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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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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望木遥打过招呼,今日兵分两路,卫枫岚不再跟随大部队,会独自去现场查案。
外出前,他先去了一趟西院。
收到那份退礼,卫枫岚几乎一夜未眠,心中新事旧事反复盘桓,倒体悟了归久那句“夜间多梦”是什么意思。
他明白归久是当真要弃尽前尘了。
但就算招人嫌,他也想借着谈公事的机会,再与归久见一面。哪怕不说什么,见面便有三分情。
到了西院门前,却见一个熟悉的单薄身影。
——是那个哑巴小厮,披着卫枫岚给他的那件旧衣服,拿着几乎与自己等高的扫帚,低着头,一下下清扫着院门外洒落的树叶。
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满是淤青的手臂,上面覆盖着几处新鲜的、红肿未消的笞痕。
卫枫岚脚步一顿,迟疑着喊道:“你……”
他还不知道这少年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闻声抬头,看清来人,猛地一颤,立刻转过身去,继续扫地,似是想装看不见。
卫枫岚见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促,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虚浮着,像是病了;便绕至跟前,伸手一探对方体温,果然烫得吓人。
他压低声音道:“你主人打你了?因为前日之事?”
昨日望木遥就与卫枫岚说过,影组教头似乎有折磨下人的恶习,对影卫也格外严厉,常有殴打体罚之举。
前天夜里这小厮闯入明组地界,许是被守夜的影卫盯上了,汇报给了教头。
少年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他抬起手,指节弯曲,对着院门做了个下跪的手势,从西到东指了指天空,又举了举手里的扫把。
意思是:主人打完他,罚他在院外跪了一夜,又罚他打扫院子。
脆弱的身板一经折腾,立竿见影地发了病热,好不可怜。
卫枫岚心头更加茫然焦躁。
如果是他所认识的归久,那个治病救人从不求回报、仁心善性的小神医,看见自己的兄长如此苛待下人,难道会袖手不管吗?
他也踟躇了,怕曾经明月一样的故人已经面目全非。若是那样,也难怪不见他。可是,那是归久——就算变了,能变到哪里去?
最终心一横,拉着那少年的手,径直走向西院大门:“先别干了,你病了,跟我进去。”
守门的影卫这次拦住了他:“影组重地,不得擅入。”
不用问,一定是得了归久的授意。卫枫岚拿出令牌:“我找你们副教头谈公务。”
少族长玉令在手,影卫终究不敢违逆。他们看了看他身后的少年,犹豫片刻,还是派了个人进去通报:“大人稍候,待我等请示。”
很快,那守卫通报回来,将卫枫岚引去了西院深处一间药房内。
这药房便是归久的住所。她还未更衣洗漱,披着一件黑色外袍,正在柜前收捡药材。
见卫枫岚到来,她遣走那守卫,转身冲他一笑,神情依然恬淡和蔼:“卫大人一早到访,有何急务?”
她此刻没敷妆,左脸那一大块冰裂纹似的伤痕完全暴露出来,青黑交错,既骇人,又让人觉得可惜。
——这事卫枫岚知道。归久小时候落过水,不知被什么水蛇咬伤了脸,毒素经过的地方由红变黑,怎么都去不掉,从此就破相了。那几年她研制过不少祛痕还颜丹,收效甚微,但味道不错,便送了几包给卫枫岚吃。
还在信中写道:“日渐看惯此疤痕,竟萌生出别样情感。但病人常受惊吓,更有以貌取人者,对吾之信任竟大打折扣,故此只好遮掩一二,叹叹!”语气十分活泼可爱。
见那少年躲在卫枫岚身后,归久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我查出些线索,来找你聊聊。”卫枫岚道,“以及,这孩子是因我受过,我总不能坐视不理。他烧得很重,实在不该继续劳累,还有什么没做的,我一并代劳了吧。”
那少年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卫枫岚侧脸。归久没直接答他的话,只无奈笑笑:“早说了,让你离这位卫大人远一些。他是好人,你不该招惹他。”
卫枫岚不解其意。归久转身,扯了张干净草纸,对着药柜挑挑拣拣,极麻利地抓出一副药来,包扎好,扔进那少年怀里:“一日两服,自己去煎了喝吧。”
少年抱着药,却没走,还杵在原地。归久又盯他一回,他又看了卫枫岚一眼,才依依不舍转身退下。
“院内杂务,岂敢劳烦卫大人。”归久低下头,继续收捡桌上堆成小山的药材,“大人今日还要查案,想必不会久留,我就不请大人入座了。昨日首次勘察,可是有了收获?”
她待人接物的语气神态与前日几无差别,卫枫岚却心里打鼓,总觉得对方今天语气平了一点、笑得假了一点,显得格外生分。
“收获谈不上,只是找到了一些可疑之物。”卫枫岚掏出昨天带回的戏文话本,翻开绘有阵法和制丹步骤的那一页,递到归久面前,“归久大人精于炼药,可否看看这上面的法子,是否行得通?”
归久拿过那话本,本只是粗略一扫,目光却忽而凝重。她仔细再读几遍,又翻了翻前后页,神色有些意外。
“东西成不成,得试过才能知道。单论这制丹的法子,很老练,须是行家方写得出。”她道,“但炼的东西也太阴损,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这是话本?莫非是哪位丹修改行去当文生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卫枫岚松了口气:“这是九涧世子生前所作。九涧世子于丹药一道并无涉猎,我怀疑他是从何处得知此法,写进了书中。”
“上古妖魔茹毛饮血,钻研出许多野蛮祭祀法门,流传一二下来也不奇怪。”归久沉吟道,“这血祀之术要吸取灵物精血,与吸尸案或许有些关联。这样,我回去翻阅些古籍,若寻到端倪,便汇报于大人。”
又是一个新思路。卫枫岚点头:“有劳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归久又道:“大人今日可是要去钟银陵封地?”
卫枫岚又点点头。
“很巧,我兄长正在那里巡查。他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我会传信让他来支援你。”
归久拣完药材,拎起桌上钥匙,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耽误大人查案了。”
——果然是生分了!
这赶客的动作狠狠戳伤了卫枫岚的敏感心肠。他走出药房,看着归久转身落锁,犹豫道:“那把剑……”
“那把剑早该还给大人。”归久道,“先前本想托人转交,但事一多就忘了,留它一直在箱中积灰。前日见着大人,我才想起这桩事,大人勿怪。”
她一口一个大人,卫枫岚的心更凉了。过去二人还不熟悉的时候,归久学那位故友,称呼他为“小卫大人”,后来交情深了,便改口叫“卫大哥”,比卫枫岚亲胞弟喊的要顺耳百倍。如今重逢这两日,竟把多年积攒的情分都给倒退回去了。
“那把剑是我答谢昔年小世子救命之恩,你如今退还给我,我便欠了小世子一段恩情。”卫枫岚的犟劲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有恩不报,非我修行之法。”
“你们剑修……”归久似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额角,迈步送卫枫岚出西院,边走边道,“小世子既已不在,什么恩也不必报了。而且这所谓恩情,于你而言或许意义非凡,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得一两句感谢之语,也就还尽了。依我看,大人实在不必挂怀。”
卫枫岚委屈地看着她,归久无动于衷地撇开目光。
这一撇,便看见前方道路旁,那哑巴小厮正躲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着他们。
归久眯起眼睛。那小厮似乎很怕她,立刻缩回脑袋,躲远了。
“一点小错,何故受如此处罚?”这也是卫枫岚不解之处,“虽是小厮,到底只是个孩子。”
归久也没避讳:“兄长对他的确比较严厉。”
“你……看得过眼?”卫枫岚问出了口。
“世上的事,大多都有个缘故。”归久听出他隐约的指责之意,极浅地笑了笑,“我兄长并非传言中那样性情恶劣之人。只是到了这里,手段严厉些,才能立威立足。他的私隶,如何管教,是他的事,我不过问。”
她语气淡漠得让卫枫岚难以置信:“不过问?你以前……”
“不仅如此。”归久打断他,“我还要劝卫大人少管闲事,不必什么人的忙都帮,不必什么人的情都还。”
话音落下,人已送到院门口。归久一刻也未停留,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卫枫岚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只剩下满腹憋闷、失望,还有难言的悲与莫名的愤。悲的是归久,恨的是什么呢?不知道。
他无暇探究,所有愁绪都在半日奔波驱驰中耗尽了。
午后,卫枫岚赶到案发地,落霞陵。
落霞陵在钟银陵封地的最北端,据说是北域世家出游的好去处,因此修缮了相当宽的山道,供车马通行。两位死者便是驱车上山时遭遇不测。
卫枫岚到达山脚时,整座山都已被钟银家的护卫围住了。
这些护卫身着统一浅灰袍服,打着亮眼的银白丝补子,手中武器俱十分精良。钟银家并不看重什么族长的脸面,卫枫岚出示暗影阁令牌,客客气气地向他们说明了来意,才得以进山勘察。
根据卷宗描述,两位死者是在山腰处遇害。
死者邱倪,乃是钟银陵封地边缘一个小家族的长子,不思进取,游手好闲,整日混迹于勾栏瓦肆,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死者阿大,乃是邱家的长雇车夫,老光棍一条,更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魔。
半月前,邱倪乘自家马车,前往落霞山游玩。次日清晨,二人尸体被上山砍柴的猎户发现。
车夫死在车辕位置,邱倪死在车厢内,皆是浑身血肉干涸,状若枯木,但周身无明显外伤,衣物整洁,也无剧烈挣扎痕迹。马车完好,财物齐全。
马倒是还活着,自己跑回了邱家,也并没有受过惊的样子。
卫枫岚一边上山,一边俯身仔细观察山道上的车辙印和周围草木的折损情况,指望能从旁发现些蛛丝马迹。
到了山腰处,却发现有人正在做与他一样的事。
那人原本蹲在地上,拿着把皮尺衡量车辙,察觉有人靠近,起身望来,随即讶异地笑了。
“哦?姐姐说暗影阁会来人陪我查案,没想到是卫家哥哥。”
那是一位身着银白劲装、英气勃勃的少年人,腰间佩剑,举止利落,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卫枫岚并不认识她,也讶异道:“阁下是……?”
那人朝他抱拳,声音清脆:“小妹钟银冶。”
卫枫岚恍然大悟,连忙回了一礼:“原来是冶妹妹。”
钟银冶,卫枫岚知道,是这一代钟银家主的幺妹,虽身份低微,但善于炼器,因此也受家主重用。他进阁时,她还是个小孩子,两人并未打过交道,卫枫岚很好奇对方是如何认出他。
“小妹身无长物,唯独记性还不错。多年前那场大比,我在台下见过卫大哥风采,十分难忘。”钟银冶知道他疑惑,笑着解答,“后来听说你入阁,我十分惋惜。原以为此生无缘结交,没想到今日有幸遇见了。”
一番话说得卫枫岚很是感动。有受宠若惊,有辛酸,还有那声触动心事的卫大哥。他诚恳道:“能在此遇见妹妹,也是卫某今日之幸。”
二人在标记的案发地周围搜查一番,并未找到任何可疑之处,便又结伴上山。
路上,钟银冶将自己出现在此的原因告知了卫枫岚。
“疑案虽波及钟银陵,却只是死了两个小魔,大家因此并不太重视,草草记录案情,便放任它去了。”她惭愧一笑,“今日暗影阁奉命登门,讨一份进展,家姐便派我来查一查此案。但事情已过去这么多时日,我是一无所获了,只能寄希望于卫大哥。”
好一个临时敷衍,宫少族长若听见这大不尊敬的话,恐怕能气得睡不着觉。但钟银家自然是不怕触怒族长,才敢这么直接说出来。
卫枫岚可没有这种底气,他是要交差的人,交不出差就完蛋,只得苦笑道:“只愿苍天眷顾,能留下些线索给我们。”
苍天留下的线索只有一个,就是那辆马车。
幸亏吸尸鬼的传闻沸沸扬扬,没人敢靠近凶案现场,这马车在山道中央放了这么久,也没被附近乡民拾回去当柴烧。
但这马车也实在算不得线索。因为它完完整整,又空空荡荡,还普普通通。
二人从山脚搜到山顶,又从山顶返回山腰,围着马车绕了几个圈,直到夕阳西下,一无所获。
二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很绝望。
“卫大哥,我斗胆问一句。”钟银冶抱住手臂,道,“该不会真是有鬼吧?”
卫枫岚头痛道:“哪怕是鬼,也该留下痕迹的。”
没有作案痕迹,他连死者是怎么死的都无从得知,更别提分析作案手法、推测凶手身份。
“冶妹妹,可了解死者的人脉关系?”他只能从这个方向入手了。
钟银冶摇了摇头。
以她的身份,的确不太可能和这种小家族的小魔有所交集。但也无妨,调查这些关系正是暗影阁擅长之事。
望木遥迟迟未带人来会合,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卫枫岚正犹豫要不要答应钟银冶邀请,去钟银陵别院小住几天,顺便排查封地内可疑之处;凝神思索时,忽而听见身后树林里传来窸窣之声。
他警觉回头,只见不远处林荫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
黑面具,夜影服,是个影卫。
但显然,不是普通的影卫。
因为那人的面具只遮住了右脸的一半。
至于未被遮蔽的部分,虽然残缺不全,却足以展现这张脸所拥有的惊人美丽。
那只左眼原本恹恹地低垂着,此刻慢慢抬起来,如露如雾的目光落在卫枫岚身上,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悸。
钟银冶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警惕:“你是何人?”
不用对方回答,已经有一个答案浮现在卫枫岚心头——归久的兄长,那位红颜祸水的养婿兄。整个影组,只有教头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
果然,那人顿了顿,轻声细语地答道:“暗影阁影卫教头,来协助查案。”
这人长得秾艳昳丽,声音却很温吞,半点没有教头应有的气势。卫枫岚一时难以将眼前人与传闻联系在一起,但细想起来,更令人觉得警惕。
他对这位美人并无好感,不仅因为那些传言,更因为早上刚刚见过那受虐待的可怜小厮;因此,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有些冷淡地询问:“大人如何称呼?”
以双方的身份,卫枫岚问出这个问题其实很不妥当。但那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冒犯,垂眸思索片刻,许是很久没遇见过需要回答名字的场合,朱唇轻启,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个字:“莲。”
也真是个贴切的名字。只不知是否是真名。
“我方才听见二位谈话……”莲慢条斯理地道,“这几日,影卫已盘查过死者生前往来,整理成卷宗,午后送回暗影阁了。”
竟刚好错过!
往返一趟实在耽误时间。卫枫岚抱着一丝希望问道:“能让他们立刻送回来吗?”
莲道:“人手不足,有些困难。而且……”他扭头咳嗽两声,似是有些气弱,缓了一会才继续道,“依我看,并没有必要。那卷宗里,没有什么东西。”
卫枫岚道:“有没有东西,总得看过才能知道。”
莲默然一会,道:“也可。”
既然西院人手不足,便不得不回去一趟了。卫枫岚只好向钟银冶表达遗憾:“看来今日没法去妹妹府上叨扰了。”
钟银冶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道:“卫大哥若再来封地拜访,小妹随时恭候。”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霞光漫天。钟银冶告别二人,回去复命,卫枫岚也结束了今日勘察,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前,他礼貌询问:“莲教头可要一同回阁?”
他希望对方拒绝。对方却道:“稍等。”
莲在那废弃马车旁绕了两圈,掀开车帘,躬身进去,片刻后钻出来,神情若有所思。
卫枫岚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莲道:“没有。只是马车过于完好,觉得奇怪。”
卫枫岚道:“的确,连一丝打斗痕迹也无。难道凶手真有凭空取人性命的本事?”
这话应该并不难接,但直到下山,卫枫岚也没等到对方接这句话。
莲牵来一匹马,默默缀在卫枫岚身后,全程一言不发,真就像个影子一般。
卫枫岚以为自己已经够不善言辞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可一直这么安静下去,他也尴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分析:“……死者没有逃出马车,附近也没有任何作案痕迹。一般来说,有三种可能。要么,凶手有绝世武功,或绝妙的毒药,能杀人于无形之中;要么,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趁其不备,取其性命;要么,马车并非真正的案发现场,凶手是在别处杀了他们,然后布置尸体。”
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那莲教头终于大发慈悲地给了点反应:“嗯。”
“……”卫枫岚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凶手应是随机作案,也确实具备杀人无形的能力。那么第三条,就可以不用考虑了。”
莲:“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目前唯一能追查的方向。”卫枫岚苦笑,“哪怕凶手真是随机作案,也只能先从死者的人脉关系查起。退一万步说,如果我是凶手,都能这么随心所欲地作案了,总得杀几个自己讨厌的人吧?”
身后传来两声闷闷的轻笑。莲道:“你很聪明。”
卫枫岚道:“莲教头过誉。”
“但是,那卷宗里确实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莲道,“邱倪虽不成器,却是个不错的好人,生平从未与人结过仇。阿大……也是同样。”
这番话引起了卫枫岚的警觉。
“不错的好人”,这种描述,非常主观,既不具体,又无根据,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语境里,与卫枫岚已知的死者形象也并不相同。
“莲教头……”卫枫岚心里冒出一个十分荒谬的猜测,“莫非认识死者?”
“嗯。”莲并不避讳,“我是邱塘人。”
邱塘,就是邱家所辖的地盘,同在钟银陵封地边缘,离落霞陵不远,居民不到百户。
难怪归久会说兄长熟悉当地情况,原来这莲教头根本就是当地人。
影卫与明卫不同,从入阁的一刻起,便斩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心思言行、身躯性命,都通过契约掌握在族长手中,因此哪怕认识死者,也不必避嫌。
卫枫岚自然不能放过这到手的新信息:“莲教头对死者了解多少?可否详细说说?”
“不算太多。”莲于是慢吞吞道,“邱家人口简单,老家主死后,只剩邱倪邱臾两位孪生兄弟,都难堪托付;所幸还有一个嫡亲的孙女,看着行事稳当,也算后继有人。邱倪曾娶过亲,夫人与他性情相似,都颇为和顺,可惜身体不好,前两年病逝了。二公子邱臾死得更早,外头传是病死的,其实是吃了太多虎狼药,年纪轻轻便暴毙了。家中仆役原有十一二个,都是家生子,身世清白;那阿大原本也是家生,因小时候犯过错,被赶出了主家,蒙大公子体恤,才留下当了长工。”
连此等内情都能查到,简直称得上可怕了。卫枫岚想了想,道:“可知那阿大犯的是什么错?”
“嗯……”莲的语速比方才更慢了,“有一年,因地税收不上来,老家主想把家里一位通房小厮送出去,讨好上面的大人。大公子得知,便叫阿大把那小厮连夜送出了封地。事后,阿大就被赶出去了。”
“哦?”卫枫岚对死者大为改观,“没想到这大公子竟有如此仁善之心,倒是难得。”
“大公子对下人的确十分照顾。”莲微笑道。
卫枫岚追问道:“那位小厮后来如何了?”
莲道:“那位小厮……是我。”
卫枫岚一勒缰绳,好悬没从马背上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