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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你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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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中,雅独坐于台阶上,听着底下的人源源不断传来战报。
“米凯尔殿下率领第一军团,乌列殿下率领第二军团,在第七天与叛徒首领路西法的黄道十二宫军团交战!”
“堕天使萨麦尔逃狱,正在第五狱与我军第三军团交战!”
“报——拉斐尔殿下负伤!第三军团暂由副指挥官尤弥尔指挥作战!”
“路西法开始撤退,米凯尔殿下和乌列殿下乘胜追击,已将叛军击落!”
“叛军逃往地狱,除了路西法,为首者共有三人——原炽天使萨麦尔、原炽天使安士白,炽天使桑杨沙!”
…………
雅动了动手指,想要站起来,却浑身无力。他颓然地往下望去,仿佛想要透过层层的神界,看一眼那个曾经与他同枕而眠的男人。
路西法,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会高兴吗?因为你终于做了你一直想要做的事?还是说,你也会难过呢?
“米凯尔殿下、加百列殿下、乌列殿下到——”
三人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
“天主。”米凯尔单膝跪下,声音里压着兴奋,“已将路西法及其叛军击落神界。是否继续追击?”
“天主?”
雅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三张脸。
三人都负了伤,但米凯尔很兴奋,眼睛发亮,浑身是劲。加百列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乌列站在最后面,神情沉稳。
雅看向乌列:“跟随路西法堕落的天使,有多少?”
“全部的三分之一。”
一个惊人的数字。
雅没有惊讶。路西法的拥护者向来很多。他一直都知道。
“米凯尔,不用追击了。”
“为什么——”米凯尔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难道您还——”
“米凯尔,”乌列出声打断他,“注意你的言辞。”
米凯尔咬了咬牙,没有收声的意思:“我不服!放任路西法去地狱,就是放虎归山!谁不知道他早就和地狱那帮恶魔搞在一起了!”
雅没有回应他。
他转向加百列:“拉斐尔怎么样了?”
“拉斐尔伤得很重,能不能醒来还很难说……”加百列哽咽了一下,继续说,“大家都需要时间修整,天主。”
“传令下去,全军修整。还有,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拉斐尔。”
“遵命。”“是……”
加百列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雅,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那表情分明在说:被最爱的人背叛,一定很痛苦吧?
“您……还好吗?”
雅看着她,笑了笑。
“谢谢关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是神,他的责任就是给予众人希望。
除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还能说什么呢?
加百列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堕天?是您对他不够好吗?是我们对他不够好吗?”
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么也别想了。回去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一天比一天糟糕。
“路西法已坠入地狱深处,正在收拢堕天使残部。”
“地狱的恶魔主动投靠路西法,数量庞大。”
“路西法在火湖旁建起了一座宫殿,取名‘万魔殿’。”
“地狱七十二柱魔神,已有大半向他宣誓效忠。”
“他正在组建新的军团。”
“他正在扩张领地。”
“他——”
够了。
雅把战报扔在桌上。
纸页散落一地,没有人敢进来收拾。
米凯尔每天来请战。
“天主,趁他根基未稳,现在出击还来得及!”
加百列来过一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乌列没有来。他大概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舆论也在变。
最开始,天使们只是震惊。不敢相信路西法会背叛。
后来,震惊变成愤怒。他们开始回忆路西法生前的种种“异常”——他总往地狱跑,他写的那些书,他身边那个神秘的两翼天使。
再后来,愤怒变成了恐惧。
“路西法在地狱的力量增长太快了。”
“他迟早会打回来的。”
“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圣殿外的走廊里,到处是压低声音的议论。天使们三五成群,面色凝重,说话时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像是在提防什么。
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等他开口。等他下令讨伐。
他没有开口。
他把自己关在圣殿里,谁也不见。
奏折不看了。战报不听了。米凯尔在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他没有开门。加百列托人送来的信,他没有拆。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是神。神不能犹豫。神不能软弱。神不能在最需要决断的时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抖。
可他做不到。
他坐在神座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圣殿很大,很空,只有他一个人。烛火在他身后安静地燃烧,照亮了空荡荡的宝座。
他想起路西法。
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想起他低头写字时,长睫在眼下落一片淡淡的影。想起他抱着自己时,下巴抵在肩窝里的重量。
想起他在光耀殿前,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
“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为仆。”
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响。
雅闭上眼睛。
恨他。应该恨他。
可恨不起来。
他试着让自己想路西法的背叛,想那些死去的天使,想拉斐尔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没用。
一想到路西法,脑子里就只剩那些好的。那些温柔的事。那些让他心软的事。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想他。恨自己忘不掉。恨自己明明被背叛了,还是下不了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议论声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在等。
雅把脸埋得更深了。
今天不行。
明天吧。
明天……也许他就能站起来了。
眨眼间,三年过去了。
耶和华纪年九万零七年,四大天使长联名上书,请求神降下谕令,讨伐路西法。
这一年年初,路西法正式一统魔界七狱,自立为王,亦成为魔界有史以来第一位王。
从堕落到统一魔界,他只花了三年。
此后近一年的时间里,天界都在焦灼与沉默中等待神的裁决。
直到耶和华纪年九万零八年,神终于允准了征讨魔界的请求,正式下令——向路西法开战。
同一日深夜,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路西法走进了圣殿。
看见路西法的那一瞬间,雅以为自己又看见了幻觉。
这三年里,这样的幻觉并不少见。金色的长发从殿门外一闪而过,黑色的羽翼落在云阶尽头,甚至有时,他会听见那个人低低唤他一声“雅”。
他曾无数次回头,无数次伸手,最后握住的都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幻影。
所以这一次,雅没有立刻出声。
他只是坐在至高的神座上,安静地望着殿下那道修长身影。
银白圣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在路西法的肩头,却再也照不亮他背后漆黑的六翼。
依旧俊美无俦的容颜,双瞳却从圣洁的金色,变成堕落的猩红色。
曾经最接近光的天使,如今站在光里,竟像一截被烧尽的残烛,只剩下冷硬而锋利的剪影。
雅的指尖轻轻蜷起。
他想,原来幻觉也会变得这样残忍。
“你看够了吗?”路西法先开了口。
那声音真实得令雅微微一怔。
他抬眸,目光落在路西法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骄傲与爱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看过客般的冷漠。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
雅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攥了一下。可那一点失控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他便垂下眼,重新端起神该有的平静。
“魔界之王擅闯神界,”雅的声音淡而冷,“是来宣战的吗?”
路西法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可里面的讥诮却薄如刀刃,一寸寸割进雅的心口。
“原来‘恶人先告状’,才是天主您真正的性格。”路西法望着他,唇边仍带着笑,“认识您这么久,我竟是第一次发现。”
他微微一顿,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可笑。
“不得不说,您一直装得很好。”
雅的指尖骤然收紧。
什么?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能听懂这句话。
能用这样刻薄、这样冷硬的语气对他说话的人,真的是路西法吗?
真的是那个曾经会在圣光下仰头看他,眼底盛满虔诚与依恋的路西法吗?
明明……
明明是你先背叛了我。
怒意在胸腔里翻涌,夹杂着更深、更难以启齿的疼痛,几乎要冲破他维持了太久的平静。可越是如此,雅的神情反而越淡。
“是啊。”他听见自己说,“这才是真正的我。”
不是的。
不是这样。
“只能怪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雅垂下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不了解我,我也不指望你理解我。”
这些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就像你也别指望——”
他停了一瞬,喉间像被什么哽住。
可最终,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我能理解你。”
圣殿里静了下来。
路西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望着雅,像是终于被他亲手刺痛,又偏偏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声。
“是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漆黑的六翼在光里铺开,像一场无声的夜色,逼得圣殿中的白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您当然不必理解我。”
路西法抬起眼,声音轻得几乎温柔。
“毕竟神怎么会理解一件坏掉的造物?”
雅的唇色微微发白。
别说了。
路西法,别再说了。
可他的沉默落在路西法眼里,似乎又成了默认。
于是路西法的眼神更冷,连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期待也被他亲手按灭。
“看来这是真的。当初你创造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喜欢时放在身边,不喜欢了,便随手丢进深渊。”
他笑了笑。
“这样反而干净。”
雅的心口像被这句话彻底贯穿。
“若你只是为了说这些,”雅偏过头,不再看他,“现在可以离开。”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再多看路西法一眼,他就会失控。
路西法一步步走近神座。
圣殿里的光随着他的靠近而动荡,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洁白的地面。他停在雅面前,仰头看着他,眼底的冷漠尖锐得几乎像恨。
“离开?”他低声重复,“你驱逐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再说第二次?”
雅的手指按紧扶手,指节泛白。
“是你背叛了神界。”
“是你不要我了。”
路西法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上。
这一句很轻,却让整座神殿都仿佛陷入死寂。
雅看着他,胸口那道被自己亲手封住的伤口,终于被这句话撕开一道缝。疼痛无声漫上来,他却仍旧平静得近乎残忍。
“路西法,”他叫他的名字,“不要把你的堕落,归咎于我。”
路西法的瞳孔微微一缩。
雅知道自己说错了。
不,或许不是说错,而是太明白该如何伤他。只要一句话,就足够把他们之间残存的温情碾碎。
路西法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起来。
“好。”他说,“原来在你心里,我只是堕落。”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听不出半点颤意。可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那我今晚来错了。”路西法说,“我本来还想亲口问你一句。”
雅没有问是什么。
他怕自己一问,就再也维持不住神明的体面。
可路西法还是说了。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爱过我?”
雅闭了闭眼。
这个问题,比审判更残酷。
事到如今,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此时此刻,这样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侮辱。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
路西法眼底最后一点光,终于熄灭了。
雅看着那光熄灭,像看见自己亲手毁掉了神国最明亮的晨星。他本该继续冷漠,本该让他离开,本该把一切都推回不可回头的轨道上。
可下一刻,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一滴,很轻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雅怔住了。
路西法也怔住了。
神不该哭。
可他已经哭了。
那些被漫长岁月压抑的思念、悔恨和爱意,在这个瞬间终于冲破了所有戒律。雅偏过头,想遮掩自己的失态,可泪水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满意了吗?”他声音发哑,浑身颤抖,仍试图维持冷淡,“看见我这样,你满意了吗?”
路西法脸上的冷漠在那一刻碎得彻底。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所有恨意都在雅的眼泪前失去重量。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像不敢碰,又像怕一碰,这个人就会消失。
“……雅。”
这一次,他没有叫天主。
雅抬起湿透的眼,看见路西法眼底同样狼狈的痛。
下一瞬,路西法俯身吻住了他。
“别说了……我们都别说了……”
那不是温柔的吻,更像两个人在绝望里互相撕咬、互相确认还活着。雅没有推开他,反而在短暂的僵硬后,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神座上的圣光一寸寸暗下去。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爱。
可在那个破碎的夜晚,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都变成了颤抖的拥抱、混乱的呼吸,和不肯放手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