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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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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枫岚跟着那青衣侍卫往总务处去。
路上,对方宽慰他:“卫大人不必紧张,此案的难处,少主已经知晓,该发的火也都发过了,不会为难你的。”
意思是,望木遥已经在他之前挨过骂了。卫枫岚并没能因此松一口气,但还是道:“有阿雁大人这句话,我心中总算踏实些。”
那青衣侍卫淡淡一笑:“大人抬举了,还是照旧,叫我阿雁就好。”
这位阿雁侍卫,是宫少族长的贴身一等侍卫。说来可巧,她曾是卫枫岚那位已逝故友的贴身侍从,因此,也算卫枫岚的旧相识。
那位故友,出身与卫枫岚不同,十分显赫,原本是南域族长之位最有望的候选人之一,生前还与宫少族长定下了亲事,却被堕入鬼道的亲祖父千崖钧祸害连累,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临终前,她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阿雁托付给了宫少族长。少族长爱屋及乌,对阿雁很是看重,葬礼一结束,便为其赐了姓,改名宫雁。
对小妖魔来说,这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故友离世后,这还是卫枫岚第一次见到对方。有顶级灵脉滋养,阿雁模样较之从前大为不同,整个人精神焕发,英挺舒展,衬得旁边的卫枫岚越发憔悴疲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整洁的着装,又仔细捋了捋鬓发,才敢踏入总务处院门。
南北部总务处的布局一样,东侧是档案房,西侧是总库房,正中堂有两层,一层是闲厅,二层是族长的书房。
两位族长并不会常来视察暗影阁,书房便长期闲置着,只每月派人打扫一次。卫枫岚打扫过南部的书房,原以为北部也没什么不同,谁知阿雁一开门,里头竟别有洞天。
门后正对着的,是一道花鸟绣样云纱屏风,屏风前立着一张檀木香几,正悠悠燃着不知什么香,丝丝缕缕的白烟钻出来,缭绕着往地下沉;踏过这阵香气,绕过水晶帘,帘后是一张茶几并一张矮桌,设两个蒲团,桌上摆着卫枫岚看不懂的一局残棋。
隔着三架书橱,便是族长办公用的书案,案旁贴墙置八宝架,还有与门口同样式的花鸟屏风。书案正对面的墙壁上,悬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画,烟云苍茫,笔意孤峭;画前,放一张美人榻。
卫枫岚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房间,一应陈设雅致考究,布局更是别出心裁,说是书房,眼看跟进了仙宫也差不多。
不用问,必然是宫少族长的品味。
宫少族长正在书案前等候。阿雁带卫枫岚绕过书橱,朝她通报:“主人,卫大人到了。”
卫枫岚立刻单膝跪下行礼:“拜见少族长。”
书案后是一道靛青色的背影,正低头望向窗外,听到通报,并未立刻转身。
室内安静了好几息,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就在卫枫岚的不安达到顶峰时,窗前那人终于悠悠开了口:“这院子有点空了。叫他们弄棵银杏树来吧。”
阿雁应道:“我回头找人说一声。”
卫枫岚仍低着头,见一双鸦青靴子缓步踱到自己跟前,靴头绣着梅花枝,几朵白梅点缀枝头。真是讲究到了每一处。
“小卫大人,起来吧,说说你的进展。”少族长似乎并不打算跟他寒暄叙旧情,“你那个折子,写得实在不怎么样,跟废纸区别不大,今后注意。”
万分认真写的密报被打为废纸,卫枫岚的心瞬间就千疮百孔了。他闭了闭眼才站起来,半躬着身道:“是,属下知道了。”
他抬眼,宫琴珩已经坐回了书案前,单手托着腮,冲他一挑下巴:“查出些什么?”
这位宫少族长,年纪比卫枫岚小不少,气势却比世人都大,面上惯常带着一种久经权位浸润的高傲,一双眼如星如电,让人不敢久视。
卫枫岚只扫了一眼便低头,回想起折子里写过的内容,简明扼要复述道:“我勘探了所有案件的事发现场,这些案子……”
只听半句,宫琴珩便直接打断了他:“拣有用的说。”
“……”
卫枫岚卡住了。
他不知道少族长所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其实,他觉得自己写的所有东西都挺有用的。
被对方不耐的目光盯着,他觉得很有压力。
站在一旁的阿雁轻声笑道:“已经做过的事情,主人自然知晓。大人不妨说说,之后要做什么?”
宫琴珩微微颌首,默认了这个解释。
得蒙提点,卫枫岚对阿雁生出许多感激之情。但,之后要做什么,他也实在是拿不准。
拿不准,又不能不答。他酝酿半刻,艰难张口,只道:“属下罗列了一些可追查之处,目前……”他心里想到四个大字:一无所获,嘴里说的却是,“还在等影卫回禀。”
宫琴珩神色明显不悦,张嘴便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谁说得准!卫枫岚的舌头都打结了:“这个……”
他支吾半天,也没编出个能临时稳住局面的说法。宫琴珩面无表情,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案面,眼看就要耐心告罄。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两声敲响,解了他的围。
宫琴珩眼睛一亮,道:“进来。”
卫枫岚得救一般,转身看去,见归久披着件黑色外衣,拖着步子,懒懒散散地走进屋内。
她转过屏风,先是看见书案前罚站的卫枫岚,但目光很快错过去,投向后面的宫琴珩,下跪行礼道:“少族长。”
膝盖只弯了一半,宫琴珩便摆摆手,免了她的礼,笑道:“来得正好,我最近常常头疼,家里庸医查不出什么,还得来指望你。尸体的事,也跟我说说。”
言毕,又扫向一旁的卫枫岚,表情明显平淡许多:“卫卿且回吧,抓紧查案,别辜负我的期望。”
这一下,便显出了亲疏有别。卫枫岚知道自己被打发了,木木地应了一声,躬身慢慢退下,却被归久叫住:
“且慢。大人先前托我查的东西,已有了些眉目。正好二位都在这,我不如一并说了。”
卫枫岚立刻反应过来:是那话本的事!
宫琴珩疑道:“什么东西?”
“卫大人从九涧世子的书房中搜出一个话本,里面记载了一种邪术,可能与此案有些关联……此事我已在密报中禀过。”归久走到那棋桌边上,邀宫琴珩移座,“少族长这边坐吧,我给您看看。”
于是那二人在棋桌边上坐下,宫琴珩伸出一只胳膊,让归久给自己号脉,房内一时无话。卫枫岚在旁边呆呆候立,好心的阿雁环顾室内,悄悄绕出屏风,不知从哪搬回来一张圆凳,放在卫枫岚身后:“大人请。”
宫琴珩并不在意侍从的自主活动,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这边。卫枫岚于是顺势坐下,回头朝阿雁迅速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片刻后,归久道,“少族长最近心情不太好?夜间可有烦闷失眠?”
“我还能睡得着?”宫琴珩冷冷道,“凶犯在外面大摇大摆地逍遥,整个暗影阁日查夜巡,居然一无所获。我养这帮废物究竟有什么用?”
她当着卫枫岚的面说这话,卫枫岚简直连头都抬不起来。归久倒是丝毫没被骂到,泰然自若地收回搭在宫琴珩手腕上的手指,低头掏了掏外衫袖口,摸出一只缠枝莲绣样的卷囊,在桌面上摊开,露出整整齐齐一排银针。
她微微一笑:“那给您扎几下吧。”
宫琴珩看了眼阿雁。阿雁立刻会意,把墙边的屏风搬过来,拉开,将自己与卫枫岚隔在了屏风的另一边。
屏风后亮起灯光,映出影影绰绰两个人形。归久让宫琴珩解冠宽衣,自己点了盏油灯,在火上慢悠悠地烤针,又慢悠悠地开口:
“抓一个凶手,要么查线索、找痕迹,要么查人脉、找动机。此案凶手手段高明,线索难寻;随机作案,动机难寻。东院二位大人已将能做的都做了,无可指摘,但能否摸到关窍,有时候还得看天意。运气未到,就是时候未到,不是人能急得来……”
她的声音实在是十分好听,一串文字滴滴答答落下来,雨点似的,逆耳废话也说得轻盈美丽。宫琴珩冷笑反驳,但语气里并无多少怒意:“好啊,我今日就把你们送去祭天祈福,等着老天把凶手掉下来送给我。”
归久听出来这是玩笑话,十分配合地笑了两声,随即起身,走到宫琴珩身前,给她施针。
屏风上,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宫琴珩的身形完全被归久宽袖大袍的轮廓淹没。没能看见少族长满头扎针的刺猬影像,卫枫岚有些遗憾。
“这正是我要说的。”归久边行针,边道,“所有尸体的血肉灵脉皆被抽干,而那话本里记载的,正是吸食活物血肉灵脉之法。我受此启发,去翻阅了许多禁书典籍,将图案细节一一比对,确认此法源自上古时期。因此怀疑凶手的动机,或许与祭祀有关。”
宫琴珩道:“怎么说?”顿了一会,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得到了上古流传下来的某种祭祀秘术,杀人是为了寻找祭品?”
归久道:“少族长聪慧过人。”
“这倒解了我的惑。”宫琴珩沉吟道,“如果只是受鬼族之力驱使而嗜杀,不至于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做得这么干净,十有八九是蓄意为之。但之前的推测,也不能排除。”
“是,两种可能都是有的。”归久道,“动机是一回事,手段是另一回事。上古秘术大多邪异,与鬼族之力正可相辅相成……”
——卫枫岚完全跟不上她们的思路。
他对上古秘术这四个字毫无认知。卫家除了祖传的家规和剑法,并没有其它古籍流传,比不上屏风后二位家学渊博。
好在归久尚未忘记他这个呆子,隔着屏风点到了他:“卫大人可记得,书中人修习那血祀之术,是为了什么?”
卫枫岚想了想:“是……为了洗经伐髓,长生不老。”
归久道:“正是。上古妖魔研究秘术,也大多为了这一件事。”
——上古时期,世间一片混沌,灵气翻涌不定,妖魔从中诞生。
最初的妖魔,个体之间并无明显区别,同样弱小,同样短寿,没有可以增强体质的武学和医学,没有可以遵循的规则与文明。
他们将主宰自己生命的伟大自然视作神灵,通过各种手段献上供品,期望能得到神灵的庇佑,祭祀秘术应运而生。
这固然愚昧,但在钻研各种秘术仪式的过程中,竟真的有人摸到了沟通灵气的关窍。
有人发现,通过某种仪式,可以为他人消除疼痛,治愈疾病。
有人发现,通过某种仪式,妖魔可以引气入体,提高身体素质,甚至得到某种奇异的能力。
有人发现,通过某种仪式,可以大量聚集灵气,并把灵气储存于地表。
已经被储存的灵气,会影响地形地貌,让其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姿态——这便是灵脉的雏形。
灵脉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滋养妖魔,让妖魔延年益寿,变得健康强壮。
这些已进化过的妖魔,与自然产生了更紧密的联系,吸取灵气变得更为轻易,又慢慢开发出了灵力的其它用途。
品尝到无穷好处后,他们钻研出更高等的仪式,渴望储存更多的灵气,构筑更强大的灵脉。
仪式一步步改进,祭品也一步步升级,从粮食瓜果,变为飞禽走兽,再变成活人。
最终,有一百零一位妖魔,献上了一千零一个祭品,合力构筑了史上最强大的灵脉——龙脉。
但灵脉,只能有一个掌控者。
龙脉的掌控者就在那一百零一人之中。她并未如约将仪式成果分享给旁人,独享了这翻天覆地的力量。
但她仍觉不够。
于是化身为巨龙,疯狂吞噬天地间剩余的灵气;又摆动身体,要把地表已经成型的灵脉全都销毁。
“当时最强大的两位妖魔……也就是宫家与槐家的先祖,率领其他妖魔合力斩龙,最终瓜分了龙脉。”
归久不紧不慢地结束了讲述:“这一百位斩龙者,就是后来的百家先祖。他们所得的龙脉结合各自擅长的仪式,演变成各式各样的武功法门,这便是百家武学的起源。”
“那些祭祀秘术太过危险,因此成了禁术,连同这段历史一起被销毁了。”宫琴珩隔着屏风,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会有漏网之鱼的。若真有人能复原秘术,后果可不是死几个人这么简单。”
归久笑道:“少族长不必焦心。情况最坏也不过是旧事重演,届时您效仿祖先,再斩一次龙就是了。”
宫琴珩听完,也气笑了:“你还真是万事不愁。”
归久揶揄道:“毕竟我不习武,不用像您一样夜夜焦虑修为。”
屏风后陷入沉默。半晌,只听宫琴珩叹息一句:“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西卿!”
该说的已经说完,这二人还有闲情要叙,宫琴珩嫌卫枫岚多余,便发了话,让阿雁送他出去。
即使看不见脸,卫枫岚也能感觉到少族长的敷衍和嫌弃。他好不容易消化掉刚才的内容,即使有一肚子疑问,此刻也只能默默憋了回去。
他跟着阿雁,浑浑噩噩走出总务处。日头已往西斜,他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的影子。
——以前有故友在中间搭桥,少族长对他算是礼遇有加,态度十分客气,甚至能以友相称。否则,也不会有那柄墨竹剑。
可如今,天翻地覆,天差地别。
卫枫岚知道原因。他是一个失败者,在家族内斗中被抛弃的一方,在少族长心里,已经失去了维系关系的必要。
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少族长当差做事,而这差事还办得不好,辜负了她的期许。
阿雁看出他的失落,待走远一些,轻声安慰道:“事态危急,主人却一句重话也没有,说明她还是很爱重您的。”
这算爱重吗?卫枫岚自嘲地想,莫说与归久相比,就算是比曾经的自己,也比不过。
告别阿雁,他想去找望木遥聊聊公务。
望木遥竟然不在。
卫枫岚找同僚一打听,才知对方竟然出了阁。据说是妹妹急病,望木遥前脚挨完少族长的骂,后脚就告假回乡探望了,都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
他心事忡忡,漫无目的地在阁中闲逛散心。暗影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晃神,不觉竟走到了药园。
这处园子是少族长划给归久的田地,位于西院与后山的交界处,专门种植一些药材,平日少有人来。
药园面积不大,被几道竹篱笆围着,些许不知名的作物稀疏插在田地里;篱笆外,几株老槐撑起一片浓荫,浓荫下一方矮石凳,倒也清静。
石凳边有一簇落叶堆,像是刚打扫起来的。
卫枫岚在石凳上坐下,望着满地斑驳的树影出神。
他原想寻个清净,但一清静,反而多思。想到少族长与归久言谈亲密,却都对自己疏远;想到望木遥家人友爱,而自己入阁七年,连一封家书也未曾收到。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自己可亲近依偎的地方。
当下,更觉秋风萧瑟。
正感伤时,忽闻身后有细微的窸窣声。
他回头一看,见老槐树后探出半个熟悉的脑袋。
那小厮被他发现,又慌忙缩了回去。
每次见面,这人都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情景,也是奇了。
“出来吧,犯不着躲我。”卫枫岚叹了口气。
磨蹭了半晌,那哑巴小厮才从树后挪出来,手里依旧攥着把扫帚,低着头,一副内敛至极的模样。
卫枫岚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今日看着精神尚好,只是瘦,穿得又单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这么冷的天,该添衣了。”他说,“那件衣服,其实不必还给我的。”
那小厮摇了摇头,比划了几个手势。卫枫岚连蒙带猜,拼凑出了其中的意思:“——你是说,你主人会因为衣服的事打你?”
那小厮点点头。
卫枫岚更觉迷茫。
“你主人……”他不知怎么形容,这位莲教头看着温柔,行为却如此暴戾,真是难以捉摸,“是不是有点喜怒无常?”
那小厮抱紧了扫帚,又点点头,表情耷拉下来,看着颇为可怜。
左右闲来无事,卫枫岚站起身,把他的扫帚要过来,简单询问后,将整个园子打扫了一遍,垒出厚厚的落叶堆。
那小厮十分感动地看着他忙活,转身从树后拖出一个背篓,装满一篓落叶。剩下的,全埋进了空田地里。
卫枫岚知道,这是要拿去烧草木灰。归久以前说过,她有收集落叶的习惯,枯枝残叶,虫豸蝼蚁,都有大用。
他当时回复,卫碑山枫叶甚美,邀她秋日来赏。如今前尘往事,也成了一捧飞灰。
卫枫岚身强力壮,干活自然比这小病秧子麻利不少。那小厮提前结束了劳役,整个人都透露出喜悦气息,倒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可爱。
他背起那一筐落叶,笑眼弯弯地对卫枫岚比了几个感谢的手势,拿着扫帚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卫枫岚问:“还有何事?”
对方抿了抿嘴唇,小步慢慢走回来,抬头望着卫枫岚,朝他招了招手,让他俯身。
这样子,倒像是有话要说。
卫枫岚好奇地弯下腰来。
那小厮竟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