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的祈祷[希伯来]》爬树的缅因猫

66、第66章 看起来就像

　　黑血从萨麦尔的喉间不断涌出，染湿了尤弥尔的手指。那温度并不滚烫，甚至带着恶魔特有的冰冷，可落在尤弥尔掌心时，却像一团无法扑灭的火。
　　“萨麦尔……？”
　　尤弥尔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
　　萨麦尔的眼睫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双曾经总是比他更早看见胜利、更早抵达终点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像终于累到再也不想醒来。

　　尤弥尔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明明恨了这个人那么多年。
　　恨他背叛神界，恨他追随路西法堕落，恨他那一剑刺穿自己的肩膀，恨他让一切回不去了。
　　可是，当萨麦尔真的倒在他怀里时，尤弥尔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活该”都说不出口。

　　“真难看啊。”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崩塌的街道尽头传来。
　　尤弥尔猛地抬头。

　　阿格尼尔从碎裂的神纹与黑雾之间走出。他的衣摆一尘不染，神情温和得近乎怜悯。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俯视棋子的冷淡。
　　“尤弥尔，你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丢弃的狗。”

　　尤弥尔咬紧牙关。
　　“阿格尼尔……”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阿格尼尔轻轻叹息，“我只是说出了事实。你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只会抱怨，只会痛苦，只会把所有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一步步靠近。
　　深渊仍在崩塌，远处传来建筑塌陷的轰鸣，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萨麦尔背叛了你，所以你恨他。父母死了，所以你把仇恨也算在他身上。可你真的想过吗？”
　　阿格尼尔停在不远处，微微偏头。
　　“萨麦尔为什么会堕落？”

　　尤弥尔的瞳孔一颤。
　　“闭嘴。”
　　“他会是那种因为迷恋女人，就舍弃神界、舍弃信仰、舍弃你们曾经一切理想的人吗？”
　　“我让你闭嘴！”
　　尤弥尔怒吼，可声音却像被什么撕开，露出里面无法掩饰的颤抖。

　　阿格尼尔笑了。
　　“还有，你的父母，真的是萨麦尔害死的吗？”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尤弥尔的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崩塌声、风声、萨麦尔微弱的呼吸声，甚至连他自己胸腔里的心跳，都像被厚重的冰层隔绝。

　　他想起了那一天。
　　神界燃烧的那一天。
　　白色圣阶被血染红，羽毛在火光里飘落。他拖着受伤的身体，拼命朝家的方向跑去。肩上的剑伤仍在流血，每跑一步都疼得他几乎昏过去。
　　可他没有也不敢停下脚步。
　　因为父亲和母亲在那里。
　　因为只要回到他们身边，他就还能确认自己没有失去全部。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父亲跪在地上，手中握着剑。母亲靠在他怀里，胸口被圣光贯穿。他们身后没有敌人，也没有恶魔，只有两枚正在皮肤上蔓延的黑色印记。
　　堕落标记。
　　那是天使最恐惧的诅咒。
　　一旦被污染，就会成为神界必须清除的对象。无论曾经多么虔诚，多么荣耀，多么爱着神。

　　尤弥尔站在门口，听见母亲很轻地说：
　　“不要让弥尔看见。”
　　父亲握剑的手在抖。
　　“他会恨我们的。”
　　“那就让他恨吧。”母亲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落，“比起被我们拖累着一起死，我宁愿他恨我们。”
　　下一刻，圣光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尤弥尔没有喊出声。
　　那段记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他的灵魂撕碎、扭曲、封存。于是他告诉自己，是萨麦尔，是堕天使，是背叛毁掉了一切。
　　可原来不是。
　　至少，不全是。
　　他的父母不是被萨麦尔杀死的。
　　他们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为了不让堕落标记牵连他，为了让他还能站在光明里，为了让他们的孩子活下去。
　　尤弥尔低下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看。”
　　阿格尼尔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毒蛇缠上脖颈。
　　“多残忍啊。你的父母爱你，所以他们必须死。萨麦尔爱神，所以他必须堕落。路西法爱神界，所以他必须成为叛徒。”
　　他向尤弥尔伸出手。
　　“到头来，逼疯你们的从来不是恶魔，也不是深渊，而是神。”

　　尤弥尔抱着萨麦尔，指节一点点收紧。
　　阿格尼尔继续道：“来吧，尤弥尔。加入我们。这里才是能真正接纳你的地方。”
　　黑雾从他脚下蔓延，温柔地包围过来。
　　“你不必再压抑恨意，不必再假装自己没有怨怼。你可以承认，自己早就累了。”

　　尤弥尔的眼神开始涣散。
　　是啊。
　　他早就累了。
　　成为天使时，他要追赶萨麦尔。失去父母后，他要恨萨麦尔。灵魂分裂后，他要扮演不同的自己。哪怕痛苦到连呼吸都像在吞刀，他也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尤弥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过黑雾。
　　尤弥尔怔怔抬头。

　　雅从破碎的街道另一端走来。他身上还带着血，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直。路西法走在他身侧，黑发如瀑垂落，眼神冷得像深夜中的剑锋。
　　阿格尼尔的笑意僵住了。
　　“你们来得倒快。”

　　路西法没有理会他。
　　他径直走到萨麦尔身边，单膝跪下，掌心覆上萨麦尔喉间的伤口。黑色与银白交织的力量从他指间流出，一点点封住那处致命伤。

　　尤弥尔像抓住最后一根线，声音沙哑地问：“他……还能活吗？”
　　路西法沉默片刻。
　　“还没死。”
　　这三个字落下，尤弥尔几乎失去所有力气。

　　雅在他面前蹲下。
　　“尤弥尔，看着我。”
　　尤弥尔没有动。
　　雅伸手，按住他的肩。
　　“你的父母选择死亡，不是因为神，也不是因为萨麦尔。他们是因为爱你。”
　　尤弥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不是想抛下你。他们只是把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留给了你。”
　　“活下去的机会。”

　　尤弥尔的喉咙像被堵住。
　　雅的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砸进他心里。

　　“萨麦尔选择堕落，也不是因为背叛。他和路西法一样，是为了保护神，保护那个他们曾经相信、也曾经深爱的世界。”
　　路西法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雅没有回头。
　　“爱有时候会被扭曲成最难看的样子，会变成误会、恨意、分离，甚至死亡。可那不代表它不存在。”

　　尤弥尔缓缓看向怀里的萨麦尔。
　　萨麦尔仍旧昏迷着。
　　可他挡在自己面前的画面，却一次次在尤弥尔脑海里回放。
　　那不是赎罪的姿态。
　　那是选择。
　　在最后一刻，萨麦尔依然选择了他。

　　“你始终被爱着。”雅说，“被你的父母爱着，被萨麦尔选择着，也被仍然没有离开你的人坚定地牵挂着。”
　　尤弥尔的眼神狠狠一颤。
　　卡鲁。
　　那个名字像迟来的火光，照进他冰封已久的胸口。
　　他想起卡鲁笨拙地站在雪地里，明明冻得耳尖发红，还要把披风披到他身上。
　　原来他不是只剩下恨。
　　原来他并不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

　　阿格尼尔冷声道：“漂亮话谁都会说。尤弥尔，你难道要继续回到那个逼疯你的世界吗？”
　　尤弥尔慢慢闭上眼。

　　灵魂深处，三道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冰冷地说：杀了他。
　　一个痛苦地说：不要再失去了。
　　一个年幼的声音颤抖着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一次，尤弥尔没有让它们争吵。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了那三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来了。
　　更遥远的雪原。
　　他曾作为冰霜巨人尤弥尔，在辽阔大海上与卡鲁相遇。那人也曾在漫天风雪中，跪在深雪里看着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固执得近乎愚蠢的温柔。
　　“我会找到你。”
　　卡鲁曾这样说。

　　也想起作为火焰巨人苏尔特尔时，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等待。火焰燃烧了岁月，也烧尽了骄傲。可他还是等着，等一个会穿过冰与火来到他面前的人。
　　原来不管他分裂成多少个自己，不管他遗忘多少次，他始终都在等待。
　　等待被别人需要。

　　尤弥尔睁开眼。
　　金色的眼瞳里，碎裂的光重新汇聚。
　　他轻轻放下萨麦尔，将他交给路西法。
　　然后，他捡起了地上的剑。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发抖。

　　“阿格尼尔。”
　　尤弥尔站起身，白色披风在深渊的风里猎猎作响。
　　“我不会加入你。”

　　阿格尼尔眯起眼。
　　尤弥尔抬剑，剑锋指向他。
　　“我也不会再把自己的痛苦，全都推到别人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冰层下重新流动的河。
　　“萨麦尔没有死在这里，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白白流血。”
　　圣光从他脚下升起，不再混乱，不再撕裂，而是像三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海。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

　　阿格尼尔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
　　黑雾翻涌，深渊的裂缝在他身后张开，像无数只窥视世界的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尤弥尔！”
　　卡鲁的声音穿过崩塌的轰鸣。
　　尤弥尔猛地回头。

　　卡鲁从废墟另一端冲来，身后跟着脸色难看的玛门。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却没有停下脚步。
　　卡鲁看见尤弥尔的瞬间，眼眶几乎红了。
　　“我找到你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像穿越了无数次轮回，终于落到他耳边。

　　尤弥尔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那双眼睛。
　　“嗯。”
　　他说。
　　“我知道。”
　　因为你总会找到我。
　　因为我也终于想起来了。

　　深渊在他们脚下崩塌，百目天使的阴影重新笼罩天空，阿格尼尔站在黑雾尽头，像等待最后审判的神。

　　而尤弥尔站在所有人面前，剑锋亮起。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仇恨而战。
　　他是为了那些迟来的道歉、没能说出口的爱、以及无论破碎多少次都仍然会被选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