远把保温箱冲洗干净,晾在井台边上。沈亦安坐在葡萄架下,累得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累了吧?”林知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沈亦安睁开眼睛,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有点累,但是挺充实的。”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哥,我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我干半天就觉得累,你天天这么干,也不喊累。”
林知远在他旁边坐下来:“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沈亦安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习惯的问题。是你心里有奔头,所以才不觉得累。”
林知远没有接话。
沈亦安又喝了一口水,说:“我没有奔头。以前奶奶在的时候,我每天回去还有个盼头,知道有人在等我。奶奶走了之后,我回去也就是一间黑屋子,开灯,关灯,睡觉,第二天起来上班,下班回来,开灯,关灯,睡觉。”
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来,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那些青色的葡萄串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知远沉默了很久,开口了:“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很多人的。”
沈亦安抬起头,看着他:“比如你和周莽哥这样的人吗?”
林知远愣了一下:“也许吧。”
下午,林知远说要带沈亦安出去转转。沈亦安来了两天,除了院子就是工地,还没好好看过附近。
“走吧,带你看看。”林知远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沈亦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哪儿?”
“河边有条路,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