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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兔子   毛巾搭 ...

  •   毛巾搭在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完全忘了擦。

      林知远的身材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平时穿着衣服看着瘦,脱了衣服才发现该有的肌肉一块不少。肩膀虽然不宽,但线条紧致,锁骨突出,胸口平坦结实,腰很细,腹部有两道浅浅的线条延伸向下,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他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肩膀上,又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滑。

      林知远好像没注意到他,低头用毛巾擦头发。他擦了两下,又仰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飞溅开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脖子仰起来的时候,喉结的轮廓清晰地凸出来。

      周莽的喉咙动了动。

      他感觉有一股热流从小腹窜上来,怎么都压不住。他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指节发白。

      他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进偏厦,把门关上。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发慌。胸腔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砰地撞着肋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闭上眼睛,骂了一句脏话。

      他在门后站了很久,等身体的反应平复下去。但那股燥热怎么都压不下去,反而因为黑暗和安静变得更加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温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湿漉漉的头发,锁骨上的水珠,浴巾边缘那两道浅浅的线条,还有仰头甩头发时喉结的轮廓。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今晚他闻到的,全是院子里那棵葡萄树的叶子气息,混着井水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林知远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周莽出门上工之前,林知远叫住了他。

      “等一下。”他从屋里拿出一顶草帽,递给周莽,“戴上,能挡点太阳。”

      周莽看着那顶草帽。草帽是新的,帽檐宽宽的,编得很密实,帽带上还系着一根绿色的带子,可以在下巴下面收紧。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昨天晚上。”林知远说,“收摊回来路过杂货铺,顺手买的。你试试合不合适。”

      周莽把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刚好挡住太阳,眼前立刻暗了一片,凉快了不少。他收紧下巴下面的带子,帽子稳稳地固定在头上。

      “合适。”他说。

      “合适就行。”林知远转身走进厨房,“晚上早点回来。”

      周莽站在院子里,抬手摸了摸帽檐。草帽的质地粗糙,带着新鲜的草腥味。他低头看了看帽带上的那根绿色带子,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转身走出院门,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第四天,温度依然没有下降的趋势。气象台的预报从橙色升级成了红色,室外温度突破四十度。

      工地上,工人们顶着烈日干活,汗如雨下。有人开始呕吐,有人眼前发黑,有人扶着钢筋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

      周莽戴着那顶草帽,脖子后面喷了薄荷水,肩膀上搭着湿毛巾。草帽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薄荷水的清凉感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湿毛巾干了又被他打湿,搭在脖子上凉丝丝的。

      即便如此,高温还是让人难以忍受。他的后背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汇成一道道小溪。他的嘴唇干裂了,舌头上起了泡,喉咙里像含了一口沙子。

      下午两点多,一个工人中暑晕倒了。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安全帽滚出去老远,脸白得像纸。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阴凉处,有人掐人中,有人喂水,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乌拉乌拉地开进来,把人拉走了。

      工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包工头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看着眼前这群跟自己一样灰头土脸的兄弟,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想干了。”他说,“可大家的工资还在老板手里压着。”

      有人喊了一句:“那我们就罢工!高温补贴不要了,就要命!”

      “对!罢工!罢工!”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包工头咬了咬牙,戴上安全帽,带着几个代表去找老板谈判。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老板拍着桌子骂他们不识好歹,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工期延误要赔钱。包工头把劳动法的相关条款一条条摆出来——气温超过四十度应当停止户外作业,用人单位应当提供防暑降温措施。

      老板理亏,黑着脸同意放假三天,工资照发。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工人们一片欢呼。有人把安全帽抛到空中,有人互相拍着肩膀大笑,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莽坐在钢筋堆上,拧开林知远早上给他的那瓶薄荷水,喷在脖子上。清凉的薄荷味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放假第一天,周莽睡到自然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了,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九点半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混着院子里传来的水声和鸟叫声。他听见林知远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的,偶尔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响。

      他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

      阳光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葡萄架在阳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林知远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醒了?”他说,“锅里给你留着粥,还热着。”

      周莽走到井台边,压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洗了把脸,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肩膀。

      林知远站起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擦脖子。

      “你把衣服脱了。”他说。

      周莽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什么?”

      “我说你把衣服脱了。”林知远转身走进屋里,拿出来一瓶药膏和一卷纱布,“你背后的晒伤还没好,自己够不着吧?我帮你涂。”

      周莽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毛巾,攥紧了又松开。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怎么够得着后背?”林知远看着他,“别废话了,脱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尴尬,没有扭捏,就好像在说“你把碗递给我”一样自然。

      周莽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背心脱了。

      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背上。

      晒伤比林知远想象的还要严重。整个后背红成一片,肩胛骨的位置已经开始大面积脱皮,新旧皮交界处泛着粉色的嫩肉。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起了小小的水泡,亮晶晶的,看着就疼。

      林知远没有说话。

      他拧开药膏,挖了一大坨,涂在周莽的肩膀上。

      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周莽的身体绷紧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双手的温度——凉凉的,带着药膏的清凉感,轻轻地落在灼热的皮肤上,像一阵凉风拂过。

      “疼吗?”林知远问。

      “不疼。”

      “撒谎。”林知远的声音低下去,“都脱皮了还不疼。”

      他的手指很轻,避开脱皮的地方,在红肿的部位慢慢推开药膏。凉凉的药膏被体温融化,渗透进毛孔里。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动作却很轻柔,像是怕弄疼他。

      周莽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背上移动。从肩膀到肩胛骨,沿着脊椎两侧一路向下,每一寸皮肤都被照顾到了。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被手指推开的时候暖暖的,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知远涂得很仔细。他把整个后背都涂了一遍,又在脱皮严重的地方多涂了一层。涂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收手,而是用手掌轻轻覆盖在周莽的肩膀上,停了几秒钟。

      “好了。”他收回手,拍了拍周莽的肩膀,“转过来,前面也涂一点。”

      周莽转过身。

      林知远低下头,认真地给他涂脖子和锁骨。他的手指从周莽的脖子侧面滑过,沿着锁骨的线条向外推开,动作轻柔而专注。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周莽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膏的气味。他的呼吸轻轻地拂在周莽的胸口,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周莽屏住了呼吸。

      涂完之后,林知远拧上瓶盖:“这两天别穿太紧的衣服,别用热水洗澡。晚上我再给你涂一次。”

      “好。”周莽的声音有点哑。

      林知远站起来,收拾好药膏和纱布,转身走进屋里。

      周莽还坐在原地,光着上半身,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片被涂过药的皮肤。药膏已经吸收了,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指尖触碰到的触感光滑而清凉。

      他站起来,穿上背心。布料碰到肩膀的时候,疼痛感比昨天轻了很多。

      下午,林知远没有出摊。高温天气,工地停工了,他的盒饭生意也跟着停了。他在院子里洗衣服、打扫厨房、给菜园浇水,忙了一下午。

      周莽没事做,坐在葡萄架下乘凉。他看着林知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蹲在井台边搓衣服,一会儿站起来晾衣服,一会儿又提着水壶去浇墙角那几棵辣椒苗。

      林知远浇完辣椒苗,提着水壶走过来,站在周莽面前。

      “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周莽说,“怎么了?”

      “帮我把院子里那堆木头搬到墙角去。”林知远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木柴,“堆在那里碍事,我想把它挪到墙角去。”

      周莽站起来,走到那堆木柴旁边。木柴不多,大概十几根,长短不一,都是林知远平时用来烧火的。他弯腰抱起几根,搬到墙角,一根一根码好。

      林知远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个递一个码,很快就搬完了。

      “谢了。”林知远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林知远看着他,“说吧,想吃什么?”

      周莽想了想:“凉面。”

      “行。”林知远转身走进屋里,拿了钱包和钥匙,“我去菜市场,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周莽一眼:“你在家看着林舒写作业,别让她偷玩手机。”

      “知道了。”

      林知远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声和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声。

      周莽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院门。门板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环是铁的,已经被磨得发亮。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屋里。

      林舒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手机放在课本旁边,屏幕亮着。听见脚步声,她飞快地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假装在看书。

      “你哥让你好好写作业,别玩手机。”周莽说。

      “我没玩。”林舒一脸无辜,“我在看书。”

      “你书拿反了。”

      林舒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她把书翻过来,老老实实地翻开,拿起笔开始写字。

      周莽在她对面坐下来,没什么事做,就看着她写作业。林舒的字写得还不错,工工整整的,就是速度有点慢,一道数学题要算好几分钟。

      “这道题不会?”周莽问。

      “会。”林舒说,“就是算得慢。”

      周莽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莽哥,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周莽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人怎么样啊。”林舒放下笔,托着下巴看着他,“你觉得他好不好?”

      “挺好的。”周莽说。

      “哪里好?”

      “做饭好吃,对人也好,做事认真。”

      林舒点点头,又问:“那你喜欢他吗?”

      周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小孩子别乱问。”他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林舒说,“我今年十七了,什么都懂。”

      周莽没接话。

      林舒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哥也挺喜欢你的。”

      周莽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裤子,攥紧了又松开。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在午后的空气里回荡。

      傍晚,林知远买菜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面条和黄瓜,一个装着猪肉和豆芽。

      “凉面。”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芝麻酱我也买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忙活。烧水、煮面、过凉水、切黄瓜丝、焯豆芽、调芝麻酱。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水烧开的咕嘟声和切菜的笃笃声。

      周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知远忙碌的背影。他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臂。他低着头切黄瓜,刀起刀落,黄瓜片切得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要我帮忙吗?”周莽问。

      “不用。”林知远头也不回,“你去坐着吧,马上就好。”

      周莽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林知远切完黄瓜,又开始切猪肉。他把猪肉切成细丝,放进碗里,加酱油、料酒、淀粉抓匀。然后起锅烧油,把肉丝倒进去翻炒,肉丝在油锅里滋啦作响,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

      周莽看着他翻炒的动作,看着他往锅里加调料,看着他出锅装盘。

      “好了。”林知远把炒好的肉丝端出来,又把煮好的凉面和配菜端上桌,“可以吃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每人一碗凉面,上面铺着黄瓜丝、豆芽、肉丝,淋着芝麻酱和蒜水。林知远又端了一碗辣椒油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自己加辣。”他说。

      周莽夹了一筷子凉面,拌了拌,送进嘴里。面条筋道,黄瓜脆嫩,芝麻酱香浓,肉丝鲜嫩,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他埋头吃起来,一碗凉面很快就见了底。

      “还要吗?”林知远问。
      “……要。”

      林知远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多加了肉丝和黄瓜丝。周莽接过来,继续埋头吃。

      林舒坐在对面,看着周莽吃面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凉面,小声说:“哥,你给周莽哥的肉丝比给我的多。”

      “你碗小。”林知远说。

      “明明是一样的碗。”

      “吃你的饭。”

      林舒撇撇嘴,低头吃面。她嘴角翘着,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

      吃完晚饭,林舒回屋写作业了。周莽帮林知远收拾碗筷,端到厨房里去洗。

      林知远站在水池边洗碗,周莽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一人洗一人擦,配合默契,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从窗口漫进来,给整个厨房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林知远洗完最后一个碗,递给周莽。周莽接过来,用干布擦干净,放进了碗柜里。

      “好了。”林知远甩了甩手上的水,“出去坐会儿吧。”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坐下来。晚风穿过葡萄架,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夜晚将至的凉意。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银白色。

      周莽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头顶的葡萄叶沙沙作响。虫鸣声远远近近的。

      “周莽。”林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周莽的身体僵住了。
      “我没有。”周莽心虚道。

      “你有。”林知远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看了好几分钟,数着呢。”

      周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耳朵尖开始发烫。

      林知远看着他发红的耳朵,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耳朵红了。”

      周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林知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周莽。”
      “嗯?”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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