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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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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在崩塌。
整个世界都像被从内部掏空了支柱。远处的黑色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紫红色的雷光从裂缝里渗出,照得整座地下城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街道上到处都是尖叫声。
“快跑!”
“那边塌了!别过去!”
碎石从高处坠落,砸碎屋顶,砸断桥梁。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黑雾从里面翻涌而出,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要将活人拖入地底。
平民们跌跌撞撞地奔逃。
他们大多只是被卷入深渊的普通人,没有力量,没有武器,甚至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哭声、哀嚎、恶魔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变成令人窒息的噪音。
尤弥尔站在残破的街角,金色的眼瞳冷冷扫过这一切。
他握着剑,白色披风被风卷起,圣光在剑锋上流动。那张脸仍旧端正、清俊,带着天使特有的洁净与威严。
“爸爸!”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摔倒在地。
她的父母立刻回身去扶她。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头无脑恶魔从塌陷的墙后扑了出来。它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张开的口器里滴着黑色涎液,爪子已经对准了那一家三口。
尤弥尔抬起剑。
可有人比他更快。
黑影从他身侧掠过。
下一秒,恶魔的头颅高高飞起,污血泼洒在破碎的石板上。萨麦尔站在那一家三口面前,黑色长剑斜垂,背后的残缺恶魔之翼在火光里展开,像一片被烧焦的夜色。
小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她的母亲颤抖着抱住她,父亲则本能地挡在家人前面。可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恶魔,他们已经死了。
“谢、谢谢……”
那男人声音发抖。
萨麦尔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往东边走。那里还有一条没塌的路。”
一家三口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尤弥尔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着萨麦尔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真难看。”
萨麦尔没有转身。
尤弥尔向前一步,声音像淬过冰的刃。
“身为恶魔,却在这种时候救人类。萨麦尔,你是在演给谁看?给他们看?给我看?还是给你自己看?”
萨麦尔沉默片刻。
深渊的风吹过两人之间,卷起灰烬和碎光。
“如果那是你,我也会救你。”
很轻的一句话。
轻得几乎要被崩塌的轰鸣声吞没。
可尤弥尔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瞳孔骤然收缩:“……闭嘴。”
萨麦尔终于侧过脸。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那种平静让尤弥尔更加愤怒,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被失望、憎恨和痛苦折磨了漫长的岁月。
“闭嘴!”
圣光在尤弥尔剑上暴涨。
他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冲了上去,剑锋撕开空气,直刺萨麦尔心口。
“我现在就要替主铲除你!”
萨麦尔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后退。
尤弥尔的剑光逼近他胸前时,萨麦尔只是垂下眼,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你为什么不躲?!”
尤弥尔怒吼。
剑锋刺入血肉。
却在最后一刻偏了一寸。
原本该贯穿心脏的剑,深深刺进了萨麦尔的肩胛骨。黑红色的血顺着白金色的剑身流下,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萨麦尔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击。
尤弥尔握着剑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颤。
“为什么不拔剑?为什么不还手?萨麦尔,你是在羞辱我吗?”
萨麦尔抬起眼。
那双曾经属于天使的眼睛,如今被深渊染成暗红色。可在那片暗红最深处,尤弥尔竟然看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像很久很久以前,神界清晨第一缕光落在训练场上时,少年萨麦尔回头看他的眼神。
平静,认真,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
“如果能死在你手下,”萨麦尔低声说,“也算是对当年事件的赎罪。”
尤弥尔的呼吸停住了。
当年。
这两个字像一扇被强行推开的门,门后涌出的不是记忆,而是鲜血。
他们曾经不是敌人。
很久以前,久到尤弥尔几乎以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和萨麦尔是一起长大的。
神界的花园永远明亮,白色阶梯延伸到云端。年幼的尤弥尔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训练剑,一边喘气一边瞪着前方的少年。
萨麦尔总是比他快一步。
剑术比他快,神术比他快,背诵神典也比他快。
尤弥尔不服输。
他会在训练场待到很晚,直到手心被剑柄磨破,直到手臂抬不起来。可第二天清晨,他总会看见萨麦尔已经站在那里。
“你怎么又比我早?”
“因为我猜到你今天会早来。”
“……你很讨厌。”
“嗯。”
“你嗯什么?!”
萨麦尔沉默而木讷,不太会笑。但每当尤弥尔气急败坏时,他眼里总会有一点很浅的光。
他们有着同样的理想。
成为天使长。
成为最接近神的人。
成为神的守护者。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只要足够强,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守护所有重要的东西。
后来,萨麦尔先一步做到了。
宣告书降临那日,七重圣钟齐鸣。神殿高处落下纯白的羽光,神使宣读萨麦尔成为座前七大天使之一的任命。
所有天使都在欢呼。
尤弥尔站在人群里,看着萨麦尔披上象征荣耀的白金披风。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
毕竟他们竞争了那么多年。
可当萨麦尔转身望向他时,尤弥尔却发现自己笑了出来。他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萨麦尔的肩。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萨麦尔怔住了。
那一天,神殿的光太盛,尤弥尔没有注意到萨麦尔低下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句话,萨麦尔记了很多年。
比荣光更久。
比神的赞许更久。
也比堕落之后的每一个黑夜都更久。
可是后来,一切都毁了。
路西法选择堕天的那一日,神界的天空从纯白变成刺目的金红。无数天使升空,神罚如雨落下,昔日同伴在战场上刀剑相向。
尤弥尔找到萨麦尔时,他正站在路西法身后。
黑色的气息缠绕在他的羽翼边缘,浅色双眸被魔气浸染成暗红,如同腐烂的花瓣。
尤弥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萨麦尔。”他握紧剑,“告诉我,你只是被蛊惑了。”
萨麦尔沉默。
“告诉我!”
“尤弥尔,”萨麦尔说,“举起你的剑。”
那一刻,尤弥尔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冲了上去。
曾经最熟悉彼此剑路的人,成了最懂得如何伤害彼此的人。萨麦尔的剑刺穿尤弥尔肩头时,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尤弥尔倒下去,看见远处火光冲天。
他的父母死在那场战役里。
神界的圣阶被血染红。
那一日,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挚友,失去了一切。
他醒来时,世界变得支离破碎。
无法承受的痛苦把他的灵魂撕成了三份。一个继续信仰神,一个永远停在失去的那一天,还有一个,只剩下对萨麦尔的恨。
于是,挚友死了。
只剩下敌人。
回忆骤然碎裂。
尤弥尔猛地抽回剑,萨麦尔肩头溅出血花。他踉跄半步,却仍旧没有拔剑。
“赎罪?”
尤弥尔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破碎,像是被冰封许久的玻璃终于裂开。
“你以为一句赎罪就够了吗?你以为你死在我手上,我就会原谅你吗?”
他再次举剑。
圣光凝聚成巨大的十字,照亮他苍白的脸。
“萨麦尔,你根本不配提过去。”
剑锋落下。
可就在这一瞬间,尤弥尔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颤动,另一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要……”
那声音细小、惶恐,像很多年前还站在训练场上的少年。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响起。
“杀了他。他背叛了神,也背叛了我们。”
“不……不要杀他……”
“闭嘴!”
尤弥尔痛苦地抱住头,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的三重人格在同一副身体里撕扯。圣光忽明忽暗,他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萨麦尔终于变了脸色。
“尤弥尔!”
他向前一步。
就在此刻,天空传来一声诡异的鸣响。
六翼百目天使的影子从崩塌的穹顶后显现。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冷漠地锁定下方失控的尤弥尔。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光刺如暴雨般坠落。
尤弥尔抬不起头。
萨麦尔几乎没有思考。
他扑了过去。
破碎的黑翼张开,挡在尤弥尔面前。光刺贯穿羽翼,贯穿胸口,也贯穿了他的喉咙。
时间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尤弥尔怔怔抬头。
他看见萨麦尔跪在自己面前,黑血从唇边涌出。他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被刺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尤弥尔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萨麦尔……?”
这一次,萨麦尔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沉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染血的手,似乎想碰一碰尤弥尔的脸,却又在半空停住。
像是不敢。
像是没有资格。
最后,他只是看着尤弥尔,眼底的暗红一点点散去,露出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的温柔。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砸进尤弥尔心里。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久到他用恨把所有伤口都封住,告诉自己萨麦尔只是敌人,只是叛徒,只是必须铲除的恶魔。
可真正听见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些恨意之下,仍旧埋着一具从未长大的少年。
那个少年站在神界清晨的训练场上,满手伤痕,却笑着对挚友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萨麦尔?”
尤弥尔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你不是要赎罪吗?那就给我活着赎啊。”
萨麦尔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半空坠落。
深渊的风卷过残破街道,吹散了远处的火光。百目天使的影子重新隐入高处,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碾碎了一粒尘埃。
尤弥尔抱着萨麦尔,久久没有动。
他的白色披风被黑血染透。三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同时沉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迟来的念头。
原来他最恨的,并不是萨麦尔背叛了神。
而是萨麦尔背叛了他们曾经一起相信的未来。
而现在,那个未来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
尤弥尔低下头,额头抵在萨麦尔冰冷的肩上。
深渊仍在崩塌。
可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那句迟来千万年的道歉,一遍又一遍,在他破碎的灵魂里回响。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