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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 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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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周莽下定决心要追林知远的。
那天他收工回来,看见林知远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修那辆三轮车的链条。链条从齿轮上滑下来了,油汪汪地拖在地上,林知远蹲在旁边,用螺丝刀挑了几下,没挑上去,又用手去扯,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周莽大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我来吧。”
林知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把螺丝刀递给了他。周莽接过螺丝刀,伸手捏住链条的一端,对准齿轮的齿槽,一点一点地往上卡。
他的手指比林知远的粗,力气也大,卡了两下就把链条推上去了。转动脚踏板试了试,链条稳稳地挂在齿轮上,运转顺畅。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知远也站起来,低头看了看修好的链条,又看了看周莽手上蹭到的机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谢了。”
周莽接过纸巾,擦了擦手。纸巾太小,擦不干净,机油印子还糊在指缝里。
林知远看见了,说:“过来洗洗吧。”
周莽跟着他进了院子。林知远压上井水,周莽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把机油冲掉了一些,但指缝里还留着黑色的印子。林知远递过来一块肥皂,周莽接过来搓了搓,又冲了一遍,总算洗干净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看见林知远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也沾了机油,指甲缝里黑黑的。他压了半盆水用肥皂搓了两遍,还是没洗干净。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叹了口气,放弃了。
就是那一刻。
就是林知远低头看着自己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指甲缝,轻轻叹了一口气的那一刻,周莽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想把那双沾满机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想告诉他以后这种活都让他来干,想让那双手的指甲缝里再也不会有洗不掉的黑色印子。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无比坚定。
周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追林知远。
无论林知远怎样想,他都要追林知远,林知远喜欢什么样的,他就变成什么样。
当天晚上,周莽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加上了一条对自己每日锻炼的指令。
睡前要做两百个俯卧撑。
气温降下来的那天早上,周莽推开偏厦的门,发现院子里的空气不一样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能把人蒸熟的闷热,而是带着一丝凉意的清爽。葡萄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被风吹落,砸在地面上碎成几瓣。
工地复工的通知是昨晚在群里发的。包工头在群里喊了一嗓子:明天正常上工,所有人准时到。周莽看到消息的时候在吃晚饭,他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喝粥的林知远,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林知远在井台边洗菜,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天没那么热了,草帽不用戴也行。”
周莽摸了摸别在裤腰上的草帽,想了想,还是摘下来挂回了门后的钩子上。
“走了。”他说。
“嗯。”
周莽走到院门口,照例回头看了一眼。
工地上的气氛比放假前轻松了不少。天气凉快了,人的脾气也跟着好了起来。钢筋碰撞声还是那么大,机器轰鸣声还是那么吵,但工人们的脸上少了前些天的烦躁,多了几分笑意。有人开了收音机放在脚手架上,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歌声在钢筋水泥之间回荡。
中午,林知远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他把折叠桌支起来,保温箱和冰柜一字排开。工人们排着队过来取饭,按月订饭的直接到保温箱里拿自己贴了标签的饭盒,零买的在桌前排队。
周莽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林知远从保温箱底层拿出一个铁皮饭盒递给他。
周莽眼睛眨巴一下亮了,这是他的专属饭盒吗?周莽询问地看向林知远。
林知远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亮晃晃的眼底写着他想要的答案。
“谢…谢谢!”
周莽开心的快要蹦起来,恨不得拎着饭盒围着工地走三圈,拉住工友挨个说这是小林老板给他准备的专属饭盒!
可他不能。
小林老板脸皮薄,而且…而且这么做的话也太傻了!
那咋了。周莽如端着金银珠宝般走到树荫底下,打开一看——米饭上面多铺了一层肉末酸豆角,旁边还搁了两个切开的老冰棍。
他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林知远在给下一个工人打菜,没有看他。
周莽心里的小人举着小旗子挥舞。
周莽的追求方式很笨拙,他有专属于他自己的一套追人节奏。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知远忙碌的背影,说一句“我走了”。林知远头也不回地“嗯”一声,他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下班回来后,他会帮着林知远干活。择菜、洗菜、搬东西、扫院子,什么活都干。林知远让他歇着,他说不累,继续干。
他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以前收工回来洗个澡洗洗衣服感觉就已经很讲究了,现在不行,现在得打两遍香喷喷的沐浴露,再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到半干才从浴室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在手机上搜“怎么追人”,搜了半天,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要送花,有人说要请吃饭,有人说要制造浪漫惊喜。他看了半天,觉得都不太适合自己。他又搜“追人送什么礼物好”,翻了几页,看到一个答案说“送实用的东西,让对方每天都能用到”。他觉得有道理,收藏了那条帖子。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的路上,拐进了一家小店。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盏小夜灯——插电的,光线是暖黄色的,造型是一个小房子。他又挑了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胖乎乎的陶瓷小猫,花了八块钱。
回到院子里,林舒在葡萄架下写作业。周莽走过去,把那个小猫钥匙扣放在她作业本旁边。
“给你。”
林舒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的?”
“嗯。”周莽说,“上次你不是说你的钥匙扣坏了,钥匙差点弄丢吗?这个给你挂书包上。”
林舒想起来了。前两天她确实跟林知远抱怨过,说钥匙扣上的铁环松了,钥匙差点掉在巷子里。
她看了周莽一眼,嘴角翘起来:“谢谢周莽哥。”
周莽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他把那盏小夜灯放在林知远的床头柜上,插上电试了试,暖黄色的光亮起来,把小半个房间照得柔和。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满意,走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林知远回房睡觉的时候,看见了那盏小夜灯。他站在床头看了几秒,拔掉电源,把灯收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周莽发现小夜灯不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到厨房门口,犹犹豫豫:“那个灯……”
“太亮了,晃眼睛。”林知远头也不回地说,“等你买个暗一点的再说。”
周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把那股往上涌的笑意压了下去。
林舒坐在葡萄架下写作业,笔在本子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撑着下巴抬起头,映入眼帘就是周莽蹲在井台边帮林知远洗菜的画面。
两个人隔着一个大盆,各洗各的,谁也不说话。但周莽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眼林知远,看一眼,低下头洗两下,又抬头看一眼。
林舒把笔往本子上一拍,叹了口气。
她哥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对周莽有意思,偏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周莽送个小夜灯,他说太亮了,让人家换个暗一点的——这不就是在暗示人家继续送吗?周莽那个脑子哪转得过弯来,估计回去又要搜半天手机才能明白。
林舒看着周莽蹲在井台边的背影,心里替他急。这个人也是,喜欢就直说啊,天天蹲在院子里帮人洗菜算什么追人?送个钥匙扣就跑了,多说一句话会死吗?
她憋了一天,晚上趁周莽去洗澡的时候,溜进林知远的房间。
“哥。”
“嗯?”
“你到底喜不喜欢周莽哥?”
林知远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林舒站在他面前,“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俩能不能痛快点?”
林知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她:“你作业写完了?”
林舒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院子里碰见刚洗完澡的周莽。周莽正用毛巾擦头发,看见她气呼呼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舒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周莽哥,你加油。”
周莽一头雾水:“加什么油?”
林舒没回答,转身进屋了。
周莽:“……???”
周末,林知远的摊位前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位穿着蓝色T恤、背着个帆布包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摊位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让人看了就觉得亲近的脸——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又大又亮,睫毛又浓又密还往上翘,扑闪扑闪的,脸颊带着明显的婴儿肥,肉嘟嘟地鼓着,因为跑得太急泛起了两团红晕,衬得整个人又乖又软,像个还没出校园的半大孩子。
“林哥!”他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的肉堆起来,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林知远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打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见来人,满眼的惊喜与意外:“沈亦安?你怎么来了?”
“坐公交来的!”叫沈亦安的年轻人说,“倒了两趟车,坐了一个多小时!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林知远放下手里的勺子,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份饭,舀了一大勺菜盖在上面,递给他:“先吃着,吃完再说。”
沈亦安接过饭盒,也不客气,蹲到树荫底下就开始扒饭。他吃了几口,抬起头,一脸满足:“就是这个味儿!林哥,你不知道,你不在那边摆摊之后,我吃了好几个月的快餐,难吃死了。”
周莽端着饭盒蹲在不远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二三岁,长得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认真劲儿。
周莽看了一会儿,端着饭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是林知远的朋友?”他问。
沈亦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点了点头:“我叫沈亦安,以前在林哥摊上吃饭认识的。”
“你住哪里?”
“我住城西。”沈亦安咽下嘴里的饭,“林哥以前在城西工业区那边摆摊,卖炸串炒粉炒面,我每天晚上下班都去他那儿吃。后来他不摆了,我还难过好久。”
周莽没有说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知远现在卖的是盒饭,不是炸串炒粉炒面。他为什么换了?是因为盒饭更好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沈亦安吃完饭后,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里,也不管杵在一边的周莽,他觉得这个人高高大大的,胳膊都比他大腿粗了,他有点怕。
沈亦安蹲在摊位旁边跟林知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部分时候都是沈亦安在问,他想到一个问题要思索许久,林知远给他回答后他也要默然许久,像是在消化这份答案。
周莽默默蹲在不远处,没有过去。他听着沈亦安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等到工人都散了,沈亦安也该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林知远道别:“林哥,我下回再来。”
“别来了,太远了。”林知远说。
“不远,也就一个多小时。”沈亦安笑着说,转身往公交车站跑。
周莽站起来,追了上去。
“沈亦安。”他叫住他。
沈亦安回过头,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疑惑地看着他。
“林知远以前在城西摆摊的时候,”周莽说,“有没有人欺负过他?”
沈亦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周莽。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周莽:“我想知道。”
沈亦安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周莽等了又等眼看快没耐心了,沈亦安才慢吞吞道:“有的。”
“你说什么?”周莽声音有点哑。
沈亦安猛然点头:“有的!”
“旁边有个卖炒饭的大姐,嫌林哥抢了她生意,三天两头找他麻烦。有一次还把林哥的摊子掀了,炒粉撒了一地。林哥什么都没说,蹲在地上把那些还能吃的捡起来。我去帮他捡,他说没事,让我别管。”
周莽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哥就不在那儿摆了。”沈亦安说:“他来了这里,开始卖盒饭。”
沈亦安说完,看了周莽一眼:“你是林哥的朋友吧?你要是认识什么人,能帮得上忙就好了。林哥那人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说。”
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周莽喊了一句:“我下周还来!”
周莽站在原地,看着沈亦安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方向。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林知远正在收拾摊位。周莽走过去,帮他把保温桶搬上车。
“那个沈亦安,”周莽说,“他挺惦记你的。”
“他就是馋。”林知远说,“以前在我摊上吃了大半年,换别人家的吃不惯。”
周莽没有再问。他帮着林知远把东西捆好,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他跨上车座。
“林知远。”他叫了一声。
林知远回过头:“嗯?”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周莽说,“你告诉我。”
林知远看着他,看了两秒。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知道了。”他说,踩下踏板,三轮车缓缓驶了出去。
周莽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工地。
当天晚上,周莽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开始搜索。
他现在的手机是两三年前的旧款,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运行速度也慢,打开一个app要等好几秒。他搜了半天,锁定了一款性价比高的千元机,又搜了一张流量多的电话卡。
下单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一千多块钱,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一想到以后可以随时上网查东西,可以给林知远发消息,可以在网上搜更多的攻略,还是点了付款。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新手机到了。他拆开包装,把旧手机的电话卡换到新手机上,开机,设置,下载软件。他在应用商店里搜了半天,下了几个常用的app,又搜了一个菜谱软件——他想学几道菜,以后可以做给林知远吃。
他捧着新手机研究了半天,搜了“怎么追人”“追人送什么礼物好”“怎么跟喜欢的人聊天”等一系列问题。他把那些回答一条条看过去,觉得有用的就截屏保存。
他看到一条回答说“每天早晚安,坚持一段时间,对方就会习惯你的存在”。他觉得有道理,记在小本本上,决定从第二天开始实行。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知远的背影。
“早安。”他说。
林知远头也没回:“嗯。”
周莽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就转身走了。虽然只有一个“嗯”,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晚上回来,他帮林知远干完活,站在院子里,又说了一句:“晚安。”
林知远正在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周莽说,“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转身走回偏厦,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心跳有点快,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不错。
林知远最近心情很好。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天早上看见周莽站在厨房门口说“早安”的时候,他都想笑。那个人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说完之后还要等两秒,确认他有回应,才转身离开。
林知远开始有意无意地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