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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殿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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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雅当时知道,路西法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那么他一定会每天都守在路西法身边,寸步不离,然后欢天喜地地等待他们的孩子降生。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后来雅回想起那一年发生的事,才隐约意识到,神力的受损,或许从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他当时浑然不觉。
路西法病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该开会开会,该批文批文,该微笑的时候微笑,仿佛生病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只有在雅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副完美的面具,露出苍白的脸和掩饰不住的倦意。
或许正是因为路西法只在他面前示弱,雅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生病嘛,总会好的。炽天使又不会真的死。
他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雅正准备离开神殿,殿门忽然自己打开了。梅塔特隆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口汇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把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
雅心里咯噔了一下。能让梅塔特隆露出这副表情的事,绝对不是小事。
“出什么事了?”
梅塔特隆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看守天使团……堕落了。”
雅的目光凝住了。
看守天使。两百名他亲自下令选拔的天使,两百名由萨麦尔率领、派往人间帮助人类生存的天使。他记得自己审阅过那份名单,记得自己划掉了阿格尼尔的名字,记得自己说过“品性比才能更重要”。
可此刻,梅塔特隆告诉他——那两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天使,全部堕落了。
“说下去。”雅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梅塔特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判决书。
看守天使们在人间驻守的那些年,被人类女子的容貌所迷惑,与她们发生了关系,生下了后代。而那些后代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天使,而是——巨人族。
巨人族遍布大地,嗜血好战,把人类当食物,把大地当猎场。人类的哀嚎传遍了全地。
天使一旦与人类女子结合,就再也无法保持神性的纯净。他们的灵魂被□□污染,力量被血统稀释,从此既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人间。
而他们与人类生下的那些巨人,体内流着天使的血,却没有人间的灵魂。它们只知道三件事——吃。杀。□□。整个红海之地,已经变成了一座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雅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的那个黄昏,想起夏娃捂着肚子弯下腰的样子——那时他还不明白她在痛什么。
现在他懂了。
人类的苦难,从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天使的堕落,让这场苦难变成了无法收拾的浩劫。
“大洪水。”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场屠杀,“把一切不洁的,从大地上抹去。”
梅塔特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他最终只是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遵命。”
殿门合拢。
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圣殿里,胸口那根弦还在嗡嗡地响。他忽然想起了路西法。想起那个午后,路西法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挂着笑,轻声问他:“你喜欢孩子吗?”
他当时笑着回答:喜欢啊。
现在他知道,有些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
……
大洪水之后,大地安静了。
那些不洁的巨人被从地面上抹去,看守天使们被囚禁在耶路撒冷深处的幽暗地坑里,等待最终的审判。雅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他错了。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他自己。
那天早晨,他坐在圣殿里工作,看着看着,眼前的文字忽然模糊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水面被风吹皱,很快又恢复了清晰。雅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没休息好。
可接下来,这种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先是视力。他发现自己无法同时感知到神界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了——这在他漫长的存在中从未有过。
他是神,全知全能,神界的每一片云、人间的每一粒沙,都应该在他眼中清清楚楚。可现在,当他试图将意识延伸到第一天边缘时,那一边的风景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然后是体力。
雅开始觉得累。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沉重。他坐在神座上,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却觉得四肢像灌了铅。他需要躺下。需要闭上眼睛。需要什么都不想。
第一次沉睡,只持续了一天。
雅醒来时,以为只是偶然。可没过多久,他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是三天。然后是七天。然后是半个月。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的间隔越来越短。
他开始害怕闭上眼睛,怕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神力又弱了一分,发现自己能感知到的世界又小了一圈。
梅塔特隆来过几次。他站在神座前,汇报着神界的日常事务,声音平稳如常。可雅注意到,他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自己的脸,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说的忧虑。
“我没事。”雅说。
梅塔特隆垂下眼,脸上担忧未褪。
殿门合拢后,雅靠在神座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心跳比以前慢了,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神力。是创世之初便与他融为一体的、支撑着整个神界运转的力量——它在消退。
而它的消退,与他身上那个正在变得透明的、代表着“天使对神的信仰”的东西有关。
天使堕落,神也会受伤。
雅睁开眼,望着穹顶上那片流动的圣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心底漫上来的、铺天盖地的倦意。
他又要睡着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醒来会是几时。
……
……
雅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一天到三天,从三天到半个月,从半个月到一个月。圣殿的门紧紧闭着,神光黯淡,神座上空无一人。
神界失去了光的源头。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低阶天使们。
他们不像炽天使那样拥有稳固的神格,也不像智天使、座天使那样有着深厚的根基。他们是天使阶层中最底层的存在——他们的纯洁不是源于自身,而是源于神。
神的辉芒照耀着他们,他们便能保持纯净;神的辉芒一旦减弱,他们的心便开始动摇。
起初只是一些细小的邪念。
嫉妒。贪婪。不甘。这些念头在人类身上再正常不过,可在天使身上,它们是禁忌。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根除。
一个两翼天使偷了同伴的晶石。两个四翼天使在酒馆里大打出手。三个下级天使擅自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跑到人间流连忘返。
然后是更严重的。淫`欲。暴力。背叛。
等加百列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时,已有数百名中低级天使堕落。他们的翅膀没有变黑,可他们的灵魂已经开始腐烂。
他们不再祈祷,不再服从命令,甚至开始质疑神的存在——神若真的全能,为何会沉睡?神若真的爱他们,为何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些问题像瘟疫一样在低阶天使中蔓延开来,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念头:
神已经不再看顾我们了。
没有人知道,雅不是不愿醒来,而是根本醒不过来。他躺在圣殿深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微弱得随时会灭。
而他的熄灭,正在让整个神界坠入黑暗。
……
……
再次醒来,雅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圣殿的穹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光线暗淡,如同黄昏暮色。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殿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焦急而破碎。他来到外面,刺目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加百列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您……您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年了。”加百列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红了。
一年?他睡了这么久吗?
为什么他觉得仿佛昨日才入睡呢?
雅看着加百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来自身体深处某个已经很久没有感知到的东西。
路西法的气息,淡了。
“路西法呢?”雅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加百列低下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殿下他……堕天了。”
一瞬间,雅觉得整个世界安静无比。他的听觉还在,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云海翻涌的声音,能听见加百列压抑的啜泣。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远远的,与他无关。
他听懂了加百列说的每一个字,却连不起来。
堕天。路西法。
这两个词不能放在一起。它们不应该放在一起。
“不可能。”雅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光耀殿的方向飞了出去。
他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
圣殿的穹顶在脚下飞速后退,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是朝着那团越来越淡的、属于路西法的气息狂奔。
光耀殿到了。
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天使军团。
米凯尔的火之军团,加百列的水之军团,拉斐尔的风之军团。三支大军列阵而立,将光耀殿围得水泄不通。
七大御座天使全部到齐,梅塔特隆站在最前方,手中的法典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雅停下脚步,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路西法站在光耀殿的殿门前。
洁白无瑕的纤衣静静垂落,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圣光六翼耀眼夺目,一切如平常一般,完美得一丝不苟。
只是俊美的面容略有些苍白。
雅想走过去。想质问路西法为什么。想抓住他的肩膀摇他,想大声告诉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这时,路西法朝他看来。
那双金色的眼眸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满地的碎光和飘散的灰烬,落在雅脸上。
冰冷而平静。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到他根本抓不住。
路西法。
他想喊出这个名字,嗓子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您终于来了。”
路西法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却让雅湿了眼眶。
这种温柔他太熟悉了。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在他耳边低声唤他名字的时候,路西法都是用这种声音。
“路西法!你还有脸出现在神面前!”米凯尔的怒吼像惊雷般炸开,他的身后,天使军团齐刷刷举起长枪,枪尖燃着愤怒的烈焰,“背叛神界,背叛同胞,你配不上天使长的名号!”
“殿下,不,路西法。”加百列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剑已经出鞘,“你让我们太失望了。”
“你杀了那么多同袍,就为了那该死的‘自由’?”拉斐尔站在军团最前方,风在他周身呼啸,将那温柔的脸庞吹得冷硬如石,“那些天使,他们也曾仰慕你,追随你。你下手的时候,可曾眨过眼?”
七大御座天使中,有人叹息,有人沉默,有人发抖。而他们身后,成千上万的低阶天使举起武器,喊杀声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拍打着光耀殿的每一块玉石。
“叛徒!”
“撒旦!”
“滚出神界!”
雅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那些他曾赐予路西法的荣耀如今被踩进泥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路西法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被指责后的动摇。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冷淡而疏离。
雅以为自己会哭。
事实上,在众天使面前,他只是用一贯威严而温和的声音,问出了那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要堕天?为什么……要背叛他?
如果连你也不站在我的身边,那我该怎么办?
以前,只要是神在的场合,路西法的目光会一直注视着神,从不离开。
可现在,路西法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您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为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