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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我依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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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与阿格尼尔的战斗,正在一点点倾斜。
最初,阿格尼尔还能凭借神阵的支配权,将整座深渊都化作自己的武器。
地面裂开的缝隙里不断伸出灰白色的神纹锁链,天空坠下黑色的圣光,百目天使的视线像无数枚钉子,试图将雅的灵魂钉死在原地。
可雅没有退。
他一次又一次斩断锁链,一次又一次从幻术与神阵的夹缝中穿过去。
他身上全是伤。肩头被圣光灼出焦黑的痕迹,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落进脚下破碎的符文里,发出轻微的嘶响。
即使神力还没有恢复到全盛期,每次前进都会被神阵打回,身上也遍体鳞伤。
雅的眼睛始终很亮,那是一个人明知道会痛、会输、会死,却仍然要向前走的意志。
“为什么?”
阿格尼尔抬手压下新的神阵,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阴冷。
“你已经我的神阵被剥夺了权限,连完整的力量都没有。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雅用剑撑住身体,喘息了一下,抬起眼。
“因为我说过,我要在这里结束你。”
阿格尼尔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最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不需要认可。
不需要允许。
不需要谁站在高处说一句“你可以”。
只是因为自己想,所以就站在那里。
阿格尼尔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扩大,最后变得近乎扭曲。
“荒谬。”他低声说。“太荒谬了。”
下一刻,他背后的腐翼骤然撕裂。
灰败的皮膜从骨架上绽开,烂掉的羽根下钻出新的翅膀。不是圣洁的白,也不是堕天使的黑,而是某种混杂着铁灰、腐肉与神纹残光的颜色。
一对。
两对。
三对。
直到十二片畸形的羽翼在他身后彻底张开。
每一片羽翼上,都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属于天使,有的属于恶魔,有的甚至像被切割后重新镶嵌的人类眼球。它们同时转动,同时注视着雅,眨动时发出潮湿而令人作呕的声音。
阿格尼尔的身体也随之异化。
俊朗的脸庞被撕开细小裂缝,银白色的神纹从皮肤下隆起,像寄生的虫。胸腔裂开,露出跳动的机械核心与半腐烂的血肉。原本优雅修长的手指变成了锋利的节肢,灰色羽屑如雪般落下。
十二翼百目天使。
不。
那已经不能被称为天使了。
那只是一个披着神圣残骸的畸形怪物。
“看啊。”
阿格尼尔张开双臂,所有眼睛一起睁大。
“这才是超越神造之物的形态。”
他的声音从无数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深渊本身在说话。
“神,你拿什么阻止我?”
回答他的,是雅斩来的一剑。
光刃撕开风暴,直击阿格尼尔胸口的核心。阿格尼尔的十二翼同时合拢,将那道剑光碾碎,随即又猛然展开,数百道眼瞳射出灰白色的光柱。
雅被逼得后退半步,脚下地面崩裂。
可也仅仅是半步。
他反手将剑刺入地面,神纹顺着裂缝逆流而上,像一条亮银色的河,狠狠撞进阿格尼尔的阵式里。
轰——
整座深渊都震动起来。
远处,路西法与米凯尔的战斗仍在继续。黑翼与赤金火焰交错,像两颗坠落的星辰互相撕咬。
另一边,尤弥尔与拉斐尔联手压制加百列,冰霜与治愈之光一点点逼近她额心的控制锁环。
玛门的死神镰刀横扫天幕,百目天使被一只只撕碎,化成污浊的光雨。
所有人都在战斗。
所有人都没有停下。
阿格尼尔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烦躁。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还能相信彼此?
为什么在这种即将崩塌的地方,还会有人愿意把背后交给别人?
他的视线猛然扩散出去。
百目天使的眼睛本就是他的延伸。此刻,那些眼睛遍布深渊上空,也因此,他看见了废墟另一端的一幕。
一栋民居在坍塌。
墙体倾斜,梁柱断裂,黑色烟尘从窗口滚出来。
一位人类母亲在最后一刻扑向自己的儿子。
那孩子大约十多岁,脸上沾满灰尘,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面包。他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母亲用身体压进怀里。
下一秒,横梁砸落。
母亲闷哼一声。
她的后背被重重压住,鲜血从唇角涌出来,却仍然用双臂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她的手在发抖,却没有松开。
“妈妈?”
少年愣住了。
他听见头顶石块不断坠落的声音,也听见母亲急促而破碎的呼吸。但光线被砸下的落石挡住,他看不清母亲的样子。
“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的脸惨白,可她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唇边全是血,却温柔得像灾难尚未降临时的每一个清晨。
“别怕。”
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往外爬……快走……”
少年摇头。
“不要……”
“听话。”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妈妈走不动了。你还小,你得活下去。”
少年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不要一个人走。”
母亲的手摸到他的脸,指尖全是灰和血。她似乎想替他擦掉眼泪,可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只能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活着,妈妈就没有白疼你。”
少年哭得发不出声音。
废墟之外,阿格尼尔透过百目看着这一幕,忽然冷笑。
“真无聊。”
他的声音在雅耳边响起。
“你看,那就是人类。弱小,短命,卑贱。到了最后,也只会计算怎样让自己活下去。”
他看着那个少年。
“那孩子会逃的。所有生物在死亡面前都会选择自己。所谓亲情,不过是还没有被逼到绝境时的装饰。”
雅没有反驳,只是顺着阿格尼尔的视线,看向那片废墟。
烟尘里,少年颤抖着从母亲怀里爬出来。
母亲闭上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对……快走……”
可是少年没有走。
他跪在倒塌的横梁前,伸出手,开始拼命去挖压住母亲身体的碎石。
一块。
两块。
三块。
他根本搬不动那些沉重的石头。指甲很快翻开,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灰白色的瓦砾。
母亲睁开眼,惊慌地看着他。
“走啊!”
少年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废墟上。
“我不走。”
“你会死的!”
“那我也不走!”他哭着吼出来,声音嘶哑得像要裂开,“你每次都说让我听话,可是这一次我不要听!”
少年用双手继续挖。
锋利的碎石割开他的掌心,他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仍然咬牙没有停。血混着灰,糊满了他的手背。他太弱了,弱到连一根完整的横梁都搬不起来。
可他不肯放弃。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只要不停下来,就真的能够从死亡手里把母亲抢回来。
母亲看着他。
终于,她再也说不出让他离开的话。
她只是哭了。
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自己用生命护住的孩子,也在用他稚嫩而固执的方式,拼命护着她。
“傻孩子……”
她哽咽着说。
“妈妈的小傻子……”
阿格尼尔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少年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忽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
明明逃走就能活。
明明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价值。
明明母亲这种东西,只会否定、折磨、利用,把孩子的渴望当成取乐的工具。
为什么那个孩子不逃?
为什么那个女人明明快死了,还要用身体护住他?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弱,却好像拥有某种他无法破坏的东西?
“不,这不合理。”阿格尼尔低声说。
雅看着那对母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羁绊。”
阿格尼尔缓慢转过头。
“羁绊?”
“嗯。”雅说,“人类很弱,也会害怕,会自私,会犯错,会在绝境里崩溃。可是人类也会爱。”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漫天崩塌的声音。
“会为了别人留下来,会为了别人伸手,会明知道没有胜算,也想把重要的人从废墟里拉出来。”
阿格尼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雅继续说:“你一直在等别人肯定你。母亲,学院,神。你把自己的价值交给别人评判,所以每一次被否定,你都觉得自己被毁掉了。”
阿格尼尔的十二翼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眼睛同时盯住雅,像要将他撕碎。
可雅没有停,他继续说道:
“可存在的价值,不在于被肯定。”
“即使没有人肯定你,你也可以为自己活着。”
“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也不是为了把痛苦还给整个世界。”
雅抬起剑,剑尖指向他。
“而是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一刻,阿格尼尔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他看见了更多。
不止那对母子。
他看见废墟下,一个老人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塞进陌生女人怀里,自己却被烟尘呛得咳出血。
他看见断桥边,一个年轻男人明明腿已经被砸断,却仍然用身体撑住塌下来的石板,让身后的几个人先爬出去。
他看见一个女孩抱着受伤的弟弟,一边哭一边对他说“别睡”,明明自己也害怕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看见无数弱小的人类。
短命,脆弱,容易哭,也容易死。
可是他们在毁灭面前,竟然一次又一次选择了别人。
不是被神命令。
不是被规则束缚。
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嘉奖。
只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因为爱。
阿格尼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拿着毕业宣告书,跑回家想得到一句夸奖的少年。
如果那天,门里传来的不是恶意。
如果有人曾经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狠狠压碎。
太迟了。
已经太迟了。
他早已走到这里。
早已亲手毁掉无数人,也毁掉了自己。
雅的剑再一次刺入神阵核心。
阿格尼尔猛然回神,百目同时收缩。
就在那一瞬间,深渊中央破碎的镜面从地面翻起。那是神阵裂开的反光,也是他自己造出的术式残片。
阿格尼尔在镜中看见了自己。
十二片腐烂的羽翼。
密密麻麻的眼睛。
撕裂的脸,畸形的胸腔,混杂着机械与血肉的怪物身体。
他怔住了。
这是……他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不是被神否定的天使。
也不是无人理解的受害者。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一个拼命想让所有人看见自己,却连自己都不敢看的怪物。
“原来……”
阿格尼尔低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像哭。
“原来……这就是现在的我。”
他抬起手。
只要他愿意,现在仍然可以命令加百列和米凯尔彻底暴走。
水与火两位天使长的力量足以摧毁深渊。
他甚至可以在最后一刻毁掉这两个他的“造物”,让所有人都尝到失去的滋味。
他的手指悬在神阵之上。
米凯尔胸口的熔炉亮起。加百列额心的锁环也发出刺目的蓝光。
路西法和拉斐尔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阿格尼尔!”
雅也握紧了剑。
可阿格尼尔没有按下去。
他看着远处那片废墟,目光安静中带着一丝寂寥。
少年还在挖。
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声音哭哑了,却仍然没有停。
而被压在横梁下的母亲,正艰难地伸出手,替他挡开头顶落下的一小块碎石。
多可笑。
那么弱小。
却还是——想保护彼此。
阿格尼尔垂下眼。
然后,他松开了手。
加百列额心的锁环光芒骤然暗下。米凯尔胸口的熔炉也停止了暴走。
雅怔了一瞬。
阿格尼尔却没有看他。
他的十二翼从根部开始发光。那不是圣洁的光,而是自毁术式启动时极其危险的白。神阵核心在他体内反向燃烧,腐烂的羽翼一片片化作灰烬。
——最后一刻,他选择了自爆。
“我不承认你赢了。”
阿格尼尔轻声说。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优雅,也不再带着嘲弄,而是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发现前方没有自己以为的王座。
“我依然不相信,以后的世界会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抬起头,看向裂开的深渊天空。
“虽然……我过去期待过。”
火光映进他无数只眼睛里。
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缓慢地,安静地。
“但至少,现在这个世界……”
阿格尼尔的身体被白光吞没。
最后一刻,他低声说:
“或许还不值得毁灭。”
下一秒,白光轰然炸开。
整座深渊都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