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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涩   傍晚, ...

  •   傍晚,周莽在院子里帮林知远收衣服,拿到房间里叠好,林知远跟在他后面,周莽紧张的一件衣服需要重复叠两次。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了?”林知远问。
      周莽回过头:“问你什么?”

      “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林知远说,“你每天早上说早安,晚上说晚安,中间就不管了?”

      周莽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T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远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屋子。
      真是个呆瓜。

      周莽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林知远是在逗他。他低下头,把那件T恤叠好,放进柜子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周三晚上周莽下工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林知远面前,把袋子递给他。

      “给你的。”
      林知远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蜂蜜。他抬头看着周莽。

      “网上说,秋天到了,喝蜂蜜水对身体好。”周莽目光飘忽不定,就是不看他。

      林知远把蜂蜜拿出来,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他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袋子里,看着周莽。

      “网上还说什么了?”
      周莽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低声嘟嘟囔囔了半天,林知远愣是一个音节也没听清。

      林知远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笑着转身提着袋子走进屋里。

      周莽站在院子里,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

      林舒趴在窗户上,目睹了全过程。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的同时决定亲自出马。

      她看出来她哥就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周莽笨拙地示好,享受周莽被他逗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哥就像一只猫,明明想吃那条鱼,偏要等鱼自己跳上岸。

      但她等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她哥能把周莽吊到过年。

      她决定当一把助攻!

      某天,她吃完早饭就说要去找同学借书,背着书包就跑了。临走前她特意把碗筷留在桌上,冲周莽喊了一句:“周莽哥,麻烦你帮我洗碗!”

      周莽还没来得及答应,她已经跑没影了。

      林知远坐在桌前,看着那堆碗筷,抬起头发现周莽已经站起来把碗摞到一起了。
      “我来洗。”他说。

      林知远没有阻止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莽把碗端进厨房,不一会儿便响起哗哗的水声。

      没过两分钟,厨房里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声响,林知远蓦然起身,大步走到厨房。

      厨房里,周莽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指。地上碎了一个碗,碎片散了一地。

      “怎么了?”
      “滑了一下。”周莽松开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林知远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伤口不深,血流了不少。他放开周莽的手,站起来,从客厅柜子里拿出碘伏和创可贴。

      他蹲回周莽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伤口上。周莽疼得缩了一下。林知远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消毒,贴上创可贴。

      “好了。”他放开周莽的手,“碗我来洗,你出去坐着。”

      周莽蹲在地上,看着自己被创可贴包好的手指,心里暖暖涨涨的。他靠在门框边上没有出去,林知远带上围裙,双手泡在水池里。

      周莽静静地看着,无意识地摩擦着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一天晚上,林舒苦思冥想地想出了新招。她借口要练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客厅和院子留给了两个人。

      周莽坐在葡萄架下,林知远在井台边洗衣服。晚风穿过葡萄架,带着泥土的气息。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

      周莽看着林知远的背影:“林知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不做盒饭了,想做什么?”
      林知远想了想,说:“开个小店吧。不用太大,能摆几张桌子就行。卖炒粉炒面,再卖点炸串。”

      “在哪里开?”
      “还没想好。”林知远继续搓衣服,“反正不急,慢慢来。”

      周莽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葡萄叶。月光在他的脸上晃动。
      “到时候我给你帮忙。”他说。

      周莽洗过澡,林知远也已经把衣服洗好了,周莽故意不穿背心,只穿着一条短裤晃悠到葡萄架下。
      趴在窗边玩手机的林舒“唰”一下挡住眼睛,露出一条宽宽的手指缝,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周莽哥可以啊,真是小看他了。

      林知远眼角余光一瞥,手上晾衣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莽见林知远没有反应,有点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知远旁边,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
      “今天晚上星星真多。”他说。

      “嗯。”林知远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绳,拍了拍手,“晾完了,我去洗澡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周莽一个人光着上半身站在葡萄架下。

      周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肌,又抬头看了看林知远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点挫败。他明明练得挺好的,他怎么就不多看两眼呢?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远走进浴室之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水龙头。

      林舒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她哥分明是落荒而逃。

      周五,周莽收工回来,路过一家花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买了一束向日葵。花店老板问他要不要包漂亮一点,他说不用,拿报纸包一下就行。

      他捧着那束向日葵回到院子里。林知远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辣椒和蒜蓉的香味。周莽站在厨房门口,把那束向日葵举到身前。

      “给你的。”

      林知远回过头,看见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愣了一下。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他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束花,好几秒没有动。

      “你买这个干什么?”他问。
      “好看。”周莽说,“我看着它,就觉得像你。”

      林知远握着锅铲的手指紧了一下。他转过身,把火关了,把锅里的菜盛出来。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周莽面前,接过那束向日葵。

      “哪里像我?”
      “就是……感觉。”周莽说着耳朵又开始红了,“太阳照着它的时候,它就发光。你也是这样。”

      林知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周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跟他对视。

      林知远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束向日葵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谢谢。”他说。

      他把花放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剪掉瓶口,装上水,摆在窗台上。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里闪闪发亮,整个厨房都被照亮了几分。

      周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从那天开始,周莽送东西送得更勤了。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他在路边捡的,洗干净了送给林知远,说是“颜色很好看,像你”。林知远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只说一句“谢谢”,但周莽发现他把那块石头放在了窗台上,跟那束向日葵摆在一起。

      周莽的信心大增。

      天气还是夏天,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院子里的葡萄叶还是绿的,但有些已经开始卷边了。傍晚的时候,周莽和林知远坐在葡萄架下,中间隔着一个矮桌。桌上摆着一壶茶——是周莽买的茶叶,说是网上推荐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林知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怎么样?”周莽问。
      “还行。”林知远说。

      周莽松了一口气。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觉得确实还行。

      晚风吹过来,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

      周莽看着林知远的侧脸,忽然开口了:“林知远。”
      “嗯?”

      “你天天这么早起来买菜,不困吗?”
      林知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习惯了。刚开始那几个月确实困,闹钟响了按掉还想接着睡。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到点自然醒。”

      “那你几点睡?”
      “十一二点吧。”林知远说,“把明天的菜备好,把账算了,再洗个澡,躺下就差不多了。”

      周莽算了算,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二点睡,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他皱了皱眉:“睡太少了吧。”
      “够用了。”林知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天中午回来能眯一会儿。”

      周莽没有再说什么。

      晚风吹过来,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

      周末,沈亦安果然来了。
      他还是坐公交来的,还是跑得气喘吁吁的。

      “林哥!我又来了!”
      林知远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来。”

      “我说了还要来的嘛。”沈亦安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我自己带了饭盒,不用你的一次性饭盒,环保。”

      林知远接过饭盒,给他打了满满一盒菜,又加了一勺米饭。沈亦安端着饭盒,蹲到树荫底下,开始埋头苦吃。

      周莽端着饭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来了。”

      “嗯!”沈亦安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吃林哥做的菜想了一整个星期。”

      周莽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卖炒饭的大姐,后来怎么样了?”

      沈亦安咽下嘴里的饭,边回想边说:“后来林哥不摆了,她也就不找麻烦了。不过我听说她后来又欺负过别的新来的摊主,被人举报了,城管来管过一次,她就收敛了。”

      周莽点了点头。

      沈亦安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的周莽浑身发毛。
      “你是不是喜欢林哥?”沈亦安如是说。

      周莽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沈亦安指了指眼睛,“你蹲在这儿跟我说话,眼睛一直在往林哥那边瞟。”

      周莽没有否认。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哥是个好人。”沈亦安语气认真起来,“以前我在工业区扫地,一个月挣两千多,租房子吃饭就不剩什么了。林哥知道我的情况,每次我去他摊上吃饭,他都给我多打一点,收我半价。我说不用,他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卖炒饭的大姐掀他摊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蹲在地上捡那些还能吃的炒粉,我去帮他,他还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让我别管。”

      周莽攥紧了手里的饭盒。
      “你要是真的喜欢他,”沈亦安说,“就别让他再被别人欺负了。”

      周莽没有说话。他把饭盒里的饭吃干净,站起来,走到林知远的摊位前。

      “我来收。”他接过林知远手里的抹布,开始擦桌子。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退到旁边让他干。

      沈亦安蹲在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一下。

      晚上,周莽躺在偏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林知远以前在城南卖炸串炒粉炒面,生意应该不错——沈亦安说他吃了大半年,说明至少有那么多人喜欢吃他的东西。那他为什么不卖了?为什么要换到工地来卖盒饭?

      仅仅是因为那个卖炒饭的大姐欺负他吗?

      周莽觉得不止。

      他想起林知远每天早上四点起来买菜,骑四十分钟的三轮车去工地,中午卖完饭回来还要备菜,晚上收拾到九十点。一天下来,能挣多少?刨去成本,刨去给林舒交的学费、钢琴班的费用,还能剩下多少?

      他又想起林舒。那丫头聪明,懂事,学钢琴,成绩也好。林知远供她读书,供她学琴,自己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周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问过林知远后不后悔。但他知道答案。林知远不会说后悔。他只会说,没什么好后悔的。

      周莽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攒钱。

      林知远不是说想开个小店吗?那他就多攒点钱,到时候帮衬一把。还有那辆三轮车——林知远每天蹬着它骑四十分钟去工地,遇上坡路要站起来蹬,夏天一身汗,冬天还不知道多遭罪。要是能攒够了,给他换一辆电动的,省力一些。

      他自己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干工地的,但他能吃苦,肯卖力。多干几个加班,少花点不必要的钱,总能攒下来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能攒多少,也不知道林知远那个小店什么时候才能开起来。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攒。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反正他也没别的地方要去。

      周末,林舒说要跟同学去图书馆,一大早就出门了。出门之前,她特意跑到厨房,跟她哥说:“哥,我今天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跟周莽哥自己解决午饭啊。”

      林知远正在切菜,头也没抬:“知道了。”

      林舒又跑到偏厦,敲了敲门。周莽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一脸神秘。
      “周莽哥,我今天不在家,你把握机会。”

      “什么机会?”
      “你自己想。”林舒说完,转身跑了。

      周莽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到了中午,他明白了。

      林舒不在,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林知远两个人。林知远在厨房里做饭,他在院子里坐着,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滋声。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动。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来帮忙。”

      林知远正在炒菜,油烟升腾起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雾气里。他侧过头看了周莽一眼:“不用,马上就好了。”

      周莽没有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知远颠勺的动作。他的手腕很灵活,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面,又稳稳地落回锅里。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周莽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林知远身后。

      林知远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周莽说,站在他身后,没有碰他,只是很近,“就想站在这儿。”

      林知远没有躲开。他继续炒菜,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锅里的菜在翻炒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烟升腾起来,带着辣椒和蒜蓉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林知远关了火,把菜盛出来。他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周莽。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周莽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油烟味的皂角气息。

      林知远看着他,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

      “沾了灰。”他说,把手指上的灰给他看。

      周莽站在那里,感受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林知远的手指是温热的,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他伸手抓住了林知远的手腕。

      林知远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周莽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周莽。

      “周莽。”
      “嗯。”
      “你抓着我,我怎么吃饭?”
      周莽松开了手。他的耳朵又红了。

      林知远笑了一下,端着菜走出厨房。周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跟了上去。

      晚上,周莽又坐在葡萄架下。林知远端着一杯茶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知远。”
      “嗯?”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买菜吧。”
      林知远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周莽说,“我会起来的,我定闹钟。”
      林知远没有拒绝:“那你自己定,我不叫你。”

      “行。”
      周莽说完,转回头,继续看着头顶的星空。林知远也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头顶的星星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石。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气息——白天晒透了的泥土味,混着葡萄叶的青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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