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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早已腐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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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的天空裂开了。
灰白色的穹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成两半,漆黑的裂缝从最高处垂落下来,里面涌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起初像星辰,坠落时却拖着冷硬的金属声,砸进废墟,化作一根根银白色的神纹楔钉。
阿格尼尔站在楔钉中央。
他抬起手,指尖向下轻轻一压。
“醒来吧。”
地面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响。
下一秒,两道巨大的身影从神阵之下升起。
左侧的天使浑身覆着苍蓝色的机械甲胄,原本柔软的羽翼被拆解成层层金属鳍片,翅骨之间嵌着透明的水晶管,里面流动着深海般的蓝光。她垂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额心镶入一枚银色的锁环。
加百列。
水之天使长。
右侧的身影则被赤金色的机械环束缚,半边胸腔像被强行拆开,塞入燃烧的神纹熔炉。原本灿烂如太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金红。赤色齿轮在他肩后缓缓转动,机械翼展开时,火焰沿着骨架无声燃烧。
米凯尔。
火之天使长。
他们没有呼吸。
也没有神智。
只是在阿格尼尔的命令下,像两尊被掏空灵魂,只剩下力量的天使兵器,缓缓抬起了头。
拉斐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加百列……”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尤弥尔伸手拦住。
加百列没有回应。
苍蓝色机械翼猛然展开,上千道冰刃自空中坠落。
尤弥尔抬剑斩出寒霜,将最前方的冰刃全部震碎。碎裂的蓝光落在他眼睫上,像冷到极致的雨。
另一边,米凯尔踏出一步。
地面顷刻熔化。
赤金火浪翻涌而起,像一头巨兽咬向众人。
路西法的黑焰在火光中张开。
“米凯尔交给我。”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
可雅听见了那份平静底下的裂痕。
米凯尔曾是神界最耀眼的火。曾经与路西法争执,也曾与他并肩。那样骄傲、明亮、永远不肯低头的天使长,如今却被改造成这副模样。
路西法没有再说什么。
他拔剑,迎向米凯尔。
黑色剑光与赤金火焰在废墟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掀起气浪,将周围断裂的石柱全部震成粉末。
“加百列由我和拉斐尔来。”尤弥尔握紧剑柄,寒霜从脚下蔓延,覆盖住不断崩裂的地面。
拉斐尔终于回过神。他抬起手,治愈之光凝成细长的白色光刃。
“我要把她带回来。”
玛门甩出死神镰刀,刀尖在空中分裂成数十道,拦下从四面八方扑来的百目天使。
“那剩下这些丑东西归我。”
卡鲁抱起撒利尔,将他护到断墙之后。撒利尔挣扎说也想帮忙,卡鲁却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你现在活着,就是在帮忙。”
撒利尔的眼眶红了一下,终于没有再逞强。
于是,战场被切分开来。
火焰与黑翼,冰霜与水光,金色锁链与百目怪物的尖啸。
而雅一步一步,走向阿格尼尔。
阿格尼尔站在神阵尽头,像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雅,忽然笑了。
然后,他缓慢地张开了翅膀。
那一幕甚至比机械化的加百列和米凯尔更加令人不适。
他的翅膀已经烂了大半。
羽毛从根部开始腐败,洁白不复存在,只剩下灰黑色的断羽黏在骨架上。翅骨之间露出灰败的皮膜,像被烧焦后又浸在阴冷泥水里许多年。每一次扇动,都有腐烂的羽屑簌簌落下。
可阿格尼尔仍然将它们张开。
张得很大。
仿佛那不是残缺,不是腐败,而是某种必须被众人看见的证明。
雅停下脚步。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我的翅膀。”阿格尼尔轻声说,“看清楚一点。”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优雅的笑意。
“这就是你赐予我的东西。也是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
雅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格尼尔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战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那张俊朗的脸显出一种近乎破碎的阴冷。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腐羽,看着它在掌心化成灰。
“我曾经很努力。”
他忽然说。
“比任何人都努力。”
阿格尼尔出生于两翼天使阶层。
权天使。
下位天使,那是一个很低位置。离神座很远,却又被要求永远仰望神座。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
那间屋子很小。
窗外永远有神界明亮的光,屋内却冷得像没有火种。
年幼的阿格尼尔跪在地上背诵神典,膝盖被石板磨破,鲜血一点点渗进白色衣摆。母亲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戒尺。
“错了。”
啪。
戒尺落在肩上。
“这种程度也想出人头地?”
啪。
“废物。”
啪。
“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父亲一样。”
他不敢哭。
因为哭也会被骂。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用很乖的声音说:“对不起,母亲。我会做得更好。”
于是他真的做得更好。
神法第一,礼仪第一,解剖学第一,再生术第一。
他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人前谦逊,学会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得体的话。俊秀的外貌与完美的成绩让他很快成了学院里最受欢迎的人。
所有人都说,阿格尼尔真了不起。
所有人都喜欢他。
可只要有一个人否定他,那一句否定就会盖过所有赞美。
——废物。
——你还不够。
——你不配。
那些声音从未离开过他。
于是,他也学会了另一件事。
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曾经有一个女学生看不起他。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阿格尼尔也没什么了不起吧?不过是会讨人喜欢而已。”
那天白日里,阿格尼尔依旧站在庭院中给低年级天使讲解术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他笑得温和,甚至耐心纠正了对方每一个错误。
当天夜里,那个女学生被几名强壮男性天使拖进了废弃塔楼。
阿格尼尔没有出现。
他只是站在很远的回廊尽头,听着塔楼里传来的凄厉哭声。
那哭声让他感到安静。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经过她身边,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吗?”
女学生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一刻,阿格尼尔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被恐惧注视,也是一种被看见。
在那件事之前,他做过许多过分的事。
嫁祸,诱导,操纵,毁掉旁人的前程,再以救世主般的姿态伸出手,让对方含着眼泪感谢他。
但他始终没有真正出界。
他仍是学院里最优秀的阿格尼尔。
仍是那个前途无量、温柔帅气、令人艳羡的天才。
直到成年那一天。
那天,也是他从中级魔法学院毕业的日子。
阿格尼尔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
他拿着宣告书,第一次没有维持惯常的从容,而是几乎跑着回到家。他想告诉病重的母亲,他做到了。
他终于做到了。
他不是废物。
他可以被肯定了。
可当他站在门外时,却听见屋内传来母亲虚弱而冷淡的声音。
“那个孩子?”
“当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阿格尼尔的手停在门上。
屋内的人压低声音问:“那您为什么还养着他?”
母亲笑了一声。
那笑声嘶哑、干枯,像磨过骨头。
“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我恨她。”
“所以我要把她的孩子养在身边,看他讨好我,看他渴望我一句称赞,看他为了得到我的认可拼命往上爬。”
“这不是很有趣吗?”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宣告书从阿格尼尔手中滑落。
他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疼痛、忍耐、努力、讨好,全都荒谬得像一场低劣的戏。
原来没有人期待他成为更好的人。
原来他拼命想要得到的母亲的肯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原来他跪在地上流血的时候,她只是在欣赏仇人之子的痛苦。
那天夜里,阿格尼尔亲手杀了母亲。
他第一次没有让别人动手。
也第一次觉得,亲手撕碎一个否定自己的人,是那么令人愉悦。
从那之后,阿格尼尔变了。
或者说,他终于不再费力相信自己还能变回去。
他故作风流,游走在不同的赞美和爱慕之间,靠天赋一步步往上爬。他精通解剖学与再生魔法,能将破碎的血肉重新拼合,也能将完整的灵魂拆得支离破碎。
他从两翼升到四翼,又从四翼升到六翼。
与此同时,他编造了新的身世。
他抹去了穷苦出身,抹去了那间阴冷的小屋,抹去了跪在石板上背书的那个小孩。
他让所有人相信,他生来高贵,理应站在更高处。
直到他提出加入看守天使。
那是最接近神谕、最接近神秘核心的位置。
阿格尼尔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优秀。
足够强大。
足够让神看见。
可神只是平静地否定了他。
——阿格尼尔,不行。
没有解释。
没有厌恶。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你不行”。
那一刻,阿格尼尔听见体内某种东西彻底断了。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
想起那句“废物”。
想起自己杀死她之后,依旧无法摆脱的空洞。
原来换成神也一样。
原来他走到六翼,走到万人仰望的位置,仍然会被否定。
于是,他开始憎恨神。
憎恨那份高高在上的平静。
憎恨神只用一句话,就能让他所有努力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我要证明。”阿格尼尔抬起眼,腐烂的翅膀在背后缓慢扇动,“证明你会错。证明你创造的秩序可以被我改写。证明那些被你偏爱的天使,也不过是我可以拆解、改造、控制的材料。”
“不信的话,你看那边?”
远处,米凯尔的火焰轰然炸开。
路西法被震退半步,肩头被机械翼划出深深血痕。可他没有后退,只是重新举剑,望着米凯尔空洞的眼睛。
另一边,加百列召出的水牢收缩成深蓝色的棺。尤弥尔以冰霜撑开水压,拉斐尔冲入其中,掌心白光贴近加百列额心的锁环。
“加百列,听我说。”
加百列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的机械翼失控横扫,拉斐尔被重重击飞,唇角溢出血。
阿格尼尔笑了。
“没用的。他们已经不会醒来了。”
雅终于开口。
“你把自己的痛苦,变成了折磨别人的理由。”
阿格尼尔的笑意微微一顿。
雅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过战火。
“你不是因为我否定你才变成这样。那只是导火索。”
“你的翅膀早就烂了。”
阿格尼尔的瞳孔骤然收紧。
雅向前踏出一步,掌心亮起破碎却坚定的神纹。
“你只是终于找到一个借口,可以不用再掩饰自己腐烂的心。”
风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阿格尼尔脸上的温和彻底碎裂。
他张开双臂,腐翼之后,整座深渊的神阵同时亮起。百目天使齐声尖啸,火焰与水光在两侧暴走,天空裂缝中降下黑色的圣光,像要将所有人一同钉死在这里。
“你懂什么?”
阿格尼尔的声音癫狂而阴骘。
“被爱着的人,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就算你是神,也没那个资格。”
雅站在风暴中央,没有退。
“我不审判你。”
他说。
“我只是阻止你。”
神纹撞上神阵,光与黑暗在两人之间轰然炸裂。
“然后,在这里结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