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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节 七日归途 ...


  •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也更静。

      参天古木光秃秃的枝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漏下零星惨淡的灰白。积雪在林间空地上堆积得更厚,有些低洼处能没过人的大腿。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枯枝腐叶和陈年积雪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得扎人。

      多铎几乎是半靠在那名叫阿硕的亲兵身上,被拖着在及膝深的雪中踉跄前行。每走一步,背后包扎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在冰冷的甲胄下变得黏腻湿冷。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晃动的色块。他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下唇咬出血,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和意志力强撑着。

      另一名亲兵持刀在前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幽暗的林间。图尔哈选择的这片林子很密,地形复杂,利于隐藏,但也意味着行走艰难,容易迷失方向。

      “爷,坚持住,就快到了,图大人说在林子里那条冻住的小溪边汇合。”搀扶着他的阿硕低声鼓励,声音也带着喘息。他肩上也有一道不浅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了。

      多铎没有力气回答,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控制呼吸、对抗疼痛和保持清醒上。

      他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手脚正在变得冰凉麻木。这不是好兆头。必须尽快找到图尔哈,生火,处理伤口,否则……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

      就在他视线又一次开始涣散时,前方开路的亲兵突然低声道:“爷,有动静!”

      多铎猛地精神一凛,阿敏也立刻停下脚步,三人屏息隐到一棵巨大的枯树后面。多铎忍着剧痛,微微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几十步外的一片林间空地上,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影,还有马匹的轮廓。他们似乎刚刚到达,正在下马,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装束,正是苏克沙哈他们!

      多铎心头一松,那股强行提起的气顿时泄了大半,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爷!”阿砍惊呼,连忙用力架住他。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空地上的人。图尔哈立刻持刀望来,看清是他们,脸上露出狂喜,大步冲过来:“贝勒爷!您没事吧?”

      多铎被阿硕和赶到的图尔哈一起扶着,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费力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活着。

      “快!生火!把爷的披风铺上!水!”图尔哈一连串命令下去。训练有素的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迅速清扫出一块空地,捡来相对干燥的枯枝,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篝火;有人解下自己的羊皮褥子铺在火边;有人拿出水囊,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已冻成冰坨。

      “用雪,用雪烧化了!”图尔哈急道。

      多铎被小心地放倒在铺开的褥子上,靠近火堆。温暖的火光包裹上来,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但他依旧冷得微微发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爷的伤……”图尔哈看向阿硕。

      “路上又渗血了,肯定崩开了。”阿硕脸色沉重。

      老萨满不在,这里懂医术的只有粗通包扎的亲兵。图尔哈一咬牙:“解开看看!”

      小心翼翼地解开多铎的棉甲和里衣,露出背后的包扎。果然,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新鲜的鲜血浸透了大半,边缘还有脓液渗出。伤口因为剧烈的活动,再次裂开,看起来比在羊圈时更糟。

      “妈的!”图尔哈低骂一声,眼睛都红了,“得重新上药包扎!谁还有金创药?”

      众人面面相觑,药都在老萨满那里,而老萨满留在羊圈陪着雅若。

      “用这个试试。”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突然从林子另一个方向传来。

      众人一惊,齐齐扭头,只见阿敏和另一名亲兵,正半扶半架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他们来的方向蹒跚走出。正是雅若!她脸色比雪还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左腿僵直着不敢用力,几乎是被拖着走。老萨满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背着他的药箱。

      “你们怎么来了?!”图尔哈又惊又怒,“不是让你们在羊圈等着吗?!”

      雅若被扶到火堆旁,靠着树干坐下,喘了几口气,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图尔哈:“不放心……怕你们没药。这是剩下的地血草,还有些止血消炎的药材,额吉教的方子,我都认得……让萨满看看,能不能用。”她说着,目光担忧地看向人事不省的多铎。

      老萨满连忙上前,接过布包,检查里面的药材,又看看多铎的伤口,连连点头:“能用!能用!这地血草正是对症的,还有这蒲公英、黄芩……姑娘,你额吉真是高明的郎中!快,帮忙烧点热水,化开雪水也行,要温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照做。图尔哈看着虚弱不堪却还惦记着送药的雅若,眼神复杂,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姑娘有心了。”

      雅若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老萨满的动作。她知道自己过来是冒险,腿伤疼痛难忍,在雪地里跋涉更是煎熬。但当图尔哈他们离开后,羊圈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对多铎伤势的担忧,让她坐立难安。她想起多铎离开前那个挺直却踉跄的背影,想起他背上渗出的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药材在她这里。于是她说服了老萨满,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多铎他们留下的、在雪地里还算清晰的足迹,一路追了过来。幸好距离不算太远,也多亏了苏克沙哈他们生火的黑烟指引。

      热水很快烧温了。老萨满仔细清洗了多铎背后的伤口,将捣烂的地血草混合其他药材,重新敷上,再用干净的(从几个亲兵内衫上撕下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昏迷中的多铎依旧眉头紧锁,身体不时抽搐,但始终没有醒来。

      “爷怎么样?”图尔哈急切地问。

      “失血太多,寒气入体,伤口又有崩裂感染……凶险。”老萨满叹气,“眼下只能尽力保住伤口不恶化,用草药吊着气。能不能熬过来,就看爷自己的造化和……今晚了。若是能退热,就有希望。若是高热不退……”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气氛一下子沉重到极点。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忧心忡忡、沾满血污和疲惫的脸。

      雅若默默地看着多铎昏迷中依然冷峻的侧脸。他此刻看起来异常脆弱,没了醒着时的凌厉和威严,只是一个重伤的、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轻人。可就是这个人,在几个时辰前,还强撑着伤痛,指挥若定,带着他们杀出一条生路。

      “需要做什么?”她轻声问老萨满。

      “守着,主要是看着别让他高热惊厥。用雪水浸湿布巾,敷额头,擦脖颈、腋下,帮他降温。若能喂进点温水最好,但爷昏迷着,怕是难。”老萨满道,“我得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退热的草药,比如柴胡、葛根之类的,这林子里或许有。”

      “我守着。”雅若立刻说。

      图尔哈看看她,又看看多铎,最终点头:“有劳姑娘。阿硕,你带两人保护萨满去找药。其他人,轮流警戒,抓紧时间休息,吃东西。我们在这里至少待到贝勒爷情况稳定。”

      安排妥当,老萨满带着人去找药,其他人散开休息。苏克沙哈亲自在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设置了瞭望哨。

      雅若挪到多铎身边,用雪水浸湿了自己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拧干,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她又换了布条,小心地擦拭他冒汗的脖颈和耳后。动作很轻,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多铎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清凉,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因伤口的疼痛而蹙起,无意识地发出低低的呻吟。

      雅若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涩了一下。她想起他讲述母亲去世时的平静,想起他说“弱肉强食”时的冷酷,也想起他下令拔箭时的决绝,和握住她手说“疼就叫”时掌心的温度。这个人,复杂得像这幽暗的林子,看不透,却又莫名地吸引着她想去了解。

      夜色,再次降临。林中的夜晚比荒原更黑,更冷。火堆被加得旺旺的,但寒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除了警戒的人,其他亲兵都围着火堆,裹紧皮袄,抓紧时间沉睡,鼾声四起,他们是真累坏了。

      雅若毫无睡意。腿伤一跳一跳地疼,寒冷让她瑟瑟发抖,但她依旧坚持着,一遍遍为多铎更换额上的布巾,用雪水帮他擦拭降温。老萨满在天黑前找回了一些柴胡根,熬了浓浓的药汤,但多铎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雅若试了几次,药汁都顺着嘴角流掉了。

      “得想办法喂进去,不然这高热……”老萨满急得团团转。

      雅若看着多铎干裂起皮的嘴唇,忽然想起以前额吉给昏迷的病人喂药的方法。她让老萨满把药汤温热,自己先含了一口在嘴里,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开多铎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极慢、极轻地渡进他嘴里,同时用手指轻轻按压他的咽喉,帮助吞咽。

      这个动作极其亲密,也极其艰难。多铎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带着抗拒,吞咽反射很弱。雅若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喂完一口,就轻轻托着他的下颌,等他喉咙微微动一下,确认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她的嘴唇都被多铎无意识的牙齿磕碰得有些红肿。

      但终于,大半碗药喂进去了。

      老萨满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姑娘……你这法子……”

      “额吉教的,说是给昏迷的幼儿喂药用的。”雅若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因为近距离的接触和费力而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澈,“萨满,您看看,这样能行吗?”

      “行!太行了!”老萨满激动道,“有药进去,就有希望!姑娘,您真是……真是贝勒爷的福星!”

      福星吗?雅若看着多铎依旧滚烫却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心里默默想,或许,只是互相的“生机”吧。

      下半夜,多铎的高热果然开始慢慢退去。虽然依旧烫手,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灼人。他开始出汗,大量的汗,将内衫和铺着的褥子都浸湿了。雅若不断为他擦拭,更换敷额的布巾。

      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候,多铎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他不再无意识地呻吟,陷入了更深沉的、疲惫的睡眠。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

      雅若几乎虚脱,靠在树干上,裹紧身上那件银貂皮大氅——是多铎的,图尔哈哈坚持让她披着。腿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寒冷,已经疼得麻木。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

      他活过来了。至少,暂时活过来了。

      天光再次微亮时,图尔哈走过来,看着多铎明显好转的脸色,又看看雅若憔悴不堪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这个粗豪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递过半块烤热的、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和半皮囊温水。

      “姑娘,吃点东西,歇会儿吧。贝勒爷这边,我来守着。”

      雅若确实又冷又饿又累,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温水艰难咽下。饼子粗糙拉嗓子,水也冰冷,但她吃得格外认真。活着,有东西吃,有人需要她,这就够了。

      她吃完东西,实在支撑不住,裹紧大氅,靠在多铎旁边不远处的树干上,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瞬间将她吞没,但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保持着几分警醒,耳朵似乎还能听到多铎的呼吸声,和火堆噼啪的轻响。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是被一阵低低的交谈声惊醒的。

      睁开眼睛,天已大亮,林间雾气弥漫。火堆还在燃烧,多铎已经醒了,正半靠在阿硕垫高的皮袄上,图尔哈和老萨满蹲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带着浓重的病容和疲惫。

      “……这么说,是她把药送过来,还守了一夜?”多铎的声音很虚弱,但清晰。

      “是,爷。昨夜您高热不退,药喂不进去,是雅若姑娘用……用特殊的法子,一点一点给您喂下去的。后来您出汗退热,也是姑娘一直守着擦拭。”苏克沙哈如实禀报,语气里带着感激。

      多铎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雅若这边。

      雅若见他看过来,连忙想要坐直,却牵动了腿伤,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多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但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腿怎么样?”

      “还……还好。”雅若低声道。

      “萨满看了吗?”

      老萨满连忙道:“看了看了,姑娘的伤口没有恶化,敷了药,好好将养,应该能慢慢长好。就是失血也多,又冻着了,身子虚得很,得补。”

      多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图尔哈道:“准备一下,午后出发。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然退了,未必不会搜山。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最近的哨所。”

      “爷,您的身子……”苏克沙哈担忧。

      “死不了。”多铎淡淡道,尝试动了动,立刻因背后的疼痛而皱紧眉头,但他强忍着,“弄个简易的拖架,用树枝和皮绳,让马拉着走。我躺上面。她……”他看了一眼雅若,“也放上去。”

      雅若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贝勒爷,我能走……”

      “你能走多远?”多铎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肿得老高的左腿,“别再添乱。这是命令。”

      雅若哑口无言。

      于是,午后,一支奇特的队伍在林中缓缓前行。两匹相对温顺的战马,拖着一个用粗树枝和皮绳临时绑扎的简易拖架,上面铺着能找到的最厚的皮褥子和毡子。多铎半躺在一边,雅若蜷缩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拖架很简陋,颠簸得厉害,每一下震动都让两人的伤口疼痛加剧,但比起在深雪中跋涉,已经好了太多。

      图尔哈带着人在前后护卫,老萨满跟在拖架旁,随时注意两人的情况。

      林间的路程枯燥而漫长。多铎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节省体力。雅若也沉默着,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的天空向后移动。

      偶尔,多铎会睁开眼,问图尔哈几句路程和方位。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对这片地域似乎也很熟悉,能准确判断出他们所在的大概位置和到哨所的距离。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穿出了这片广阔的林子,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远处,已经能看到蜿蜒的、属于辽东边墙的模糊轮廓,和更远处,一座建在山岗上的、飘扬着旗帜的烽燧哨所。

      “到了!”图尔哈声音带着激动,“爷,前面就是瑚尔哈哨所!是咱们镶白旗的防区!”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多铎也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座哨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落下了。

      雅若也望着那座陌生的、象征着秩序和安全(对她而言未必)的堡垒,心中五味杂陈。到了那里,意味着暂时的安全,也意味着……她和他这段偶然交织的命运,或许将要走向一个她无法预测的岔路口。

      他会兑现承诺,帮她找额吉吗?他会怎么安置她?而她,又该如何自处?

      拖架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向着哨所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行去。夕阳的余晖将雪原染成淡淡的金色,也拉长了他们这支渺小而狼狈的队伍的影子。

      七日惊魂,生死徘徊。从荒原雪地到密林深处,从素不相识到性命相托。有些东西,在寒冷、疼痛和鲜血的浸润下,已经悄然改变,生根发芽。而前方那座哨所,将是一个新的起点,也是更多未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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