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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血色黎明 ...


  •   后半夜,风雪渐弱,但寒意更甚。

      羊圈内,火堆努力燃烧着,干枯的栅栏木条有限,图尔哈指挥人将羊圈角落里能找到的、所有能烧的东西——几块朽木板、一把干草、甚至包括一些冻硬的牲畜粪便——都添了进去。火焰维持着不灭,但光亮微弱了许多,只能勉强驱散咫尺之间的黑暗,羊圈大部分角落都沉浸在冰冷的阴影里。

      雅若在时断时续的昏睡和高热带来的烦乱梦境中挣扎。

      她梦见了额吉。额吉坐在温暖的蒙古包里,就着牛油灯微弱的光芒,翻看一本边角磨损的线装书,那是外祖父留下的医书。额吉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那些竖排的汉字,低声用汉语念着:“医者,父母心也……” 然后抬头对她笑,笑容温暖慈祥,眼角的细纹像盛开的菊花。可下一秒,额吉的脸忽然变得惨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痰,是暗红的血,溅在医书泛黄的纸页上,触目惊心。

      “额吉!”雅若在梦中惊叫,想要扑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冰层冻结了。

      冰层碎裂,场景变换。她又在雪地里跋涉,左腿疼得像要断掉,身后是饿狼绿油油的眼睛和垂涎的口水。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快,积雪变成黏稠的血浆,每拔一步都费力万分。狼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腥臭的热气喷在她后颈……

      “啊!”她猛地抽搐一下,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眼前是跳动的黯淡火光,和羊圈低矮破败的顶棚。她急促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还在羊圈里,还活着。左腿的伤口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提醒她现实的处境。

      她微微侧头,看向多铎的方向。

      他还靠在墙边,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似乎睡着了。但雅若借着微光,能看到他眉心微蹙,呼吸并不平稳,有时会突然短促地吸一口气,像是被伤口疼痛惊醒。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即使在沉睡(或半睡)中,他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和警觉,像一头受伤后假寐的豹子,随时可能暴起。

      老萨满蜷在稍远一点的角落,裹着件破皮袄打盹。墙头,两个放哨的亲兵身影在昏暗的天光映衬下,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一切似乎平静。但雅若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追兵还在外面,多铎的伤势并未脱离危险,她自己的腿……她轻轻动了动脚趾,钻心的疼让她立刻停下。

      就在这时,多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醒来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和锐利,直接对上雅若还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雅若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躲避,但多铎已经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字字清晰:“做噩梦了?”

      雅若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正常。”多铎没什么表情,试着稍微动了动肩膀,立刻因牵扯到伤口而脸色一白,但他硬是忍住了闷哼,只是呼吸粗重了些。“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谁都难免。”他顿了顿,看向她,“梦到什么了?”

      雅若垂下眼睫:“梦到额吉……还有狼。”

      “狼……”多铎重复了一下,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我小时候,第一次随父汗(努尔哈赤)冬猎,遇到过狼群。不是一只,是一群。那时我才十岁,骑着小马,弓箭都拉不满。”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带队的老巴图鲁为了护着我,被狼咬断了脖子。血喷了我一脸,还是温的。”

      雅若屏住呼吸,看着他。火光在他深色的瞳仁里跳跃,映不出太多情绪。

      “后来呢?”

      “后来?”多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后来我捡起老巴图鲁的刀,闭着眼乱砍。不知道砍中了什么,只记得满手的血,热的,冷的,分不清是狼的还是人的。等其他人赶到,我身边倒了两匹狼,我自己胳膊上也被撕掉一块肉。”他抬起右手,手肘内侧,隐约能看见一道淡白色的、扭曲的疤痕,在火光下不甚清晰。“从那以后,我就不怕狼了。畜生而已,你比它狠,它就怕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雅若能想象出那个十岁男孩在血泊中挥舞着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战刀、绝望嘶吼的画面。那不是勇敢,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纯粹的兽性求生欲。

      “贝勒爷的额吉……”雅若不知怎的,脱口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听部落里的老人隐约提过,努尔哈赤的大妃,多尔衮和多铎的生母阿巴亥,死得很不寻常。

      多铎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雅若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可能发怒。

      羊圈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额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是上吊死的。在我十三岁那年,父汗驾崩之后。”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四大贝勒逼宫,说她‘心怀怨望,留之恐为后患’。我跪在清宁宫外哭求,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没用。额娘最后隔着宫门对我说:‘多铎,好好活着,带着额娘那份,好好活。’”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是陈述。但雅若却从这平静之下,听出了被岁月和血污层层覆盖、却从未真正愈合的、巨大的空洞和冰冷。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在雪地里,对素不相识、奄奄一息的她伸出手。不仅仅是因为那瞬间的眼神相似,或许还因为,在某个同样寒冷绝望的时刻,曾有人(比如他兄长多尔衮)也对他伸出过手,或者,他曾渴望有人能对无助的额娘伸出援手。

      “对不起……”雅若低声说,不知是为自己的唐突发问,还是为那段残酷的往事。

      “没什么对不起的。”多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仿佛刚才那段剖白从未发生,“这世道,就这样。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想要不被吃掉,就得变成吃人的那个。感情用事,心慈手软,死得最快。”

      这话冷酷得不近人情,但雅若知道,这是他用自己的血和泪验证过的生存法则。在权力倾轧的宫廷,在血肉横飞的战场,或许只有秉持这样的法则,才能活下去。

      “那贝勒爷现在……”雅若犹豫着,“算是‘吃人的那个’了吗?”

      多铎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意外,似乎还有一丝被触动。“你觉得呢?”他不答反问。

      雅若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贝勒爷救了我,也杀了很多人。但我觉得……贝勒爷心里,并不全信自己说的那套‘法则’。不然,刚才不会跟我说那些。”

      多铎眼神微动,半晌,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你这丫头,胆子不小,眼睛也毒。”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转开了话题,“天快亮了。”

      雅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羊圈破损的墙缝,外面浓稠的黑暗果然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灰白色。风似乎真的小了,呜咽声变得断续。

      “图尔哈。”多铎提高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墙头警觉的人听到。

      图尔哈立刻从墙头滑下,快步走过来:“爷?”

      “外面情况?”

      “风雪小了,能看出百步。东北方向的山坳里有烟,很淡,他们应该也在生火取暖。暂时没见移动迹象。”

      多铎点头,沉吟道:“他们也在等。等天亮,等我们出去,或者等我们冻死饿死。”他看向苏克沙哈,“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动?马匹情况如何?”

      “能战者,连我在内,还有十一人,人人带伤,但都不影响行动。马匹还有十七匹,跑了一夜,又冻了半宿,都乏得很,但喂了些草料(从羊圈角落翻出的陈年干草),勉强能跑。阵亡兄弟的遗体……暂时安置在羊圈后面背风处了。”图尔哈的声音低沉下去。

      多铎沉默了一下:“记下名字,回去加倍抚恤。若能带回遗骨,最好。若不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很快,还能行动的十名亲兵聚集到火堆旁,围成一圈。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伤痛,但眼神依旧坚定,望着多铎。

      多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都是镶白旗的精锐,是他的巴牙喇,是跟着他从盛京出来的老弟兄。如今,折损近半。

      “诸位,”他开口,声音因伤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凝聚人心的力量,“眼下情势,不必我多说。外面有五六十条野狗,等着咬死我们,回去领赏。我们人困马乏,伤兵满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我们是满洲的巴图鲁,是镶白旗的尖刀!父汗在天之灵看着,皇上在盛京等着!能让几条野狗,堵死在这破羊圈里吗?!”

      “不能!”低沉的吼声从十几个喉咙里挤出,虽然压抑,却充满血性。

      “好!”多铎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以为我们伤重,只能等死,或者冒险突围,正好半路截杀。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爷的意思是?”图尔哈眼睛一亮。

      “天将亮未亮,是人最困,戒备最松的时候。风雪刚停,视线稍好,但还不算明朗。”多铎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他们扎营在山坳,要出来,需经过一段狭窄坡地。图尔哈,你带五人,我们的马匹,全部牵出去,在羊圈外制造动静,装作我们要分批上马,试探突围。动静要大,要乱!”

      “爷,那您呢?”苏克沙哈急道。

      “我?”多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带剩下的人,步行,从羊圈后面绕出去,沿那条干河沟(他之前看地图时留意到的),摸到他们侧翼的山坡上。等你们这边闹起来,吸引他们主力注意力,必然有部分人冲出山坳拦截。这时——”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我们从侧翼杀下去,用弓箭招呼!不求全歼,只求打乱他们阵脚,制造混乱,然后立刻向西南方向那片林子撤!苏克,你们听到我们这边杀声一起,立刻上马,不要恋战,直接往林子里冲!我们在林子汇合!”

      这个计划大胆,冒险,甚至有些疯狂。多铎自己重伤,要带人徒步潜行、埋伏、冲击,任何环节出错,都是死路一条。但眼下,固守是等死,盲目突围是送死,这险中求胜的一招,或许是唯一生机。

      “爷!您有伤,让奴才带人去偷袭,您和苏克大人骑马走!”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激动道。

      “闭嘴!”多铎厉声打断,“我的伤我清楚,死不了!这里我官最大,听我的!”他目光扫过众人,“都听明白了?”

      “嗻!”众人再无异议,低声应道。

      “好。检查兵器,弓箭备足。把能带的干粮分了,水囊灌满雪。一炷香后,行动!”

      众人迅速散开准备。多铎也试图站起来,但刚一动,背后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爷!”图尔哈和旁边亲兵连忙扶住。

      “没事……”多铎咬牙,还想再试。

      “贝勒爷!”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

      多铎转头,看见雅若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了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您的伤口刚止住血,不能剧烈活动。从后面绕行,还要潜伏突击……您撑不到地方的。”

      “撑不到也得撑!”多铎眼中布满血丝,那是疼痛和决绝混杂的神色,“难道留在这里等死?”

      雅若咬了咬下唇,忽然道:“或许……不用都去。”

      多铎皱眉看她。

      “图大人他们制造动静,吸引追兵,是必须的。但偷袭的人,不一定非要去那么远,冒那么大险。”雅若的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但思路清晰,“您刚才说,他们扎营的山坳,出来要经过狭窄坡地。那坡地两边,是不是有高地?”

      图尔哈回想了一下,点头:“有!一边是缓坡,一边是陡坡,陡坡那边乱石多,不好走。”

      “那就够了。”雅若看向多铎,“贝勒爷,您带少数人,不用绕远,就埋伏在羊圈出去不远、能看见坡地的那片乱石堆后面。那里背风,隐蔽,距离羊圈也近,万一有事,苏克大人他们回援也来得及。等追兵被吸引出来,经过坡地时,你们从侧面用弓箭射杀。目标不是击溃他们,是制造恐慌和混乱。追兵遇袭,又是狭窄地形,第一反应肯定是躲避或寻找掩体,阵型必乱。这时,苏克大人他们不是上马往林子跑,而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光芒:“而是立刻掉头,用弓箭掩护,做出反冲的架势!追兵慌乱之下,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埋伏,是突围还是反杀,必然迟疑。只要他们一乱,一停,苏克大人他们就立刻上马,真往林子撤。而您这边,射完箭,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沿着乱石堆往西南撤,那里应该也能通到林子边缘。这样,距离短,风险小,同样能达到扰乱敌人、制造突围机会的目的。”

      羊圈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女。她不懂军事,但提出的思路,却歪打正着,结合了地形和心理,更务实,也更安全,尤其适合多铎目前重伤的状况。

      多铎深深地看着雅若,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剖开。雅若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貂皮大氅。

      半晌,多铎缓缓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学过兵法?还是你额吉教的?”

      雅若摇头:“没学过。是……是以前听部落里老人打猎时说的。打狼群,不能硬冲,要分兵,要声东击西,要利用地形吓唬它们,等它们乱了,再找机会下手或者跑。”

      打狼的智慧。多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赏。这丫头,确实有颗七窍玲珑心。

      “就按她说的办。”多铎最终拍板,对苏克沙哈道,“略作调整。苏克,你带八人,马匹全部带走,动静搞大点。我带两人,加上你(他指另一个受伤较轻的亲兵),我们四人,埋伏到乱石堆。雅若……”他看向她,“你留在这里,老萨满留下陪你。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准出来。”

      “贝勒爷,我……”雅若想说自己可以帮忙。

      “这是命令!”多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腿,走路都难,留下是累赘。守好这里,等我们回来。”

      雅若哑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只好点头。

      计划迅速调整并传达下去。众人再次检查装备,将最后一点炒米和肉干塞进怀里。多铎在那名亲兵的帮助下,艰难地重新套上冰冷的胸甲,每动一下都疼得脸色发白,但他一声不吭。苏克沙哈想劝他别穿甲了,太重,但被多铎用眼神瞪了回去。

      穿上甲胄,他才像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镶白旗旗主,即便重伤,威严犹在。

      “行动!”

      图尔哈带着八人,牵着所有马匹,故意弄出嘈杂的声响,打开羊圈破门,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渐渐亮起的灰白色晨曦中。

      多铎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也站起身。他走到羊圈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蜷在干草堆上、脸色苍白的雅若。

      “藏好。”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没入门外朦胧的晨光里,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老萨满连忙将羊圈破门用木棍勉强顶住。羊圈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雅若紧紧裹着貂皮大氅,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到老萨满紧张的吞咽声,还能听到……风穿过破墙缝隙的尖啸,以及,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被风撕碎的呼喝与马蹄声。

      开始了。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紧接着,是图尔哈粗犷的吼叫:“冲出去!保护贝勒爷!”

      然后是人喊马嘶,兵刃出鞘的声音,还有零星的、尖锐的箭矢破空声!

      追兵被引出来了!

      雅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忍不住爬向有缝隙的墙边,不顾腿疼,努力向外张望。天色又亮了些,灰白的天光下,能看到羊圈外不远处那片狭窄的坡地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不少骑马的人影,正朝着苏克沙哈他们制造动静的方向追去,喊杀声渐响。

      就是现在!

      她死死盯着坡地侧翼那片乱石堆。那里毫无动静,像真的只是一片死寂的石头。

      突然!

      “咻咻咻——!”

      七八支利箭,从乱石堆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精准地射入坡地上追兵相对密集的区域!

      惨叫声骤然响起!追兵的队伍明显一滞,出现了混乱。有人中箭落马,有人慌忙勒马闪避,有人大喊着“有埋伏!”,队形瞬间散乱。

      “杀回去!接应贝勒爷!”图尔哈的声音适时响起,更加高亢,伴随着更多战马的嘶鸣和冲锋的呼喝,仿佛真有大队人马反冲而来。

      本就遇袭慌乱、又听到反冲锋声势的追兵,彻底陷入了混乱和迟疑。进?怕有更多埋伏。退?不甘心。就在这犹豫的片刻——

      乱石堆中,多铎带着三名亲兵,如同鬼魅般跃出,不是冲向追兵,而是沿着乱石堆的边缘,迅速向西南方向的林子潜行!他们的动作很快,虽然多铎明显步履不稳,被一名亲兵半搀扶着,但速度不慢。

      而图尔哈那边,听到多铎等人撤离的动静(或许是约定好的信号),喊杀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更加急促的马蹄声,朝着林子方向远遁。

      “中计了!他们要跑!”追兵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叫。

      但此时,多铎四人已经接近林子边缘,苏克沙哈的马队也去得远了。重新整队追击已经来不及,零星的箭矢射向林子,也大多被树木阻挡。

      雅若眼睁睁看着多铎的身影消失在林边的灌木丛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成功了!他们至少暂时摆脱了追兵,进入了地形更复杂的林子。

      羊圈外,坡地上只剩下一些无主的战马徘徊,和几具倒毙的人马尸体。追兵似乎退回了山坳方向,可能去商量下一步,也可能放弃了。

      天色,彻底亮了。灰白的云层低垂,但风雪已停。荒原露出它冰冷而真实的面目,一片死寂的银白,点缀着刚刚沾染的、刺目的暗红。

      老萨满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喃喃念着祈福的咒语。

      雅若也虚脱般靠回墙上,左腿的疼痛和一夜的紧张疲惫同时袭来,让她头晕目眩。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

      他做到了。带着那样的伤,他做到了。而且,他采纳了她的建议,一个微不足道的、来自草原狩猎经验的建议。

      这个认知,让她苍白干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但下一刻,担忧又攫住了她。他们进了林子,暂时安全了。可他的伤呢?在雪地里徒步奔袭,又在乱石中潜伏暴起,伤口会不会崩裂?他们能顺利到达集合点吗?林子里,会不会有其他危险?

      还有额吉……贝勒爷答应继续找额吉的。他会记得吗?

      纷乱的思绪中,雅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羊圈破门外那一片渐渐被天光照亮的、冰冷而陌生的荒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从昨夜他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被彻底改变了。前方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全都系在了那个重伤却强悍、冷酷又似乎藏着一丝柔软的满洲贝勒身上。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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