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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节 命途交织 ...


  •   瑚尔哈哨所,如同一只沉默的黑色巨兽,蹲踞在覆雪的山岗之上。

      石木混合的墙体不算高,但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易守难攻。墙头插着的镶白边旗帜,在暮色寒风中猎猎作响,给这片荒凉的边地增添了几分肃杀与秩序。墙垛后,隐约可见巡哨士兵的身影和反着冷光的兵刃。

      当这支由一匹驮着两个伤员的马、十来个浑身血污、甲胄残破的骑兵组成的队伍,蹒跚出现在哨所外一里处的山坡上时,墙头的警钟立刻急促地敲响了。

      “铛!铛!铛!”

      “有情况!不明人马接近!”

      “弓箭手就位!”

      墙头一阵骚动,人影幢幢,弓弦拉紧的吱嘎声隐约可闻。气氛瞬间紧绷。

      图尔哈急忙催马上前几步,摘下头盔,挥舞着一面同样残破的镶白旗小旗,用尽力气朝哨所方向嘶声大喊:

      “别放箭!是自己人!镶白旗的兄弟!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是贝勒爷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嘶哑,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哨所上空。

      墙头的骚动瞬间静止了。紧接着,是更大的骚动。

      “什么?贝勒爷?!”

      “快!快看那面旗!是图尔哈哈分得拨什库!”

      “开门!快开门!迎接贝勒爷!”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一阵慌乱的吱呀声中,被数名士兵奋力推开。一名顶戴花翎、穿着棉甲的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同样慌乱的士兵。那军官远远看见拖架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近前。

      “奴才瑚尔哈汛守备章京(注:清代基层武官,正五品)富察·阿克敦,叩见豫亲王贝勒爷!贝勒爷,您……您这是……”军官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抬头看向拖架上脸色惨白、闭目不动的多铎,又看看周围这群狼狈不堪的亲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战功赫赫、向来以勇武著称的多铎贝勒,怎会如此凄惨地归来?

      多铎在拖架的颠簸和周围的喧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虽然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和虚弱,但睁开的一刹那,属于亲王贝勒的、久居上位的威仪和冷冽,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雪地里的阿克敦,和后面黑压压一片跪倒的士兵,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力气。

      整个雪原骤然寂静。只有风声呼啸,和旗帜扑啦啦的声响。

      雅若蜷缩在拖架的另一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那个一路上时而昏迷、时而因疼痛而眉头紧锁、甚至需要她喂药擦汗的男人,在睁眼的瞬间,就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脆弱和痛苦都被一层无形的、坚硬的壳包裹起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躺在那儿,目光一扫,就让跪了一地的人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多铎贝勒爷”。不是雪地里向她伸出手的伤者,不是林间高烧昏迷的病人,而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的弟弟,执掌镶白旗、位高权重的天潢贵胄。

      巨大的、冰冷的距离感,如同这暮色中的寒气,瞬间将雅若包裹。她下意识地将自己往貂皮大氅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隐藏自己的渺小和格格不入。

      “……起来吧。”多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重伤后的沙哑无力,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图尔哈,你来说。”

      “嗻!”图尔哈立刻上前,挺直腰板,尽管他自己也伤痕累累,但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将遇袭、突围、疗伤、摆脱追兵、抵达此地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多铎的英勇负伤和指挥若定,也提及了雅若的采药和救治之功,但将多铎采纳雅若建议、以及雅若后续照料等细节一语带过,只说是“众人齐心协力,幸得这位懂医的雅若姑娘相助”。

      阿克敦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贝勒爷在自己防区附近遇袭重伤,这简直是天大的纰漏!他连忙再次叩首:“奴才该死!护卫不周,致使贝勒爷蒙此大难!奴才即刻派人追剿匪类,并飞马向盛京……”

      “行了。”多铎打断他,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微微喘息了一下,“事发突然,非你之过。追剿之事,稍后再议。眼下,先安排地方,让受伤的弟兄们治伤休息。派最快的马,持我信物,去盛京报个平安,顺便……让宫里派两个妥当的太医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擅长外伤和伤寒的。”

      “嗻!奴才这就去办!”阿克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指挥,“快!把贝勒爷小心抬进去!去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生火!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物和吃食!军医!军医死哪儿去了?!”

      哨所立刻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忙碌起来。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多铎从拖架上扶起,用临时找来的门板做担架,四个人稳稳地抬着他,向哨所内快步走去。动作恭敬而迅速,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雅若也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下了拖架。她的腿一沾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几乎站不住。她看着多铎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那身影在暮色和人群的缝隙中一闪,就消失在了哨所黑洞洞的门内。没有人再来特意安排她,仿佛她只是随行的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或者一只偶然被贵人捎带上的、受了伤的小兽。

      图尔哈忙着安排其他受伤亲兵,老萨满也被哨所的军医拉走去交流伤情了。雅若站在原地,裹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华贵的银貂皮大氅,茫然四顾。哨所内传来喧嚣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火光从门窗里透出,映着雪地。这一切都和她熟悉的、寂静辽阔的草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的、将她排斥在外的陌生感。

      “姑娘,这边请。”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雅若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干净棉袍、管事模样的汉人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脸上带着客气而疏离的微笑。“苏克大人吩咐了,让小的带姑娘先去安顿,治伤。姑娘请随我来。”

      雅若点点头,默默跟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哨所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夯实的土地面,整齐的营房,来回奔走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烟火、马匹和男人的汗味。管事带她穿过喧闹的前院,来到后面一排相对安静些的土房前,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土炕,炕上铺着半新的芦席和一床厚棉被。墙角有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炭火正红,散发出暖意。桌上放着一个陶罐和一只粗瓷碗。

      “姑娘暂时在此歇息。热水和吃食稍后就送来。您的腿伤……”管事看了一眼她明显不自然的左腿,“待会儿会让军医过来瞧瞧。姑娘先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他指了指炕上放着的一套叠好的、朴素的靛蓝色棉布衣裙,看样式是汉人女子的常服,但显然是新的。“这是哨所里能找到的、最干净合宜的衣物了,委屈姑娘先将就。”

      “多谢。”雅若低声道谢。

      管事微微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暖意包裹上来,驱散了跋涉多日的严寒,但雅若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慢慢走到炕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身粗糙却干净的棉布衣裙。额吉也喜欢靛蓝色,说耐脏,看着也沉静。

      额吉……你现在在哪里?是否平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滚落,砸在粗糙的棉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连日来的恐惧、伤痛、疲惫、对额吉的担忧,以及此刻身处陌生环境的茫然和无依,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汹涌而出。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袖子是貂皮的,光滑冰凉,擦不干温热的泪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雅若连忙背过身,用力抹了几下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军医或送饭的仆妇,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图尔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甲,脸上和手上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些。他手里端着个粗糙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两个杂面馍馍,还有一小碟咸菜。

      “姑娘还没吃吧?先将就吃点。”图尔哈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在她明显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贝勒爷已经安顿好了,太医从盛京赶来最快也要两三天,不过哨所的军医看了,说爷的伤势稳住了,接下来就是静养。爷特意吩咐,给姑娘也找个安静地方,好好治伤休养。”

      雅若听到多铎伤势稳住,心头微微一松,低声道:“贝勒爷没事就好。多谢图大人。”

      图尔哈摆摆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雅若面前。

      那是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湖绸的质地,细腻光滑,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帕子一角,绣着精致的云纹,角落还有一个用银线绣成的、小小的、她不认识的满文花押。

      “这是……”雅若愣住了。

      “爷让给你的。”图尔哈将帕子塞到她手里,“爷说……”他模仿着多铎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哭什么,人活着就好。’”

      帕子入手,冰凉丝滑,带着极淡的、属于多铎身上的那种冷冽气息,混合着药味和血腥味。雅若握着帕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他竟然知道她哭了?在那样混乱匆忙、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竟然还留意到了她的情绪,还让人送来一方显然是私人物品的、如此精致的帕子?

      “爷还让我告诉你,”图尔哈继续道,“你额吉的事,派出去联络的人已经出发了,沿着你们部落原本活动的区域和可能的迁徙路线去找。一旦有消息,会立刻告知你。爷让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别胡思乱想。”

      雅若紧紧攥着那方丝帕,冰凉的温度仿佛透过皮肤,熨帖了她惶然不安的心。她抬起头,看着苏克沙哈,眼中水光未退,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用带着哽咽却清晰的满语低声道:“谢谢……替我谢谢贝勒爷。”

      苏克沙哈看着她,这个瘦弱、狼狈却异常坚韧的姑娘,心中也颇有感触。他点点头:“姑娘好生休息。军医一会儿就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雅若握着那方丝帕,走到桌边,就着油灯的光,轻轻展开。帕子很大,素雅的月白色,绣工精巧,那满文花押线条流畅优雅,显然不是凡品。她用帕角,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将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在怀里。丝帕的凉意贴着心口,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温暖和安定。

      她坐下来,慢慢喝着已经有些温凉的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带着粮食朴素的香气。就着咸菜,她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这是多铎醒后,特意吩咐人给她送来的。这份在贵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的关照,对她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的温暖。

      是啊,人活着就好。额吉可能还活着,多铎活下来了,她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还能等待,还能……报答。

      接下来的几天,雅若就在这间小屋里安静地养伤。哨所的军医每日来给她换药,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有继续恶化,肿也开始消了。苏克沙哈时常过来看看,告诉她多铎的伤势也在稳定好转,已经能坐起来处理一些简单事务了。关于额吉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但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需要耐心等待。

      雅若的腿伤渐好,可以慢慢在屋里走动。她问管事要了些针线,将多铎那件银貂皮大氅上被树枝刮破的几处小口子,仔细地缝补好。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她还用剩下的边角料,给自己缝了一个小小的、可以装些零碎物品的荷包。

      第七日下午,图尔哈来了,脸色比之前轻松不少。

      “姑娘,爷请你过去一趟。”

      雅若的心轻轻一跳。从抵达哨所那天起,她就再没见过多铎。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靂蓝色的棉布衣裙——这是她唯一的干净衣服,又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简单束起的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整洁,才跟着苏克沙哈出了门。

      多铎养伤的地方是哨所里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门口有亲兵守卫。看见苏克沙哈,守卫默默行礼让开。

      屋子里很暖和,炭火烧得很旺,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多铎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披着一件厚重的深色貂裘,靠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书和地图。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眉眼间的病弱之气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威严。只是偶尔微微蹙眉的动作,显示出背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跟在苏克沙哈身后、小心翼翼走进来的雅若身上。

      雅若垂着眼,不敢直视,按照这几天悄悄观察学来的规矩,福了福身:“奴婢雅若,给贝勒爷请安。”

      “起来,坐。”多铎的声音平静,指了指炕沿对面的一个绣墩。

      雅若依言坐下,依旧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苏克沙哈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腿伤如何了?”多铎问,目光扫过她的左腿。

      “谢贝勒爷关心,好多了,军医说再养些时日就能走路了。”雅若低声回答。

      “嗯。”多铎应了一声,拿起矮几上的茶杯,呷了一口里面黑乎乎的汤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你额吉的事,”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雅若脸上,“派出去的第一批人回来了。”

      雅若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紧紧盯着多铎。

      多铎看着她眼中急切的光,语气依旧平稳:“你原来的营地空了,但有近期生活过的痕迹,火塘是温的,一些笨重家具还在,但随身细软和冬衣带走了。附近的牧民说,大概八九天前,看到一小队往西走的迁徙队伍,里面有老人孩子,像是逃白灾的散落小部落,似乎收留了陌生人。但具体是不是你额吉,去了哪个方向,还不确定。”

      希望的光芒在雅若眼中闪烁,又因“不确定”而蒙上一层阴影。但至少,有线索了!额吉很可能还活着,而且被人救走了!这比她之前最坏的设想,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这次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她站起身,想跪下磕头,却被多铎抬手虚虚一挡。

      “坐着说。”他道,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拿着信物,往更西、更北的方向,沿着可能的迁徙路线和贸易通道去找,也知会了沿路的蒙古台吉和驿站留意。一有确切消息,会立刻告诉你。”

      “谢贝勒爷!谢贝勒爷大恩!”雅若的声音哽咽了,除了重复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他不仅救了她的命,治了她的伤,还记得承诺,真的在尽力寻找额吉。这份恩情,对她而言,重如泰山。

      “不必谢我,我答应过的事,自会做到。”多铎淡淡道,话锋一转,“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往后?雅若怔住了。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不敢深想。额吉还没找到,她孑然一身,腿伤未愈,能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动,映出她认真的神色:“额吉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贝勒爷对雅若,是救命、治伤、寻亲的再生大恩。雅若无以为报。若爷不弃,雅若愿为婢为仆,侍奉左右,以报恩德于万一。”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报答方式。

      多铎凝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身体,看到她内里的坚韧、聪慧和那份知恩图报的执拗。这个少女,有着远超其年龄的沉静与韧性,通晓蒙汉满三语,略懂医术,更有一种在绝境中依然清澈、敢于直言的眼神。他身边不缺阿谀奉承的奴才,不缺勇猛作战的巴图鲁,却独独缺一个能看懂蒙汉文书、心思细密、又能在他面前保持一份本真、甚至敢说他“活不到盛京”的人。

      文书……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我不要婢女仆从。”多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温暖的室内格外清晰。

      雅若的心微微一沉,难道他连让她报答的机会都不给?

      然而,多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身边正好缺个通晓蒙汉满三语、懂点医术、还敢当面说我活不长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峭,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兴味,“文书。”

      文……文书?!

      雅若彻底愣住了。她想过做丫鬟,做仆妇,甚至做粗使的杂役,却从未想过“文书”这个字眼会和自己联系起来。那通常是识文断字、有功名的汉人师爷,或者旗中笔帖式(书记官)的职务,是男人,而且是有身份、有学问的男人才做的事。

      “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做不来?”多铎看着她惊愕的表情,语气平淡地问,但目光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雅若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潭,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认真的考量。他是真的在给她一个选择,一个超越寻常婢仆、能够真正发挥她所长、甚至可能触及某些核心事务的位置。尽管这个位置,注定充满未知和风险。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信任和……机遇?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眼眸中渐渐凝聚起坚定之色。她站起身,这次,没有下跪,而是挺直了依旧单薄却努力显得沉稳的背脊,对着多铎,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贝勒爷信得过,雅若便做得来。”

      多铎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混合着感激、决心和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其中分量,两人心知肚明。

      窗外,暮色四合,哨所点燃了灯火。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入黑暗,近处哨塔上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在这辽东边墙之外的孤寂哨所里,天聪九年冬,命运的齿轮于漫天风雪中悄然扣合后,开始缓缓加速转动。荒原上的蒙汉孤女雅若,成了豫亲王多铎身边最特殊的那名“文书”。

      一段始于雪地援手的偶然,历经生死边缘的淬炼,最终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又似乎暗合缘分的方式,暂时定格。前方,是盛京的王府深院,是诡谲的朝堂风云,是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时代巨变。而他与她,这两个身份悬殊、灵魂却已在绝境中悄然碰撞过的男女,将被这齿轮带动,身不由己又主动迎向那未知的、充满了荣耀、血腥、权谋与深情的未来。

      历史的长卷缓缓铺开,属于他们的篇章,墨迹未干,结局难料。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温暖的、飘着药香的斗室之内,新的契约已经达成,新的旅途,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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