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临近丑时,望木遥终于在两个影卫的护送下,扶着脑袋,醉醺醺地回到暗影阁。

      看见档案房里还亮着灯,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在做梦。
      于是去打水洗脸,冰冷的井水往头顶一泼,三魂七魄都清醒了。他走出东院,再一瞧,档案房里的灯的确还亮着,不是做梦。

      “这么拼?”望木遥简直惊呆了,心想,“这是卯着劲要当我上司呢?”

      他运功提气,轻手轻脚摸进档案房。里头卫枫岚点了盏油灯,正在书案前埋头看卷宗。
      案上铺了一张大纸,乱七八糟地写了一些东西。望木遥凑近,看见“戏本”、“血祀”、“仇杀”几个词,不知什么意思。
      熬灯苦读一整夜,卫枫岚早已头晕眼花,猛然见一道黑影子压过来,吓了一跳,就要起身,抬眼见是望木遥,又松了口气,屁股安然落座。
      他鼻尖动了动,闻见望木遥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望木遥叫苦不迭,也不计较屋里还有没有椅子,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这个钟银家主,太难应付了——我刚见上她的面,还没提监查的事呢,她非得拉着我陪她喝一杯。龙门阵都摆上了,她钟银家那么大的面子,我也没法拒绝,心想一杯就一杯吧,哪知道一杯就把我干倒了!”
      他抱着脑袋,痛苦呻吟:“那酒后劲太大了……她也陪我一道喝,边喝边绕圈子,我在那晕晕乎乎,魂都飞了,她倒跟没事人一样。我问东,她答西,我说马,她笑驴,我管她要稽查结果,她管我要案件进展,我俩鬼打墙一样绕了大半天!唉,少族长那边我是交代不了了。”
      能让望木遥这样的老油条都败下阵来,可见那钟银家主是何等厉害了。卫枫岚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去掺和这种场面:“你被她套话了?”
      “套了!”望木遥一拍巴掌,“但好在我也不知道案件进展!全是云里雾里瞎含糊,梦到哪句说哪句,让她慢慢琢磨去吧。”
      卫枫岚终于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笑。

      “你又在这熬什么灯呢?今天又有新发现了?”望木遥捧着脸笑道,“难不成是在等我回家?”
      “我在看死者生前的人脉关系……”
      谈到案件,卫枫岚又开始头疼:“什么线索也没有,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莲教头所说,这卷宗确实是没什么意思。负责走访调查的影卫并不知道什么东西有用,什么没用,于是一股脑全往卷宗里写,汇成厚厚一本,内容无非八个大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翻来看去,还不如莲教头今日的那几句话有分量。
      卫枫岚决定向望木遥打听打听:“遥大人,西院那边莲教头的出身,你可有了解?”

      “莲?”望木遥半晌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百川康逑?他把闺名告诉你了?”
      卫枫岚眼睛瞪得比他还大:“什么?闺名?”
      “对啊,在我们这是小名,在他那就是闺名。”望木遥揶揄道,“不管小名闺名,一般都不会告诉外人的吧?难道他对你有意思?”
      “我只今天跟他见过一面!”卫枫岚被这句调侃雷得外焦里嫩,立刻驳斥道,“一个称呼而已,反正进了西院,大名小名也没区别了。你、你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望木遥摊手道:“开个玩笑嘛,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卫枫岚于是十分较真地盯着他。望木遥点到为止,立刻开口说了正事:“那位的事嘛!知道知道,北域不少人都知道。他进阁时正好是我去摸的底,所以我比别人知道的还多呢,你算是问对人了。”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大众喜闻乐见的、低贱小民依靠美貌飞上枝头的传奇故事。

      百家之外的妖魔没有姓氏,这位莲教头的本名就叫莲花。
      他叫这个名字,长得也是这个模样;虽不是女孩,不能传宗接代,却是个能拿来换钱的好苗子。于是年方九岁,已被卖过两次,先是被父亲卖给同乡一户人家做童养婿,又被那户人家抬价卖给乡绅,转手赚了一份彩礼钱。
      夫家养了他四年,养到十三岁,荷苞初绽,显出了后日的一点艳冶,便引来了一只想要立上头的蜻蜓——正是邱家的二公子,邱臾。
      邱臾几次三番登门,要买下这朵莲花。那户乡绅却嫌开价不够,迟迟不肯放人。
      就这样拖了大半年,拖到小年夜,乡绅家忽然走火,全家葬身火海,只有莲花侥幸逃过一劫。
      火一灭,他便顺利地被邱二公子收入房中。
      然后,便是卫枫岚今日听到的桥段:莲花做了邱二公子的通房,但邱二公子滥用虎狼药,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给药死了;邱老家主迁怒莲花,要把这个不吉利的美人胚子送出去抵税,死者邱大公子却于心不忍,放了莲花一条生路。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莲花逃出生天,流落街头时,意外遇见了在外行医的百川家主。
      也是因为美貌,他被百川家主相中,收为养子,得名百川康逑,从此麻雀变凤凰、鲤鱼跃龙门,从一个低贱野魔,摇身一变,成了顶级世家的童婿。

      据说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人在千方百计地打听这位传奇野魔究竟是什么模样。能让人逆天改命的美貌,谁会不好奇呢?
      卫枫岚今日见过了本尊,的确惊艳。但容貌比这更惊艳的,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只能说,美貌常有,而机缘不常有,换了旁人,就算有这张脸,也不一定有这个命。
      何况后来又发生那些事,可见美貌带来的不一定是幸运,也可能滋长野心、招来祸患。

      卫枫岚于是道:“看来,长相不比武功,还是平庸一些的好。”
      美貌终究不是剑,不能握在自己手里。好东西若不能握在手里,便会遭人觊觎。
      “确实。”望木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凡事都要适可而止,做人呢,美到我这个程度就足够了,能教人爱上我,又不至于太爱我。长成他那样,实在是很不便。”
      对于自家教头的厚颜无耻,卫枫岚已经习以为常。他无视了望木遥期望他捧哏的迫切眼神,蹙着眉,回想了一遍方才听到的故事,觉得其中有些疑点:“那场大火,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望木遥摇了摇头:“无从求证。”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事发时是隆冬,本就天干物燥,他们还有彻夜燃灯祭灶的习俗。意外走火,是完全有可能的。”
      邱二公子虽从中得利,但以他身份,实在不太可能为了抢一个野魔就害人全家。卫枫岚又求证道:“全家人,没有一个逃出去?”
      活人被浓烟呛死是需要时间的。在此之前,只要人没昏迷,房子还没被烧塌,就还有逃生的机会。
      “这也是蹊跷之处。查验此案的仵作说,尸体口中并没有太多烟灰痕迹,极有可能是在失火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望木遥瞟了眼窗外,低声道,“——我去走访的时候,许多村民都猜测,这火是莲花放的。没人逃出来,是因为他提前在茶饭里下了迷药。”

      卫枫岚睁大了眼睛。
      他方才也想过这种可能。毕竟,所有人都死了,唯独一个人活下来,未免太不寻常。
      “街坊邻里都知道,这家人对他不好。那晚他不在屋中,就是因为白天犯了错,被罚去睡了牛棚。”望木遥道,“邱二要买他,夫家却不放人,他的确有纵火的动机。”
      不仅有,动机还很充分,只是没有证据。
      若猜测成真,莲花为摆脱夫家而蓄意纵火,这行为与他后来那个不满现状、一心往上爬的形象是相符的。但见过莲教头本人后,卫枫岚总觉得怪异。
      望木遥觑他神色:“你此时打听他的事,莫非是觉得,吸尸鬼案,他有嫌疑?”
      卫枫岚没回答。望木遥惊讶道:“一码归一码,那可是影卫啊!就算有胆子作案,也没那个能耐。”
      每个影卫在入阁洗灵脉之前,都要签下一份灵契,以确保对族长绝对忠诚。若有人生出不臣之心,便会立刻受契约制裁,被剥离灵脉,沦为废人,族长也会立刻感应到。
      卫枫岚知道影卫不可能有嫌疑,他也希望不可能。无论如何,莲教头是归久的兄长,清清白白自然最好。但这次的两个死者,都跟莲教头有关系,教人无法不多探究。
      他提起笔,沉吟道:“现下没有线索,故而一切都可能是线索。最好能做一张图表,把所有死者的疑点都列出来,看看是否有关联之处……”

      望木遥看着他埋头吭哧写字,一副浑然忘我的样子,忽然道:“我觉得书案上得放块镜子。”
      卫枫岚不解其意,疑惑地扭过头来。望木遥指着自己的眼眶:“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看看你眼圈都黑成什么样了!凶手还没抓到,你倒先把自己熬死了。明日放你半天假,歇息去吧!”

      案件没有进展,卫枫岚心里没底,其实不太睡得着。但他不想拂了望木遥的好意,回屋硬生生躺了一个时辰,觉得精神恢复了些,便又起身活动。
      天色已微微发了一点亮,他没点灯,半摸黑地走回档案房。
      却远远地,见一道白影子立在门前,瑟缩地踟躇着。

      ——又是那哑巴小厮。
      他似乎很是忐忑不安,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鬼鬼祟祟地弯腰,往地面上放了什么东西,又拿起,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扔下那物,飞也似地逃走了。
      卫枫岚好奇心大起,等那小厮走远后,悄悄上前查看。

      那小厮在门口放下的是一个麻布包。打开,里头是卫枫岚那件旧外袍,并一张字条。
      外袍被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整整齐齐。想来是那小厮欲归还衣物,却不敢再靠近东院,因此趁无人时溜出来,偷偷放在这里。
      卫枫岚把东西拿进屋内,点了灯,坐在案前,看那张字条。
      竟是很漂亮的一行字迹,字形有五六分像归久,但笔划更圆润细瘦,显得玲珑纤巧。
      写的是:兰谢卫大人体恤。

      于是卫枫岚知道了,那小厮的名字叫兰。
      这一天下来,又是兰,又是莲,倒都和花杠上了。卫枫岚看着那行字,觉得惊奇,没想到那哑巴小厮竟然识字,还有一手这么好看的字迹。
      字可能是归久教的。识字的下人,用起来总是方便一些,也足可见归久对兄长之用心。
      卫枫岚不可避免地猜想:归久或许真的很爱她这位兄婿。
      所以容忍他不忠,允许他失德,即使对方犯了错,也还是要护着他、照顾他。
      卫枫岚漫想了一会儿,觉得很羡慕。对那莲教头,更有种微妙的讨厌了。
      原本因纸条上那句道谢而感到满足的心,也忽而空荡起来。
      他辛苦半生,一无所获,无人记挂,且还得继续辛苦下去。

      ——如此,又夜以继日地辛苦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卫枫岚未有一丝懈怠,白日里四处奔波查验、收集信息,夜间熬灯整理,对着杂乱无章的笔记冥思苦想,案头文牍堆积愈厚,却仍找不见凶手马脚。
      原因无他,这些案子,实在是太多、太零碎了。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卫枫岚只能旁敲侧击,梳理死者的人脉网,把所有死者的生平查个底朝天,挨个寻找可疑的线索。这活计费神又漫长,少族长三番四次催问结果,可是,没有结果。
      归久那边提供不了更多线索,先前布置的眼线也没有消息回报,能找到的疑点被影卫一一排查。查到现在,几乎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了。
      案子越查越悬,卫枫岚的心越来越沉,连日奔波劳碌,面色也消瘦难看起来。
      案件不解决,巡防就无法松懈。东院同僚起初还能分出点余力体谅卫枫岚,时间长了,也难免私下抱怨这位新人办事不利、徒劳无功,是个草包云云。

      望木遥那边也不顺利。
      在少族长的预想中,凶手只要存在,就一定能被找到;若找不到,便说明有人在刻意藏匿凶手。暗影阁的任务,就是盯着这些世家,分清谁懒得查、谁查不出、谁故意不查。
      但望木遥盯过了所有世家,得出的结论是:都查不出。
      哪怕最不爱配合命令的钟银家,也真的派人去查了,只是,确实查不出东西来。
      这个结论如果交上去,办事不利的可就不是世家,而是暗影阁了。
      少族长向来只看结果,不管过程。哪怕望木遥把汇报写出花来,恐怕也蒙不过她的眼睛。

      两日前,最新的密报呈了上去。
      卫枫岚胆战心惊,望木遥瑟瑟发抖,都等着少族长来问斩剥皮的那一天。
      望木遥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吩咐同僚,若有不测,就代他把信寄回西生门。
      他劝卫枫岚也写。卫枫岚想了想,竟想不出有谁会在意自己的遗书。

      这日晌午,卫枫岚用过午饭,打扫房间,顺便消食。
      天气越来越冷,秋衣是用不到了。他叠好那件被送回来的旧衣服,塞进床底衣箱,又看见箱底的剑佩,忽然心想:若是自己不测,还是得把这剑交给归久。
      若归久不稀罕要,至少那件衣服,可以留给兰小厮。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揉了揉眉心,被自己滑稽笑了。
      正出神,门口忽然传来三声敲响。

      卫枫岚未及起身,虚掩的屋门已被人推开。一名眼熟的青衣侍卫站在门口看着他,神情亲切,语气和善:“卫大人,少族长有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