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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择   周莽一 ...

  •   周莽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他在凉席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林知远坐在葡萄架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转过来说:“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那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你吃了吗”一样轻飘飘的。问完之后他就站起来走了,留周莽一个人坐在原地。

      周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他滚得发热了,他换了个凉快的位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刚有点迷糊,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周莽听见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脸。

      不睡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晨光刚刚漫过院墙,院子里笼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葡萄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走到井台边,压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他清醒了不少。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葡萄架下站了一会儿,周莽脱了背心,开始做俯卧撑。

      做着做着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幕幕的情景:林知远昨天帮他涂药,林知远昨晚那句话,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林知远发现他的心思了?

      不能吧……
      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没有吧……
      可他又为什么那么说……

      好烦!
      周莽甩了甩脑袋,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握了握拳,肱二头肌鼓起来,线条分明。他想起林知远说过他喜欢肌肉型的,周莽咬了咬牙,一口气做了一百个。

      去他的。
      先慢慢来。

      林知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周莽已经做完了五百个,正坐在葡萄架下喝水。他穿着背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林知远看了他一眼:“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周莽说。

      林知远点点头,没有多问,走到井台边开始洗菜。周莽坐在葡萄架下,看着他的背影。林知远蹲在井台边,袖子挽到小臂,低头搓洗着几根黄瓜。

      周莽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盛粥。

      吃早饭的时候,林舒还没起。林知远往楼上看了一眼:“让她多睡会儿,这两天跟着我忙前忙后的,也累坏了。”

      周莽点点头,低头喝粥。

      上午,林知远出门买菜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周莽一个人。他在葡萄架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没人,又开始做俯卧撑。做完俯卧撑又做仰卧起坐,做完仰卧起坐又举了一会儿砖头——墙角有几块废弃的红砖,他一手一块,一上一下地举着。

      林知远买菜回来的时候,周莽正举着砖头在院子里来回走。他看见林知远推门进来,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停下,继续举着砖头走。

      林知远把菜搬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这一上午就没歇过。”

      “闲着也是闲着。”周莽说,把砖头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知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去整理菜了。周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心里有点失落。
      他练了一上午,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下午,林知远在井台边洗衣服。他蹲在大盆前面,袖子挽到小臂,低头搓着一件白色的T恤,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周莽在旁边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最后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林知远抬起头:“怎么了?”

      周莽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拉起林知远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林知远愣住了。手底下的腹肌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T恤都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和温度。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你摸摸。”周莽声音有点紧,“我练了一上午。”

      林知远看着他。周莽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林知远的手指在他腹肌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痒他。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嗯,摸到了。”他说。

      周莽站在原地,等了好几秒。他等着林知远再说点什么,比如说“练得不错”,或者说“手感挺好”,或者随便什么都行。
      ……林知远没有抬头,继续搓着那件白T恤,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还在低头洗衣服,他看见林知远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在阳光下很明显。

      周莽看见了。满意了。
      他收回视线,快步走回偏厦,关上门,在门后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

      傍晚,林知远在饭桌上跟林舒说了一件事。

      “我给你报了个钢琴班。”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舒碗里,“明天下午去试听一节,你喜欢就接着上。”

      林舒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钢琴?哥,那个贵不贵?”

      “不贵。”林知远说,“你先去试试,喜欢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林知远打断她,“你小时候不是说要学钢琴吗?现在有机会了,就去试试。”

      林舒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有说话。周莽坐在对面,看见林舒的眼眶红了。她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抬起头,笑着说:“好,我去试试。”

      晚上,周莽躺在偏厦的床上刷手机。一条本地新闻弹了出来:邻市某工地连续高温作业,多名工人中暑送医,其中两人情况严重。他点进去看了几段,评论区里有人在骂黑心老板,有人在说农民工不容易,有人在问有没有人管管。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个中暑被救护车拉走的兄弟。如果不是包工头带着他们争取到了三天假期,现在躺在医院里的说不定也有他。

      晚上天还是很热。屋子里闷得像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舒在屋里待不住,跑到院子里喊热。

      林知远从屋里探出头来:“要不,上屋顶睡?”

      林舒眼睛一亮:“可以吗?”

      “搭个梯子就行。”林知远走到墙角,搬出那架旧竹梯,架在屋檐下。他先爬上去看了看,屋顶是平的,铺着油毡,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他下来之后,从屋里抱出两床凉席和一床薄毯,又拿了两把蒲扇。

      “周莽,你也上来吧。”他朝偏厦喊了一声。

      周莽从屋里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高度,又看了看那把竹梯:“这梯子结实吗?”

      “结实,我去年刚绑过。”林知远已经爬上去了,在上面铺凉席。

      周莽等林知远铺好之后才爬上去。屋顶比院子里凉快多了,晚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天空很开阔,没有高楼遮挡,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林舒已经在凉席上躺下来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哇,好多星星。”

      林知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抬头看天。周莽在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并排躺在屋顶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晚风吹过来,凉席的边缘微微掀起又落下。虫鸣声从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传来,远远近近的。

      沉默了一会儿,林舒翻了个身,侧过头看着林知远:“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爸把我们扛在肩膀上看星星?”

      林知远没有马上回答。晚风从屋顶上吹过,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记得。”他说。

      “那时候你说,长大了要当宇航员。”林舒笑了一下,“后来我说我要当钢琴家,你说好,到时候你坐在台下听我弹琴。”

      林知远没有说话。

      林舒翻回身,继续看着天空。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哥,我会好好学的。”

      林知远还是没有接话。他躺在凉席上,望着头顶的星空,眼睛里有光在晃。

      周莽躺在旁边,听着兄妹俩的对话,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林知远一眼。月光下,林知远的侧脸很安静,目光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

      夜渐渐深了。林舒先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蜷在凉席上像一只小猫。

      林知远也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慢,身体放松下来,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

      周莽没有睡。他侧过头,看着林知远的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周莽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望着头顶的星空。晚风从屋顶上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他闭上眼睛,听着林知远的呼吸声,慢慢睡了过去。

      林知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六七岁,夏天的晚上,农村老家的院子里。

      葡萄架和现在院子里那棵差不多,藤蔓爬满了架子,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他坐在竹床上,妈妈在旁边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爸爸坐在另一头,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小远,喝汤。”妈妈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开花,沙沙的,甜甜的,里面加了冰糖。

      “慢点喝,别呛着。”妈妈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在旁边笑:“这孩子,喝汤跟喝水一样。”

      妈妈也笑了,伸手把他嘴角的汤渍擦掉。爸爸把碗接过去,又给他添了一勺,递回他手里。

      院子里很安静,虫鸣声从墙角的花丛里传来。葡萄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坐在竹床上,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绿豆汤。

      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所有的事情都不用他操心,天塌下来有爸妈顶着。他只需要长大,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回报他们。

      画面一转。

      医院走廊。白炽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泽。长椅上,他坐着,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楚。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

      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白大褂,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人的嘴巴在动,旁边有人哭出了声。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画面又一转。

      家里。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茶几上堆着几摞文件,还有一些单据,散乱地摊开。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女人说:“小远,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两个孩子已经够吃力了。你跟妹妹,我们实在是顾不上。”

      男人在旁边点头:“要不,你跟你妹妹分开,一人去一家,这样负担轻一点。”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我们不分开。”他说。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站起来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也许过去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那瞬间林知远感觉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妹妹了,孤独又彷徨。
      林知远走到妹妹的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妹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画面又一转。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站着他的高中班主任。班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笑。

      “知远,恭喜你考上了。”

      他接过那个文件袋,低头看着封皮上的字。手指摩挲着纸面的边缘,光滑的,冰凉的。

      “谢谢老师。”他说。

      班主任在他对面坐下来,身体前倾,语气恳切:“你这个分数,能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学费的问题你不用太担心,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那边也有贫困生补助。你去了之后还可以勤工俭学,办法总是有的。”

      他点了点头。

      班主任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妹妹那边,也可以想办法。寄宿制学校,学费不贵,周末可以去亲戚家——”

      “没有亲戚愿意收。”他打断了班主任。
      他也不舍妹妹去过寄人篱下的生活,那样太痛苦了。

      班主任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他说,“但我走了,她怎么办?她才上小学四年级,一个人在家,谁来管她?”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

      “你再考虑考虑。”班主任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轻易放弃。”

      他点了点头。班主任转身走了。他关上门,在门后站了很久。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看着封皮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把文件袋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哥。”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晨光从屋顶的边缘漫上来,把深蓝色的天幕染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淡粉。

      林知远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床薄毯。他明明记得昨晚毯子是搭在脚边的。他侧过头,看见周莽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侧着身,面朝着他,还在睡。晨光照在周莽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知远看了他几秒,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悠远。

      林舒还在睡,蜷在凉席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知远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晨光从那里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想起昨晚那个梦。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还很清晰——老家的院子,葡萄架,妈妈手里的蒲扇,爸爸手里的绿豆汤。还有医院走廊的白炽灯,茶几上的文件袋,班主任站在门口的笑容。

      他想起班主任第三次来家里的那个下午。班主任坐在他对面,劝了他很久。他一直点头,说好,我考虑考虑。班主任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他看着班主任,说了那句话。

      “我们总得走出去一个,”他说,“我选择了林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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