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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卯时正,晨钟响了,鸡也叫了。

      东院厢房的门接二连三地打开。
      明卫们披着衣裳趿着鞋,哈欠连天地走出来,个个懒懒散散,眼皮都耷拉着,洗脸的洗脸,梳头的梳头,互相有气无力地道几句早安,边系衣服边往外走。

      卫枫岚守在院外校场里,早已穿戴齐整。

      在暗影阁当明卫,别的不说,衣服是顶好看的。这是卫枫岚被分到北部当值的第一天,身上崭新的闪蓝劲装整齐熨帖,护腕束得一丝不苟,一柄墨色长剑悬于腰间,格外显眼。
      他站在点武台下等集合,背挺得笔直,晨光斜斜照来,往地上投下一道利落的影子。

      等了不知多久,才稀稀拉拉地见着几个人。同屋的丘茂揉着眼走进校场,看见他这副形容,愣了一下,上来寒暄:“卫大人,你这……也太早了。”

      “醒得早。”卫枫岚笑了笑,神态语气都温和,让人平添好感,“第一天来这边,不敢出岔子。”

      丘茂虽是昨天才见他,但已看出这是个极乖的老实后生——不老实,也不至于进到这里面来。高门世家子里少有这样的人品,就冲这个,他乐于与对方交好:“还真让你谨慎对了。北部不似南部那般轻松,少族长规矩严,最不喜散漫风气,上任后对我们明组不满已久,尤其……”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掩嘴小声道:“……之后,她脾气一日比一日坏,但凡抽出空来,必定收拾我们。”说完,打量卫枫岚几眼,又笑道,“你这样的,她就喜欢。难怪调你来北部,想是要给我们打个样了。”

      南域族长如今没有接班人,这说的只能是北边的宫少族长。
      卫枫岚落魄之前,曾与宫少族长有过一点点交情,只是,并不知如今是否还作数。便谨慎道:“我也不知为何突然调我过来,调令里只说北部缺人。”

      “倒的确是少了些人。”丘茂叹息一声,转而问道,“你入阁多久了?打算待几年?”

      “七年了。”卫枫岚苦笑,“期限……尚不清楚。”

      竟已七年了。
      七年前,千崖家上任家主谋逆被杀,其党羽纷纷受到清算,受压已久的卫家得以重拾荣耀,重回十三司。
      卫枫岚作为家中长子,本该跟着沾光。可他母亲早逝,继夫人不待见他,又有个弟弟觊觎着灵脉,家族地位稳固,用不着他了,所有人便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父亲对他感情不深,为安宁家宅,便随意寻了个由头将他丢出家门,丢进暗影阁,充当族长明卫。
      在弟弟继承灵脉、家主之位尘埃落定前,他恐怕是没机会出去了。
      暗影阁明卫皆由世家子嗣充任,为族长装点仪仗、效犬马之劳,因此一要求仪容,二要求武功。听着体面,看着光鲜,实则干的都是护卫巡守的苦差,晨起操练,白日轮值,夜里巡防,一月只有一日休沐,起居条件也都有限。
      许多世家子弟都吃不了这份苦,但卫枫岚习武本就勤勉,倒不觉得多累。至于身份变化和吃穿用度——反正他在家也得看人脸色,待遇与阁里区别不大,习惯就好。

      丘茂从这三言两语中听出许多辛酸,长叹一声,拍拍卫枫岚肩膀:“阁里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当差不出错,就能安稳过日子,清净!”许是同病相怜,他言语里带了几分真情,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卫大人,我出身不如你,然稍年长你几岁,在阁里多待了几年,便腆颜做一回前辈,谈论几句心得。要我说,人生最重要也就是这清净二字,争来争去,到手都是浮云。在阁里日日当值,固然辛苦,在外面日日守着灵脉,同样不得解脱,谁又比谁得意?不如放宽心,来了这里,大家都一样,乐得自在呢。”
      对方一番好意,卫枫岚久未得人关怀,虽觉此话有自我宽慰之嫌,心中依然暖融受用,温声道:“丘大人所言甚是。能与阁下相识相交,也不枉我入阁一场。”

      两人自觉投契,又聊了许多闲话。
      校场里陆续有人到来,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凑齐了四十二颗人头,只剩副教头未到。众人自觉集合排列,丘茂归队,留卫枫岚一人在台前,惹来许多好奇目光。

      正教头的位置如今空着,北部明卫由副教头代管。
      副教头名为望木遥,卫枫岚昨日报到时已与他打过交道,知其性格恢阔,是位好相处的上司,因此宽心不少。

      又过小片刻,副教头望木遥终于姗姗来迟。此人生得高壮美丽,只是眸色赤红,十分奇异。
      众人不再窃窃私语,目光追随望木遥移动,等着他介绍新人。
      望木遥略扫了一眼人数,果然径直走到卫枫岚身边,扭过头,声若洪钟地开口:“今儿,晨练取消,宣布三件事,都给我听好!”顿了一会,指向卫枫岚,“头一件事,这位是南边新调来的同僚——”
      说到一半,他又扭头:“你叫什么来着?”

      离上次相见不过八个时辰,对方竟已将他的名字忘了。卫枫岚汗颜道:“在下卫……”
      “小卫!”望木遥不待听完,用力鼓了两下掌,“大家欢迎!”
      校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对新人的介绍这便完了。卫枫岚有点没回过神来。望木遥又道:“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暗影阁要协助北部各封地查案。除了新人,还有谁愿意领命?”

      卫枫岚傻眼了。
      他呆呆回味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看着鸦雀无声的人群,又扭头看这位副教头。
      副教头见无人回应,安心地点点头:“没有就好。这说明各位都很清白。下一件事……”
      “等等,教头。”卫枫岚憋不住了,扭身问道,“什么查案?我并不知晓此事??”
      “这不重要。”望木遥道,“最后一件事,宫少族长有令,凶犯落网之前,夜间巡防加倍,城内要是再出事,就叫人剥了你们的皮!都给我仔细点!”

      晨会结束,众人惶惶地散了。丘茂朝卫枫岚遥遥抱了个拳,自去当值。
      卫枫岚有一肚子的迷惑等待指示,遂跟在望木遥身后,随对方大步流星,走到了总务处、阁里唯一的档案房内。

      “闲话以后再叙。听说你在南部曾办过几桩寻人追凶的案子,表现很好。少族长调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望木遥从最近的柜架上翻出一沓卷宗,摊在书案上,示意卫枫岚来看:“这事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也容易。数年以来,北域各封地屡出离奇悬案,作案范围甚广,死者数目甚多,各家查到今天,却毫无凶手头绪。少族长疑心有世家势力作保,封地自查不力,便派暗影阁监督协查,明卫凡是出身北域的,皆应避嫌——算下来,如今组里能管这案子的,只有你我。”

      卫枫岚是南域人,望木家远居西生门,都与北域世家圈子没有干系,的确是合适的监查人选。但……
      “只有两人?整个北域,如何查得过来?”卫枫岚疑惑更甚。
      而且,如此大事,少族长为何不事先告知于他?

      “这你不必担心,人手是足够的。”望木遥道,“少族长有令,影组分出一半影卫供你我调配,你随时可以去西院提人。”

      ——影组,暗影阁真正的核心。
      与明组这些各有归属的花架子不同,影组影卫是真正的死士队伍,去姓埋名,契约在身,一生只忠于族长。他们经受过统一训练,来去无影,藏于世间任何角落,替族长监察天下。

      但,有这样一伙影子藏在暗处,族长玉令一下,各家封地吓也吓死了,查案焉敢不尽心竭力?就算有人有心包庇,恐怕也难逃影卫耳目。
      显然,事情比想象中要更复杂。
      卫枫岚开始看卷宗。

      这是一串横贯数年的连环疑案。
      最早的事件可追溯到七年前。七年前,正好是卫枫岚入阁的那一年。乌藤沼本家幺子在家练功时暴毙,死状诡异,浑身精血都被抽干,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虽然人死得蹊跷,但并查不出任何人为作乱的痕迹,家人悲痛过后,皆以为其是走火入魔而亡。

      同年底,依然是乌藤沼封地,蝉城蝉家长子游湖时不慎翻船。家人打捞出被水草缠住的尸体,竟然是具干尸。

      第三起,是尘镜台封地一个世家庶子,死在烟花巷;第四起,是尘家豢养的一个歌伎,自缢于郊外别庄;第五起,是一个小家族的家主,年事已高,据说只是下台阶时滑了一跤……
      这些事件里,死者身份各不相同,死法也各不相同,绝大多数连案件都算不上,只是意外死亡。乍一看,根本关联不到一起。
      但,这些死者的尸体都被吸干了。

      卫枫岚眉头紧锁。一连翻阅了二十多桩卷宗,直到最新的一页。

      最近的案件发生在三天前。苍京城西,九涧本家长子,宫少族长的远房表亲,在家里睡觉时离奇死了。
      同样是变成了一具干尸,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屋内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痕迹。

      “吸尸鬼的传闻早就闹开了。没人想得出原因,都说是闹鬼。”望木遥道,“你认为呢?新人?”

      卫枫岚沉吟片刻:“除非亲眼见到鬼物作祟,否则,还是有人装神弄鬼的可能性更大。”

      无声无息取人性命这种事,不仅武功高超之人能做到,影组的绝大多数影卫也能做到。把人吸成干尸,听着惊悚,也只是手段新奇些罢了。
      如此多的事件,作案者不可能一丝破绽都没留下。就算无法从事件中找到突破口,北域一共八块封地,四十三个家族,一个个查过去,总能揪出蛛丝马迹。

      望木遥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若能找出幕后之人,必定大功一件。此事便全权交予你负责,我静候小卫大人佳音。”

      卫枫岚:“……?”
      不对。

      “到时候,我这个位子,不,正教头的位置,就是你的。”望木遥怡然起身,背着手摇晃到门口,眼看就要溜走,“少族长有心抬举你,你将来位高得权,莫忘了我今日的成全……”
      卫枫岚瞠目结舌,立刻追上去阻拦:“等等,大人!在下一介小卒,刚至北地,万事不知,难堪大任!兹事体大,岂能如此……岂能……”
      他在“岂能如此儿戏”和”“岂能如此欺负人”之间挣扎半刻,情急之下,蹦出一句:“大人岂能弃我不顾?!”
      望木遥被他拦在门口,很无辜地眨巴眼睛:“我不会查案。”

      大约是见卫枫岚急得面红耳赤,眼看快哭了,这位行事吓人的副教头便没再继续刁难,话锋一转,大发善心,给他指了条明路:“虽然我不会查案,但有一个人,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副教头指的明路,在影组。

      据他所说,影组也有位副教头,乃是希世之才,年纪虽轻,什么都通,多智而博知,行事张弛有度,阁里人人敬服;若能得其助力,少带一百个望木遥也使得。
      卫枫岚此次查案,要向影组借调人手,本就该与此人见上一面。
      可是,一个影卫,如何能得这样的赞誉?卫枫岚心想,若真有那般见识才华,想必出身不凡,也不至于当一个影卫。

      北部格局与南部一样,以总务处为界,东院为明组,西院为影组,至于校场膳房仓库等,都是各自管各自的。
      卫枫岚带着副教头给的玉牌,往西院去寻话事人。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个人选来。
      若是那人……
      顿时,他心中惊诧,脚步更急切几分。
      来到西院大门前,他问值守的两个影卫:“你们副教头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那俩守卫见是明卫到访,神色都很恭谨;又见他手中拿着令牌,便不再多问,老实放行,答道:“影子无姓。副教头此时应在伙房。”
      伙房?卫枫岚来不及多想,向二人道谢后,直奔而入。
      跨过院门,迎面是一整块黑石磨成的影壁,上无任何花纹,极高极宽,外人难以窥视其中;绕过影壁,是一方杂草丛生的庭院,院中一口石井,井口斑斑点点,尽是陈年血迹。
      还有地砖上、木桩上、门板上……干涸的血迹四处可见。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腥味。
      卫枫岚立刻被一阵凉意攥住。这是真见血的地方。
      西院阳光比东院暗淡许多,又无器具装饰,一切素寡萧条,更显气氛阴森。

      许是都散出去当值了,卫枫岚又走了许久,一路上并没有遇见其他影卫。
      西院比东院规格更大,他兜兜转转,什么伙房膳房都没找到,迷了路,有些急躁,决定折回去再找守卫问问方位。
      路过那方庭院,却见井边多了个人。

      一个身量尚小的少年,白衣伶仃,拎着个笨重的木桶,正弯腰往井中打水,许是阁中小厮一类的角色。
      卫枫岚瞧不见他正脸,只见得对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手腕,腕上青青紫紫,淤痕交错。
      这是怎么弄的?
      他脚步顿住。
      就这一顿之间,那少年身形摇晃了一下,手中木桶滚落在地,似是体力不支,整个人缓缓软倒,眼看就要往井中栽去!

      卫枫岚惊叫一声,幸而反应够快,箭步上前,一把拽过那少年肩膀,让对方倒在了自己怀里。
      见怀中人双目紧闭,浑身颤抖,额上冷汗直流,一副随时要撅过去的模样,他也不由得跟着流汗,连忙抬手,往少年体内输入些许灵力,喊道:“小友,醒醒!”
      这少年不知是何来头,体内经脉紊乱至极,灵力灌进去,竟像被卷入风暴的孤舟,瞬间瓦解,没了踪迹。
      卫枫岚又惊又急,朝门口喊了几声,竟无人回应。
      正棘手之时,一个声音冷不防从他身后响起:

      “小卫大人,有劳了,把他交给我吧。”

      那声音很特别,气息轻而通透,吐字间没有一丝粘连,如屋檐滴雨、静水滴石。

      卫枫岚抱着少年,猛然回头。

      一名年轻女子立在廊下,身着黑袍,形量高挑,长发簪起,两鬓星白,浑身不似从前,只面孔依稀有三分熟悉,正笑吟吟看着他。
      两人对望,霎时,卫枫岚眼眶湿润。

      他猜想是故人。果真是故人。

      未等卫枫岚回话,女子自发从他手中接过那少年,拨开护臂夹层,从里头摸出三枚银针,手指如蜻蜓点水般游走一瞬,银针便极精准地扎在了少年三处大穴上。
      下一刻,少年呼吸明显平缓下来,面色也好转不少。卫枫岚道:“小世子医术盖世,教人叹为观止。”
      他卡了这许久才开口。一开口,声音已然哽咽。
      “许多年没听人这样叫我了。”女子笑道,“前尘往事,都忘了罢。大人请随我来,我们谈谈眼下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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