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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王府新叶 第一节:盛京冬日 ...


  •   盛京的冬天,比浑河上游那片差点要了她性命的雪原更冷。

      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用风刀霜剑直接剥夺体温、带着绝望气息的酷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声渗透的、属于庞大秩序与无形权力的肃穆。它藏在巍峨如山、颜色沉郁的青灰色城墙砖缝里,弥漫在纵横规整如棋盘、被清扫得不见一片杂乱叶子的街道上空,附着在每一个行色匆匆、衣着厚实的行人商贾呼出的白气里。空气复杂地混合着煤烟味、寺庙飘来的线香气、骡马粪便的气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庞大机器精密运转时的紧绷感。这里没有旷野风雪那种纯粹而暴烈的吞噬感,也没有绝境中相依时、于篝火旁汲取到的那点微末却真实的暖意。一切都被规划、被固定、被纳入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坚硬的轨道。

      雅若裹着多铎给她的那件银貂皮大氅,蜷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单调声响,驶向那座象征着满洲最高权力阶层之一的府邸——豫亲王府。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厚厚的痂,边缘开始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走路时仍会传来清晰的刺痛和牵扯感,提醒她那场生死逃亡的真实存在。但这点疼痛,与在边境荒原雪地里拖着溃烂的伤腿、感受生命和体温一点点流失的绝望相比,已不啻于天壤之别。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透过缝隙,贪婪又不安地观察着这座陌生的都城。街道比想象中宽阔,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写着她认得或不认得的汉字、满文,甚至有些蒙古文。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袍或皮袄,满族男子大多剃了额前发,脑后垂着辫子;女子则梳着“两把头”,穿着颜色鲜艳的旗袍,外罩厚厚的坎肩。汉人装束的也不少,但神情举止间,总带着几分谨慎和收敛。偶尔有顶戴鲜亮的官员骑马或乘轿经过,前呼后拥,路上的行人商贩便纷纷避让。一切都显得忙碌、拥挤,却又在一种无形的规范下井然有序。

      这种无处不在的、坚硬的秩序感,让雅若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在草原,在部落,甚至在边境流浪时,规矩是弹性的,是生存的智慧和对天地的敬畏。而在这里,规矩仿佛化作了坚硬的城墙、笔直的街道、人们脸上那种训练有素的克制表情,它无处不在,不容逾越,冰冷地界定着每个人的位置。她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巨大蜂巢的流浪者,对其中复杂的结构、森严的等级和静默的运行法则一无所知,只能紧紧抓住身上这件还带着边境风雪、林间药草和那个人气息的大氅,仿佛它是连接那个已然逝去的、充满危险却也自由、甚至有着奇异温暖的世界的唯一纽带。

      马车驶过数条街道,拐入一条更显幽静宽阔的大道。行人和车马明显稀少,道旁栽种着叶子落尽的古树,枝桠狰狞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前方,一道高耸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巨大的匾额,鎏金的满汉文字——“十王府”。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穿着统一棉甲、挎着腰刀的侍卫钉子般立在两侧,目光如电地扫视着过往。

      领路的图尔哈上前亮了腰牌,低声说了几句。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马车驶入,雅若觉得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尚且带着一丝市井烟火的喧嚣彻底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平整如镜,积雪被打扫到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垄。广场尽头,是更高一层的汉白玉台阶和更加宏伟的殿宇,飞檐斗拱,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琉璃瓦闪烁着冰冷而华丽的光芒。檐角蹲踞着面目威严、造型奇特的瑞兽,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马车没有驶向正殿,而是沿着侧面的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亮门和抄手游廊。每一重院落景致各异,或叠石为山,引水为池(此时水已冰封),或植松柏,或建亭台,无不精巧雅致,透着低调的奢华。但雅若无心欣赏,她只注意到,所遇见的每一个小厮、侍女,无论年纪大小,都穿着整洁统一的服色,垂首敛目,脚步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他们如同这座庞大府邸中无声运转的零件,见到苏克沙哈和这辆陌生的马车,最多飞快地抬一下眼皮,便又迅速低下,绝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声。

      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默、规矩和压抑感,比边境的暴风雪更让雅若感到窒息。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往大氅深处缩了缩。

      马车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墙粉白,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用清秀的汉隶题着“听雪斋”三字。比起之前经过的那些富丽堂皇的院落,这里显得简朴、清幽,甚至有些冷清。

      “到了。”图尔哈跳下马,走到车旁,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些,“贝勒爷吩咐,姑娘腿伤未愈,需静养,暂住此处。这‘听雪斋’是内书房‘砺锋轩’的外院,独立清静,也方便姑娘日后当值。”

      雅若在图尔哈的搀扶下,小心地下了车。左脚沾地,伤处仍是一阵刺痛,她微微蹙眉,站稳。

      “姑娘请。”图尔哈引着她走进院子。

      听雪斋果然不大,但格局清爽。一明两暗三间房,坐北朝南。明间布置得像个小书房,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虽不是极品,却也整齐干净。靠墙立着两个书架,上面零星放着些书卷。东次间是卧房,一张简单的拔步床,挂着素色帐幔,床边有衣柜、妆台、盆架,一应生活用具俱全,皆是半新不旧,但擦拭得光亮。西次间空着,堆了些蒙尘的旧书箱和杂物。

      院子不大,角落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枝头已鼓起密密麻麻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缩着。还有一架枯萎的紫藤,缠绕着竹架。地面是青砖铺就,缝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熏人欲醉的暖香,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寂寥。但不知为何,雅若一直紧绷的心弦,却微微松弛了一些。那些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只会让她无所适从,倍觉自己的寒酸与格格不入。而这“听雪斋”的简朴清冷,反而让她找到了些许喘息的空间,仿佛与边境羊圈、林间营地有着某种气息上的微弱连通。

      “贝勒爷还说了,”图尔哈的声音将她从打量中拉回,“姑娘腿伤未愈,这几日不必急着当值。缺什么短什么,衣物、饮食、炭火,只管告诉管事的刘嬷嬷,她会安排妥当。”他顿了顿,神色更郑重了些,“至于寻找令堂的事……爷一回府,连朝服都未及换,便遣了最精干的心腹之人,持着他的亲笔信和信物,骑快马往科尔沁及边地各方向去了。只是姑娘也知,地域辽阔,部落游移不定,白灾之后更是流散,寻人需费些时日周折。爷让转告姑娘,宽心在此等候,一有确切消息,必会立刻告知。”

      寻找额吉,是雅若心中最重、也是最渺茫的期盼。听到多铎真的如此迅速而郑重地派人去了,她喉头一哽,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酸楚。她退后一步,对着苏克沙哈,也仿佛是对着那位不在场的王爷,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下去:“雅若……多谢贝勒爷大恩!也多谢苏克大人周全!”

      图尔哈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她的礼:“姑娘万万不可!你于贝勒爷有救命相助之恩,于我图尔哈和众兄弟亦有疗伤之德,这些都是应当的。”他看了看左右,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加快,“姑娘初来乍到,有些话,本不该我多嘴,但……府里不比外头,规矩大,人心……也杂。姑娘是聪明人,多看,多听,少说。贝勒爷既将姑娘安置在此,自有回护之意。平日若有什么难处,或听了什么不中听的,且忍耐些,或者……悄悄使人到前院寻我。”

      这番话,推心置腹,已是逾越了本分。雅若岂能不知?她抬头看着苏克沙哈诚恳中带着担忧的脸,心中暖流涌动,再次认真道谢:“苏克大人的话,雅若铭记在心。多谢。”

      送走图尔哈,雅若独自站在“听雪斋”清冷的明间里,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未来。额吉的音信飘渺如风,而自己,像一株无根的蓬草,被一场边境的风雪卷到了这深不可测的王府庭院之中。

      接下来的两日,雅若足不出户,安心在听雪斋养伤。每日有粗使丫鬟按时送来三餐饭食和热水,饭菜虽不精致,但分量足够,热气腾腾。炭盆也烧得旺旺的,驱散着北地的严寒。

      第三日,那位图尔哈提过的管事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身形微胖,穿着藏青色绸面棉袍,外套一件深褐色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的脸圆而白,没什么皱纹,但嘴角天然下垂,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的审视。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套衣物。

      “老奴刘氏,是这后院里管些杂事的嬷嬷。”刘嬷嬷开口,声音平板,没有太多起伏,礼数却周全,对着雅若福了福身,“贝勒爷吩咐了,姑娘的日用起居由老奴照应。姑娘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

      “有劳嬷嬷,一切都好。”雅若客气地回答。

      刘嬷嬷点点头,示意小丫鬟将衣物放在桌上:“这是给姑娘准备的几身冬衣。贝勒爷特意交代,按姑娘的旧俗和习惯置办。您看看是否合身。”

      雅若上前看去,并非满族贵女常穿的旗袍旗头,而是几套便于活动的袍裤和襦裙。有厚实的蒙古式斜襟棉袍,配同色长裤;也有汉家女子常穿的交领右衽襦裙,只是料子更厚实,颜色是素净的靛蓝、青灰和藕荷色,没有太多花纹,但触手柔软,显然是新棉絮的。另外还有配套的棉鞋、中衣、袜子和一套洗漱用具。

      他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雅若抚摸着那套靛蓝色襦裙柔软的棉布面料,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涟漪。他记得她是蒙汉混血,记得她可能不习惯满人装束,甚至记得她偏爱素净的颜色。这份于他而言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吩咐的细心,对她来说,却是在这全然陌生冰冷的环境里,感受到的第一丝带着温度的关照。

      “替我……谢过贝勒爷。衣服很好,劳嬷嬷费心。”雅若低声说。

      刘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姑娘客气。既如此,老奴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若有事,可让小丫鬟杏儿去后面罩房寻我。”她指了指那个一直垂手侍立、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小丫鬟。

      “杏儿见过姑娘。”小丫鬟怯生生地上前福了福。

      刘嬷嬷又交代了杏儿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步伐稳而快,悄无声息。

      雅若看着刘嬷嬷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位嬷嬷是这后院无数眼线中的一员,她的客气源于王爷的吩咐,而非对她本人的认可。往后的日子,还需万分小心。

      安顿下来后,雅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杏儿要了纸笔。杏儿很快从刘嬷嬷那里领来了文具,质量普通,但足够使用。

      雅若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好墨。松烟墨锭在端砚上缓缓旋转,磨出浓淡适宜的墨汁,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的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写起,更不知该寄往何方。额吉,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身体可好些了?是否也在同样的寒冬里,惦念着不知所踪的女儿?科尔沁的星空下,您教她辨认草药、讲述关内风物的温柔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用尽全部力气,在雪白的宣纸中央,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四个汉字:

      “儿安,勿念。”

      字迹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笨拙,但横平竖直,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短短四字里包含的所有血泪、煎熬、期盼和誓言,都灌注进去。

      她将纸拿起,对着窗外灰白的光线看了又看,然后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藏在心口的位置。单薄的纸张贴着肌肤,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捂得温热一些,就能在这偌大而冰冷的王府里,给自己找到一点点虚幻的支撑。

      写完这封信(或许永远无法寄出的信),雅若觉得心头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她开始慢慢整理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将书籍分类放好,将衣物叠齐收入柜中。那件银貂皮大氅,她仔细检查了上面被树枝刮破的几处小口子,问杏儿要了针线,就着窗户透进的天光,一针一线,细密地缝补起来。针脚匀称整齐,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微小的报答。

      三日后的午后,苏克沙哈来了。

      “姑娘,贝勒爷请你过去一趟。”

      雅若的心轻轻一跳。从抵达王府那日起,她就再没见过多铎。一种混合着期盼、紧张、敬畏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连忙应了一声,请苏克沙哈稍候,自己快步走回卧房。

      对着模糊的铜镜,她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棉布襦裙——这是她目前最好、最整洁的一身衣服。又将因为卧床而有些蓬松的头发,用手指仔细梳理,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同样靛蓝色的布条系住。脸上没什么可整理的,依旧是消瘦苍白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因为连日来的休养和心中那份微弱的希望,而显得比初到时清亮了些。

      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整洁得体,不会过于失礼,她才深吸一口气,跟着苏克沙哈走出了听雪斋。

      这次去的方向,与那日进来的路径不同。穿过几道回廊,经过几处或大或小的庭院,周围的景致越发清幽,仆役的身影也越发稀少。最后,他们在一处更为独立、门口有挎刀亲兵肃立守卫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悬着的匾额,是用遒劲的满汉文并书的“砺锋轩”。

      “贝勒爷的书房重地,未经通传,不得擅入。”图尔哈低声对雅若说了一句,然后上前对守卫点了点头。守卫显然认识他,无声地让开了道路。

      图尔哈带着雅若走进院子。院子比听雪斋宽敞不少,但陈设同样简洁,唯有墙角的几株老松,披着积雪,苍劲挺拔。正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线和融融暖意。

      “贝勒爷,雅若姑娘到了。”图尔哈在门外禀报。

      “进来。”里面传来多铎熟悉的声音,比在边境和林中时,多了几分沉稳,也似乎更……疏离了一些。

      雅若垂下眼帘,跟在苏克沙哈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淡淡檀香和暖炉热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塞满了书籍和卷轴。书脊上的文字,有满文,有汉文,也有蒙文,有些看起来崭新,有些则古旧发黄。另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幅极为巨大的舆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其详尽,覆盖的范围,从辽东直到长城沿线,甚至隐约可见蒙古草原和朝鲜的轮廓。上面用朱笔、墨笔做了许多勾画和标注,有些地方还贴着小小的纸条,写满了细密的字。

      书房中央,是一张极大的紫檀木书案,几乎像一张小床。案上堆叠着如小山般的文书、奏折、地图,但却井然有序。多铎就坐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

      他已换下了出征时的戎装,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箭袖长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出锋的坎肩,衬得他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眉宇间的病弱之气已消散殆尽。他背脊挺直如松,正执笔在一份摊开的公文上批阅着什么,目光专注,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天光和室内烛火的共同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听到他们进来,他并未立刻抬头,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的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威仪和审视,与羊圈中那个因剧痛而冷汗涔涔、林间那个高烧昏迷中无意识握住她手的男人,仿佛判若两人。只有那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极淡的疲惫,和嘴角因伤口牵扯而几不可察的紧绷,还残留着些许旧痕。

      “腿伤如何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雅若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和疏离感,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雅若,给贝勒爷请安。谢贝勒爷关怀,腿伤已无大碍了。”她用了“奴婢”自称,这是入府后刘嬷嬷隐约提点过的规矩。

      “抬头说话。”多铎道,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这儿没那么多虚礼。坐下回话。”他用笔杆指了指书案侧下方不远处的一张黄花梨木杌子。

      雅若依言,小心地走了过去,在那张杌子上坐了半个身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图尔哈无声地退到了一旁侍立。

      “找你来,是说说你日后的差事。”多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身边确实缺一个通晓文墨、熟悉蒙汉语言的人。日常战报、各部往来文书、信件,还有舆图标注、文书归档,杂事甚多。你既识字,心思也细,便先从整理、誊抄、归类做起。若有看不懂的文字、术语、地名,或是不明其意的公文,不必硬猜,用朱笔圈出,记在旁边的纸签上,汇总了来问我,或者问苏克沙哈亦可。”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完全是在交代公务。同时,他用笔指了指书房东南角,那里同样设有一张稍小的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而且已经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多层的文件架。“你平日就在那儿办事。我不在时,这书房除你与苏克沙哈,旁人不得擅入。送来的文书,未经我过目或允许,不得带出此屋。记住了?”

      “是,奴婢记住了。”雅若应道,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这差事听起来简单,实则责任重大。她认得字,也多亏额吉从小教导,汉文、蒙文都通,满文也略知一二,但于军国公文、政令术语、地理舆图一道,全然是陌生的领域。她怕自己才疏学浅,贻误正事。

      “怕做不来?”多铎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忐忑,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雅若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回贝勒爷,奴婢……怕才疏学浅,做不好,耽误了爷的正事。”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中满是认真与担忧。

      多铎与她对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做不好就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世上的事,多是做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你心思细,肯用功,便比那些自以为能做得好、却心思浮躁、甚至暗中做手脚的人强。”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稍稍缓和了些,虽然那缓和几乎难以察觉:“你母亲的事,我已加派了第二拨人手,带着更具体的画像和信物,往更西、更北的驿站,以及几位与我相熟的蒙古台吉处都递了消息,请他们协助留意。边地辽阔,部落迁徙无常,又经白灾,寻人不易,需多方打探,耗费时日。你且宽心在此等候,一有确切音信,无论好坏,我都会立刻告知你。”

      额吉……雅若喉头猛地一哽,鼻尖瞬间酸涩。他不仅记得承诺,而且做得如此周密,如此……郑重。她再也坐不住,立刻起身,退后两步,对着书案后的多铎,深深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无比的诚挚:

      “贝勒爷……大恩大德,雅若无以为报……此生此世,绝不敢忘!”

      这不是客套,是发自肺腑。他救了她的命,治了她的伤,给了她栖身之所,如今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她寻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起来。”多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好生做事,将分内之事做好,便是报答。”

      雅若用力咬了咬下唇,将眼中的湿意逼回,依言站起身,重新坐回杌子上。只是腰背挺得更直,眼中之前的那丝忐忑,已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若无其他事,便让苏克带你去熟悉一下那些文卷归档的规矩。”多铎似乎结束了这次召见,重新拿起了笔。

      “是,奴婢告退。”雅若再次行礼,跟着苏克沙哈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雅若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与多铎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对话,竟比她之前在雪地里跋涉还要耗费心神。

      苏克沙哈领着她走到那张属于她的书案前,开始低声讲解文书分类、归档的规矩,哪些是需要急呈的,哪些是需要誊抄备份的,哪些地图是机密不可擅动的……雅若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认真记忆。

      就在这时,书房内的多铎似乎处理完了手头那份急件。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辽东舆图前,负手而立,久久凝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舆图上的山海关、锦州、松山,扫过广袤的蒙古草原,最终,落在舆图中央偏上方,那座被特别标注的城池——盛京。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亢奋与凝重的穿透力,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回响:

      “图尔哈。”

      “奴才在!”图哈立刻转身应道。

      “传令下去。”多铎的声音沉缓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即日起,凡我镶白旗所属,以及所有需经我手呈递的文书移牒,抬头称谓,涉及上奏者,改‘汗’为‘皇帝陛下’。内部行文往来,亦需逐步更易,不得有误。”

      图哈身体猛地一震,瞬间挺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嗻!奴才……奴才领命!”

      而站在一旁,刚刚开始熟悉文书、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雅若,手中的一份空白公文纸笺,“啪”地一声,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案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舆图前那个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冬日苍白的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色轮廓。

      改“汗”为“皇帝”……

      这绝非简单的称谓变化!在草原,在部落,首领称“汗”。而“皇帝”,是中原王朝天子专属,意味着至高无上、统御四海的天命所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投向上面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投向那片广阔而充满纷争的天下。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多铎仿佛感受到了身后两道震惊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烛火与天光共同映亮了他的脸庞,那上面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正在破开历史坚冰、开创前所未有之局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他的目光掠过激动难抑的苏克沙哈,最终,落在了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的雅若脸上。

      “礼部,已开始筹备典礼。”他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砸在雅若的心上,也砸在这间书房沉寂的空气里,“明年四月,将有大事。”

      他顿了顿,仿佛要让这句话的分量,彻底沉入听者的灵魂深处。

      “我大金……”他微微昂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的屋顶,投向了更渺远的天际,语气里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不。是我大清——将于此际,正式立国,皇帝临轩,君临天下。”

      “轰——”

      雅若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仿佛有无形的洪钟在脑海深处被重重撞响。脚下坚硬冰冷的金砖地面,似乎都随着这个男人沉缓而斩钉截铁的话语,发生了某种深刻而剧烈的、翻天覆地的震动与倾斜。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偶然闯入的,不止是一座贝勒的府邸,一个庇护生命的屋檐。她踏入的,是一个正在凝聚、沸腾、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历史火山口的最中心。眼前这个救了她、让她心生复杂感念的男人,正是站在这火山口边缘,手握权柄,即将参与甚至推动这场改天换地巨变的、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而她命运中那点渺小的悲欢——寻找失散的母亲、报答救命之恩、在这陌生之地小心翼翼地生存下去——从此,都将与这幅巨大舆图上即将发生的江山易主、风云激荡,死死地缠绕在一起,被卷入那历史的洪流巨浪之中,再也无法挣脱,无法剥离。

      窗外,盛京冬日惨淡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巍峨的城墙之后,将最后一片冰冷的光晕,涂抹在砺锋轩肃静的窗棂之上。寒风掠过庭院,卷起细微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崭新而未知的时代,奏响一曲低沉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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