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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二日,卫枫岚洗漱罢,依旧换上那身闪蓝色圆领袍,束了箭袖,腰间悬挂令牌长剑,仔仔细细捋好鬓发,推门出去,正好撞见打着哈欠归来的丘茂。

      “丘兄,辛苦。”卫枫岚主动问候。
      “一夜没合眼,总算是回来了!”丘茂眼下一片乌青,忽而瞅见卫枫岚腰上玉牌,“卫大人这是要去查案?”
      卫枫岚点头。丘茂道:“难怪我来时,见总务处前站了许多人。”他朝卫枫岚拱了拱手,又笑道,“大人此去一路顺风。我等皮囊之完好,可都系于大人一身啦。”

      领此重任,卫枫岚去总务处点人。
      楼前空地上,十个影卫整整齐齐排了两列,皆是一身黑衣,黑面具、黑纱帽、黑腰牌,站在台阶上打眼瞧去,像有人拿粗墨笔在地上写了个长短相同的二。
      卫枫岚在家连小厮都使唤不动,进了南部更是日日被人使唤,拿不出什么世子派头,面对这种要发号施令的场面,真是十分见绌。
      迟疑片刻,他张口道:“今日我等去城西协助九涧本家查案,各位的任务……呃……”
      只说一句话,他便卡了壳。万幸,东边有道舒朗声音远远传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听我和这位卫大人调遣,先镇场子,后查案。都是老人了,知道怎么办吧?”
      影卫们听见了,但并无任何反应,如雕塑一般静默,漆黑面具上看不出神情。这也是规矩,影卫只要戴上了面具,就不再是人,而是单纯的影子,影子自然是不会乱说话、也没有表情的。
      望木遥走到卫枫岚身旁,拍拍他的肩:“小卫大人,我们明卫办事呢,武功智慧都还在其次,最重要就是得学会作威作福。南部看来没人教你,来日可得好好让你见识一下。”

      他竟也戴了面具。明卫面具与影卫不同,是白银质地,只罩住上半张脸,配着纱檐帽,正好遮住那双赤红的眼睛。
      除非庆典仪仗,明卫出勤从来都是不遮面的。见卫枫岚面露疑惑,望木遥笑道:“我出身低,露了身份,那群大魔瞧不上眼,说话办事都不顺畅。小卫大人不必学我,你的脸好使,就这样光着去最好。”
      这当然是在抬举他的出身。卫枫岚笑了笑,没接茬。入阁多年,他不觉得外界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就算记得,恐怕也是笑话居多。卫家的威风,他恐怕是蹭不到的。
      望木遥却道:“你这个漂亮模样,又佩这么好的剑,一看就很受宠!我们明卫可是族长的脸面,脸是头等大事,脸在前途在。”他端详卫枫岚容貌,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拊掌,“啊,但你得少说话,一开口就蔫了,没有宠臣风范。”
      卫枫岚:“……”
      “还没吃吧?没吃就对了,一会有的是供奉可享。”望木遥朝台下众人挥手,“走着!”

      暗影阁据点在苍京西北角,骑马一个时辰便到城西。
      九涧本家府邸占地甚广,被一条宽阔河流四面包围,院墙修得极高,说是个小要塞也不为过。
      一行人打马过桥,来到正门前。门上已挂了白布,府外正候着几人,皆是披麻戴孝,为首的中年男子蓄着长须,满面愁容。
      影卫一路上分作四组,前后左右护着望木遥与卫枫岚,到了地方,便自动散开,跟在二人身后充当阵仗。这些影卫训练有素,行动无声,一大帮人就在身边,却几乎觉不出存在,旁人看这阵仗吓人,卫枫岚被他们围着,也颇有些后背发凉。
      望木遥倒很自在,一下马便大摇大摆朝门口走去,负着手,脑袋高高昂起,全然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等着别人先开口。

      “二位大人,可算来了!”
      那为首的中年人果然立刻迎上来,弯腰作揖,见两人身后跟着一帮影卫,神色愈发恭敬:“小的乃是本院管家,家主听闻少族长派专人来协助查案,特命我等一早在此等候。请二位随我入内觐见家主。”
      望木遥抬手比了个手势,身后八名影卫立刻闪身不见,只留下两个作为随从。而后,他倨傲地一点头:“带路吧。”

      府里一片苍白死寂,仆役低着头来来往往,皆大气不敢出,唯有后宅里哀哀戚戚的哭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传来,诡异无比。

      本家世子死了,这放在任何家族里都是头一等的大事,只是死者死得蹊跷,家人还未张罗奠仪,只提前挂了几片白布。等暗影阁查完案,来九涧家吊唁的人恐怕能把灵堂踏破,届时现场全然毁坏,再想查点什么就来不及了。
      虽然每桩卷宗对现场的描述都是毫无异状,但没有亲眼求证,卫枫岚还是不太相信世上真有毫无痕迹的作案手法。
      在他们进入宅院的那刻,那八名影卫已经分潜入府内各处,开始收集信息。而他和望木遥的首要任务,是向九涧家主表达少族长的关怀之情。

      九涧家主已过中年,一向很喜欢这位过世的长子,如今骤逢变故,心情低落,每日在床上长吁短叹,据说连饭也没心思吃。
      虽没心思吃饭,却有心情传唤他的十五房侧室在床前轮流伺候,唱戏弹曲,聊以解忧。二人进后院觐见家主时,卧房内正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妙龄美人,作戏曲装扮,叽叽喳喳地排着一场武生与黄大仙的志怪艳情戏。
      其中一位夫人道:“黄仙有何美哉?为何不是梅仙、牡丹仙、桃花仙?”
      九涧家主斜躺在榻上,微眯着一双浑浊迷离的眼睛,拂须道:“原先的本子,还真就是桃花仙。但吾儿嫌花草美人太过俗套,便改成飞禽走兽,更显生动。”
      “世子果然聪慧过人。”另一位夫人道,“可黄仙体臭,终归不雅。狐仙,则又俗了。猫仙狗仙,总差些意思。”
      九涧家主道:“依二位夫人之见,改成什么好?”
      “依我看来,不如改成——”

      那答话的夫人转了转眼珠,正巧看见窗外卫、望二人来到门前,顿时眼神一亮,掐着嗓子唱道:“——鹤仙!”
      二字一出,九涧家主亦是欢喜,兴奋地鼓起掌来:“神鸟美人,甚雅!甚奇!”

      卫枫岚:“……”
      此情此景,他竟然不觉得意外。
      九涧家主此人,在百家里是出了名的风流放浪,每日不是在流连花丛,就是在寻花问柳的路上,家中莺燕成群,子嗣众多,他没空一一过问,恐怕连认都认不全。肯为长子忧上片刻的心,已经比卫枫岚的父亲强上不少了。

      见明卫来访,九涧家主终于从榻上坐起来,遣回了二位侧室夫人,命人看座奉茶。
      他心情明明很好,却故作沉痛地抹了把眼泪:“蒙少族长挂念,得知吾儿遇害,立刻便遣专人调查此案,如此看重,让本座感动至极。有暗影阁鼎力相助,吾儿死因必定水落石出。”
      望木遥立刻接道:“大人节哀顺变。少族长有令,我等必定竭尽所能,彻查到底。”
      抹完眼泪,九涧家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迷瞪的神情。
      打一照面,他的眼神就不住往卫枫岚身上流连,像只闻见了花粉的蝴蝶,飘着飘着,忽而停住:“这位小使者好生面熟,莫非……?”
      卫枫岚只恨自己没也戴个面具出来,低头答道:“在下卫枫岚。”
      “卫……哦,原来是贤侄!”九涧家主认出他来,呵呵笑道,“多年不见,竟出落成这个模样了。甚好甚好。”目光竟更加亲昵。
      卫枫岚尴尬得想遁地而逃。望木遥笑道:“大人方才排的这出戏,是世子所作?”

      九涧家主叹息一声,神情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唏嘘:“唉!吾儿从小才思敏捷,又贴心识趣。知道我喜听戏文,便自己也作,每每有了趣文,叫人排了,呈给我看,逗我一笑。本座子嗣众多,唯他最会讨我开心。这一出戏,确是他生前留下,犹未全集。”
      事关死者,一丝一毫线索都不能错过。卫枫岚警觉地抬起头来:“世子所作戏文,可否借来一观?”
      “自然。”九涧家主摆摆手,立时有家仆迎上。他嘱咐道,“去取世子书房钥匙。顺便吩咐下去,好生招待二位使者。”

      拿到钥匙,又陪家主寒暄了一会,两人被请到一间空厢房内;不多时,便有美酒佳肴奉上。
      果然如望木遥所说,明卫影卫分工截然不同。影卫们作为暗影阁的手眼,在府内忙进忙出,而他们二人代表少族长的情面,竟自然而然地被供起来当了摆设。
      这场景与卫枫岚先前预想的有所不同。他进府至今,连现场都没见上一眼,尤在不安,望木遥却已大快朵颐起来,抽空玩笑道:“今日有幸加餐,小卫大人怎不动筷?莫不是被那老色鬼多看了两眼,食不下咽了?”
      他夹了块油香四溢的脂肉,放进卫枫岚碗中:“若被人贪一次色就要绝食一次,那本教头早已饿死街头矣!”

      这真是凄凉笑话。若还是卫家世子,谁会用那种打量玩意的眼神看他?进暗影阁,终究是做了别人的家仆,低人一等。卫枫岚神色黯然,低头扒了两口饭,顿了顿,忽然想起昨夜的一桩奇遇来:
      “遥大人,你可认识影组的一位哑巴小厮?”
      “怎么,你昨天去西院,遇到什么人了?”望木遥咬着筷子道,“影组的小厮我见过几个,哑巴不哑巴那就不清楚了。你问的是谁呢?兴许我认得。”
      卫枫岚回忆道:“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大概十五六七,模样很漂亮,眼角有两颗小痣,短发。”他拿手在下颌处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
      ——那小厮大半夜跑到东院来看他练剑,手里还提着桶水,他不过顺口调侃一句,对方就张皇失措地红着脸走了,让卫枫岚十分摸不着头脑。
      闻言,望木遥瞬间吸了口凉气:“哎呀……”

      他放下筷子,莫名其妙地神情严肃起来,盯着卫枫岚双眼道:“你该不会是在阁里待得寂寞,打算学那老鬼见色起意了吧?那可不行,实在想找对食,我劝你换一个。”
      这样说,就是认得了。卫枫岚道:“怎么这样口气?那小厮是何方人物?”
      “那不是一般小厮。”望木遥道,“是专跟着他们教头的,算是私隶吧。”

      私隶?卫枫岚吃了一惊:“他们教头是什么人?”
      暗影阁里自然是不允许、也没机会蓄养私隶的。明组的世家子们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离不开侍仆,也顶多是买通组里的小厮杂役,帮自己做点杂活,僧多粥少,算不上违规。
      至于影组,本身就都是服隶的人,作为教头,手下那么多影卫,已经足够指使了,何苦犯这个忌讳?

      “那可不是一般人。”望木遥低声道,“那是归久大人的兄长。百川家当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想来你应当听过?”

      ——归久大人的兄长。
      卫枫岚惊讶地瞪大眼睛,半晌,咽了口唾沫:“自然。”

      那是一桩天大的丑闻,百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归久沦落至此的原因。

      众所周知,百川家主在世时,曾以养子名义收养过一只野魔,预备给小世子做童养婿。
      这位养婿兄却并不老实,因不满夫家修行清苦、嫌小世子容貌欠佳,竟在二十多年前的剿鬼大会中,趁机勾搭上了俊美多金的芳家独子,芳荟。
      两人暗通款曲数月,芳荟对这野魔却只是玩玩而已,并不敢真的触怒百川家,新鲜劲一过便拍屁股走人,只当无事发生。
      养婿兄不甘心被情人抛弃,递信约对方在深渊旁的无人营帐内幽会。
      到了深夜,来的人却不是芳荟,而是当时的乌家世子乌睢雅。
      原来乌睢雅相中这野魔已久,只是被芳荟捷足先登,不愿夺人所爱。如今芳荟撒手,她代而赴会,逼养婿兄与自己苟且,否则就要告发他的丑事。
      养婿兄怕乌睢雅走漏消息,毁了自己的名声,竟杀人灭口,将她推入深渊之中。
      这一幕正好被出来寻姐的乌家幺子及一帮伙伴撞见。

      乌家世子尸骨无存,多人联合指控凶手,证词众口一致,养婿兄第二天就被押上了刑台候斩。
      顾虑百川家的地位,也为了保全死者的名声,乌家不追究其它,只要求斩了凶手给世子赔命。
      这要求合情合理,宫少族长也赞同如此处置。
      ——麻烦在于,在本次事件中名声最为受损的归久,坚决不同意处死兄长,坚称养婿兄是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却拿不出证据。
      看在归久的面子上,少族长力排众议,派人查案,并召开了三次堂审。
      三次堂审中,养婿兄的供词前后不一、颠倒离奇,毫无可信之处,可谓是越辩越黑。百川家却无论如何不肯交出他来,甚至不肯承认罪名。
      事态激化,在北域引起众愤,各大世家扬言要联合共讨百柱石川,替乌家声张正义。
      少族长极力劝百川家主交出养子息事宁人,百川家主拒不低头,被愤怒至极的乌家家主斩首雪恨。
      最终,为了保住兄长性命,归久向族长及各家求情,自愿献出百川家全部灵脉,分与北域各家,自己与兄长从此去姓废籍,没入暗影阁,永世不出。
      四大顶级灵脉之一的百柱石川,千年根基,百年盛名,顷刻消亡。

      野魔寿命短暂,卫枫岚以为这位万恶之源的养婿兄早就死了,没想到如今竟还在世。
      除了他,倒是也没有别人的职务能压在归久头上。

      “少族长实在很爱重归久大人,有什么要求都会尽量应允。归久大人行事又很谨慎,这些年来为少族长解了不少烦忧,唯一的要求,就只是照顾好兄长而已。”望木遥感叹,“他们教头有单独的住所,也有专人伺候,比我在外面的时候过得还舒坦,真是羡之羡之。”
      卫枫岚难以理解:“他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归久大人为何要如此袒护于他?”
      “百川家族覆灭,就剩这两兄妹相濡以沫,自然更加偏袒些。”
      望木遥压低了声音:“归久大人至今相信兄长是冤枉的。但,毕竟,没有人会愿意承认那种事的。大家心知肚明,也都不提了。”
      卫枫岚心烦意乱,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归于一句叹息:“归久大人,怎么会有那样的兄长?”
      望木遥嘿然一笑:“我倒羡慕他们教头,有这样一个好妹妹,知道心疼哥哥,不像我家的泼皮大王。”
      卫枫岚:“遥大人也有个妹妹?”
      “有啊,小着呢,像只野猴子,半点不通人情。”望木遥语气嫌弃,目光倒很是温情,“好多年没见,怪想她的。”

      吃完聊完,各处打探的影卫也陆续回来禀报消息。他们的声音都用相同的法门伪装过,听上去一模一样,诡异至极。
      至于打探的结果——与卷宗上九涧家的供述一样,毫无异状。
      拿这个结果交差,别说少族长不满意,卫枫岚自己也无法接受。

      尸体已经被送到归久那里勘验。望木遥在府里四处抓人聊天,卫枫岚与他分头行动,先去看了死者卧房。
      事发当晚,死者在自己房中正常歇息,一夜过去,成了干尸;第二天一早,便被值日的小厮发现。
      死者房间布置奢华,纱帐器具无一不精致贵重,因这几日无人打理,器物上都积了一层极浅的灰尘。
      据九涧家管事所说,事发后来过这间卧房的,只有死者家人、本地仵作,和奉命来搬运尸体的影卫。所有人都很小心,没有动过房中除了尸体以外的任何东西。

      现场一无所获,卫枫岚去见了那个发现尸体的小厮。
      对方当晚睡在隔壁的厢房中,第二日照常去伺候主人洗漱,全程没发觉任何异常。如今受了惊吓,高烧不退,正在养病。

      卫枫岚又去找了值夜的小厮。
      这小厮因守夜不力,被家主打了一顿板子,如今奄奄一息。他说,自己当晚睡在死者卧房的外间,并未听见院中房中有任何异常。主人睡前,照常命他打水沐浴,三更时醒了一回,口渴,又叫他倒了回水,便安然歇下了。
      因此,只能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三更后。

      实在问不出其它线索。在管事带领下,卫枫岚去了死者的书房。
      书房位于府邸东侧,独占一个小院,门口上了把精致的鸳鸯锁。推开门,墨香扑鼻,数排大书架顶天立地杵在屋内,架上塞满了书册卷轴。百家尚武,如此热衷藏书者倒是少见。
      管事介绍道:“前三排是一些账册典籍。其余的都是话本闲书。我们世子十分喜好话本戏文,因此收藏了许多。最后一排是他自己写的。”
      卫枫岚点点头,慢慢浏览过那些藏书。
      到了话本架前,他对着琳琅满目的彩色封皮册子,上下打量半晌,抽出一本外观最为磨损破旧的,开始翻阅。
      此书名为《双飞记》,作者署名狸狸仙人,讲述了一位捉鬼师与两位美貌精怪的风流故事。内页有多次翻看的痕迹,许多段落旁还有朱笔圈点。
      正文文笔斐然,但内容十分下流,卫枫岚只看了两行字便满脸通红,不敢细看。旁边的朱笔批文更是恶俗,主要记录了批者对文中各处描写的遐想非非,用语极其粗野,内容极其脏污,多看一眼都仿佛是对眼珠子的玷污。
      又翻了几本不同题材的话本,批语风格如出一辙。
      卫枫岚“啪”地合上书册,放回书架。
      他对这位死者的性情算是有些了解了。

      随后,他走到末尾一排书架前,做了十足心理准备,开始翻阅死者自己所写的那些戏本。
      前三本的内容,果然也是恶俗至极,不值一提。
      但出乎意料,从第四本开始,之后的所有作品竟如脱胎换骨一般,摇身一变,开始往正道上迈进;哪怕写风月情节,行文也算得上含蓄典雅,很难相信与前三本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
      再看作者留下的日期,第三本与第四本的成书时间竟然只差半个月。
      哪怕是不读书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前后二者的天壤之别。就算写作功力能日进千里,一个原本满口粗话、满脑低俗的人,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巨变吗?

      卫枫岚指着那些话本问管事:“这些,确定都是你家世子所写?”
      “这个……”管事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确都是世子写来呈给家主的,只是,呃,请人润色过文笔。”
      润色?恐怕是直接找了写手来代笔吧。
      但代笔而已,又有何好隐瞒?以死者身份,就算明着抢了别人的作品去借花献佛,也根本没人会计较。

      “你说的润色者,是何人?”卫枫岚追问。
      “这……”管事又露出纠结神色。
      卫枫岚提醒道:“任何与死者有关联的人都有嫌疑,还请如实告知。”
      管事也怕惹上嫌疑,只好叹道:“罢罢,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只是,这润色者绝无可能是凶手。”
      卫枫岚挑眉看他。管事解释道:“她与我们世子无冤无仇,而且十几年前就病死了,总不可能从地里爬出来杀人吧?”

      ——原来这位“润色者”,乃是死者的一位庶妹,因出身低贱,不受家主待见,连族谱都没资格入,平日里生活起居,多多仰仗世子。世子照顾她,也因为她写得一手好戏文,可以替自己代笔,供家主开怀。
      这些话本,若是世子所作,家主当然喜欢;可若是出自这位庶子之手,便一文不值了。
      两人于是约好,不得泄露出原作者的名字来。一本戏文排出来,家主嘉奖世子,世子便嘉奖妹妹,实是一桩和乐的好事。

      还以为寻到疑点,却是家长里短、虚惊一场。卫枫岚心中郁郁,找出死者最后那部没写完的戏文,翻阅起来。
      最后那出戏共有四个版本。如管事所说,最早的版本出自那位庶子之手,写于十六年前,内容与如今的版本大不相同,乃是一位书生与桃花仙的志怪故事。
      孱弱书生被恶父赶出家门,落魄寻死之际,遇见了温柔美丽的桃花仙女。桃花仙向书生哭诉,有恶霸占了她的原身,偷摘她的桃花桃果,砍她的枝干,害得她修为大损,体内满是蛀虫,眼看就要枯死原地。书生大为心疼,却打不过恶霸,只好带着桃花仙去寻各路高人求救,期间数次面临危机,又一步步化险为夷……
      情节跌宕起伏,卫枫岚简直看入迷了。然而作者病死,故事自然就断了,没人知道书生是否救出了桃花仙。

      第二个版本,是死者插手修改后的版本。
      故事大体上还是那个故事,只是书生改成了武生,性格也大有变化,从孱弱体贴变得粗犷豪放。原本主角间温情脉脉的氛围荡然无存,武生一见桃花仙,便与对方共赴云雨,桃花仙趁机求救,武生怒从心起,拿起砍刀就去找恶霸报仇,失败后,依旧携桃花仙寻各路高人指点助阵……
      卫枫岚看得浑身难受。

      第三个版本,桃花仙变成了黄仙。
      这就是今日里九涧家主讨论的那个版本了。主要内容基本沿袭第二版,但恶霸占的不再是桃花树,而是黄鼠狼窝。至于为什么要霸占黄鼠狼窝,卫枫岚也不是很明白。

      好在,第四版,也就是死者当天修改过的版本里解释了这个问题——恶霸占领黄鼠狼窝,是为了捕捉刚出生的黄鼠狼崽子。
      原来恶霸手中有一秘法,只要拿这些小黄仙去献祭,吸食它们的灵力,就可以让自己功力大增、长生不老。
      文中如此描述:
      “……此法名为‘血祀’。取灵物精血,以秘法炮制,举行祭祀仪式,可炼出奇物,杀之可取灵丹,丹中汇聚天地灵脉,服之令人洗髓换骨、生机充盈。为免灵物浊气过重,影响丹效,因此祭品当以神智初开、灵识懵懂者为佳……”

      手指划过这段诡异突兀的文字,卫枫岚眼皮一跳。
      他翻到下一页,文段后面竟然画出了完整的阵法图样,如何炮制、如何祭祀,都写得一清二楚。
      若只是杜撰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大可不必如此精细。
      死者之前的作品里并没有这种风格悚然的内容,他为何突然加入这些设定?仅仅是为了圆修改后的情节漏洞吗?

      “这个版本,还有别人看过吗?”卫枫岚问。
      “没有。世子生前一直在修改这版戏文,因尚未写完,不许任何人接近偷看。”管事十分肯定道,“这是世子的习惯。曾有小厮打扫时误看了一眼桌上未写完的文稿,直接被他赶出了府,我等从此都很注意。”
      “好。”卫枫岚合上册子,揣入怀中,“此物我要带回去详查。”
      “自然,大人随意。”
      卫枫岚道:“还有,你们世子是何时开始修改这一版本的?”
      “这恐怕得问世子的贴身小厮才能清楚。大约……”管事费劲回忆了一番,“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问完话,天色竟然已经沉了下来。卫枫岚借书房整理了笔录,去找望木遥汇合,结束今日勘察。
      “查出什么了?”望木遥招呼影卫们打道回府,骑上马,顺嘴问了一句。
      卫枫岚仍在脑海中整理信息,刚要回答,却被望木遥打断:“算了,你别跟我说,我不懂,我不敢听。”

      卫枫岚失笑。
      其实他如今已经很信任望木遥,但对方希望避嫌,自己便还是不详说为好。因此只道:“明天去钟家封地,我们分头行动,你监,我查。”
      上一桩案件发生在钟银陵封地境内,猎户在山路上发现两具干尸,死者是一个小家族的长子及其车夫。
      钟家在十三司里排行第八,因是炼器世家,地位超然,对宫家这个北域领主不算很恭敬,成了少族长钦点的重点监查对象。卫枫岚很不擅长和那些趾高气昂的炼器师打交道,因此决定避开,直接去案发地调查。
      “这么爱干活?”望木遥笑道,“好啊,你安心忙活吧,我喝完茶聊完天就去找你。”

      入夜,一行人回到暗影阁。卫枫岚陪望木遥去厨房吃了顿宵夜,回到厢房,又正好撞见出去当值的丘茂。
      “卫兄,你我二人虽无缘相伴,却可巧次次遇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连夜值班,丘茂魂魄已然涣散,打过招呼后便双目无神地飘远,看得卫枫岚很是心疼。
      飘了几步,丘茂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道:“对了,下午有小厮送东西来,说是西院的人托付转交,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西院的人,那一定是归久了。
      整日疲惫一扫而空,卫枫岚的心重重跳起来,三步并两步闯进屋内。
      他不相信归久真的要与他断交,至少,他是做不到舍弃这段情谊的。归久入阁后也许受了很多挫折,心中有许多苦闷,以至说出那些话,但他不在意,便也做不得真。

      桌上果然放着一物,用蓝布包裹,长条形状,是……

      那形状他不会不认得。

      卫枫岚的心又重重一沉。
      他缓步走到桌前,伸出手,拿起那东西。瞬间,心中的石头沉了底。

      是剑。

      布包内是一组剑佩,白犀皮的剑鞘,配一块白玉蝉,蝉尾穿着深青色的丝绳,编成一道平安结。
      虽经年累月,依旧干净如新。

      布包内还有一封信。
      卫枫岚颤抖着手展信,纸上只有两行清峭疏瘦的小字:

      前尘散尽,旧物奉还。
      旧人已去,旧情已弃,不必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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