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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节 残夜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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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的、温暖的黑暗。
雅若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没有重量的虚空里,没有疼痛,没有寒冷,只有一片令人眷恋的安宁。但很快,这片安宁被一丝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锐痛刺破。那痛楚起初很遥远,像隔着水传来的声音,渐渐清晰,从她左腿的某个深处蔓延开来,越来越鲜明,越来越难以忍受。
“嗯……”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雅若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橙红色的火光。她躺在一堆干草和不知谁铺开的破毡子上,身上盖着那件银貂皮大氅——是多铎的那件。羊圈中央,一小堆火正噼啪燃烧着,用的是拆下来的腐朽栅栏木条。暖意,虽然微弱,正努力驱散着羊圈里浸入骨髓的寒气。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多铎就靠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土墙边。他已经脱去了沉重的胸甲,只穿着染血的棉甲和内衬,外面松松披了件亲兵递上的备用披风。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昏迷时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活气。背后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布条在棉甲下鼓起。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雅若刚才那声细微的呻吟,显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感觉如何?”他又问了一句,没有睁眼。
雅若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尝试动了一下左腿,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剧痛清晰地传来,但不再是那种灼热、腐烂的胀痛,而是一种新鲜的、带着清凉麻木感的锐痛。她低头看去,腿上狰狞的伤口已经被清洗过,敷上了新的、捣碎的地血草药泥,用相对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虽然疼,但那种腐臭气味淡了很多。
“谢……谢谢。”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难听。
多铎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依旧锐利,带着审视,但少了些最初的冰冷和距离感,多了点……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谢你自己。”他语气平淡,“药是你找的,法子是你额吉教的。老萨满只是照着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再晚半天,你的腿就保不住了。运气不错。”
雅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向火堆另一边,老萨满正给一个手臂受伤的亲兵换药,苏克沙哈在墙头警戒,其他几个亲兵或坐或靠,抓紧时间休息。羊圈里弥漫着血腥、药草和烟火混合的复杂气味,但奇异地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你额吉是汉人郎中?”多铎忽然问。
雅若点点头,又因为牵动脖子而轻轻吸了口气:“是。额吉说,她家祖上在关内是开药铺的,后来遭了灾,流落到草原。”
“难怪你汉语说得好,还懂这些。”多铎的目光扫过她腿上包扎整齐的伤口,“汉人的医术,有时候确实有独到之处。”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额吉的医术很好,”雅若低声说,带着不自觉的维护,“她救过很多人,蒙古人,汉人都有。她说,医者眼里不该有部族之分,只有病人。”
多铎沉默了片刻,没有对这句话发表看法,而是换了个话题:“你父母都不在了?”
“去年白灾,阿布带着族人找草场,再没回来。额吉……病着,在等我。”雅若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干草。
多铎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她过于消瘦的脸颊和尖俏的下巴更显清晰。她年纪不大,但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或者说,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坚韧。这种特质,他在很多历经战火的老兵眼中见过。
“部落散了,就剩你们母女?”他问。
“嗯。能走的都走了。额吉病重,走不了远路。”雅若顿了顿,抬眼看他,“贝勒爷派去找额吉的人……有消息吗?”
多铎摇头:“暂时没有。风雪太大,痕迹难寻。但我留了足够的金银和标记,只要救走你额吉的人看到,或者她身体稍好能活动,总会联系上。”他看着雅若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了一句,“人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某种切身的体会。
雅若低下头,看着跳跃的火苗,没再说话。希望……多么奢侈的字眼。但她现在还活着,腿保住了,额吉或许也还活着。这已经是绝境中不敢想象的恩赐了。
羊圈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外面风雪的呜咽声,以及伤员偶尔压抑的呻吟。时间在寒冷与疲惫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多铎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你救了我一次。”
雅若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在羊圈外,我下马的时候。”多铎解释,目光落在自己刚才被雅若扶过的手臂位置,“若不是你扶那一下,我摔下去,伤口崩裂,未必能撑到现在。”
雅若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当时只是本能反应,没想那么多。“是贝勒爷先救了我。”她小声说。
“那是两回事。”多铎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我救你,是顺手,也是……一时之念。你救我,是在自身难保时,仍有余力伸手。这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奇异地,雅若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到一种被认真对待的奇异感觉。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怜悯的累赘,而是当成一个……可以对等衡量“恩情”的人。
“所以,”多铎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爱新觉罗·多铎,欠你一份情。等回到盛京,你可以选择跟我走,我会安排你在王府,保你衣食无忧。或者,我赏你金银牛羊,足够你在草原上重建家业,安稳度日。你选一样。”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回报”。第一次是在她刚醒,意识模糊时。这次,是在两人都相对清醒,并且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疗伤之后。
雅若沉默了。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她纷乱的思绪。
跟他走?去盛京?去那个传说中满洲贵人的都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等级森严的地方?她一个来历不明的蒙汉孤女,在那样的王府里,能有什么好日子?无非是做个最低等的婢女,仰人鼻息,了此残生。而且,额吉还没找到……
要金银牛羊?听起来很实际。有了钱,她可以租个蒙古包,买几只羊,等额吉回来,或者一边放牧一边继续找额吉。可是,在这兵荒马乱、弱肉强食的边境,一个孤身女子带着钱财,真的能“安稳度日”吗?恐怕钱财反而会招来灾祸。
她想起多铎刚才的话——“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等额吉。
许久,她抬起头,迎上多铎等待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贝勒爷,我想回我的蒙古包,额吉还在等我。”
多铎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
雅若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又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且,您伤得这么重,能不能……平安回到盛京,还两说。”
话音落下,羊圈里瞬间一片死寂。
火堆旁正在喝水的亲兵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墙头的图尔哈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连正在给伤员包扎的老萨满,手都顿了顿,偷偷瞥了这边一眼。
敢这么跟多铎贝勒说话的,这姑娘怕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这话简直是咒贝勒爷死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多铎的反应,生怕他下一刻就暴怒。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多铎看着雅若,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天真的坦诚。她不是在咒他,她只是在陈述她所看到的事实——一个身中三箭、失血过多、还在被追杀的人,能不能活下去,确实是个未知数。
半晌,多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古怪兴味的笑意,虽然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愉悦?“那在我‘还说不定’能活到的日子里,你就暂时跟着。况且——”他目光下移,落在她重新包扎好的左腿上,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你腿上的伤,也得有人盯着。老萨满说,三天内不能见风,不能用力,否则前功尽弃。你这样子,别说回蒙古包,走出这羊圈都难。”
他这话,等于变相将她留在了身边,也切断了她立刻离开的念头。
雅若咬了咬下唇,没再反驳。他说的是事实。她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至于你额吉,”多铎移开目光,望向跳动的火焰,声音恢复了平直的语调,“我会继续派人找。活要见人,……也要见坟。我既开了口,就会管到底。”
“见坟”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雅若听清了,心头猛地一颤。她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贝勒爷。”
“不必谢我。”多铎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你帮我处理文书,我替你寻人治伤。很公平。”
文书?雅若想起他之前提过的“通晓蒙汉满三语”。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她的“用处”。
这时,图尔哈从墙头溜下来,走到多铎身边,低声禀报:“爷,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追兵退了,但没走远,在东北五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扎营。人数大约五六十,有马。看样子,是打算等天亮,或者等我们出去。”
多铎眼神一冷:“知道是哪路人马了吗?”
“抓了个舌头,是蒙古人,但口音杂。自称是‘为林丹汗报仇的义士’,但看他们的装备和打法,不像纯粹的牧民,倒像……收钱办事的亡命徒,可能混了逃兵和沙匪。”
“收钱办事?”多铎冷哼一声,“谁的钱?明朝?还是某些……不想让我活着回去的‘自己人’?”
图尔哈低下头,不敢接话。涉及到高层内斗,不是他一个分得拨什库能置喙的。
多铎也没指望他回答,沉吟片刻,下令:“加强警戒,两人一组,轮流休息。把能烧的东西都拢过来,火不能灭。天亮之前,他们不敢强攻这种地方。天亮后……”他眼中寒光一闪,“再做打算。”
“嗻!”
命令传达下去,羊圈内的气氛又绷紧了些。但有了明确的指令,人们反而安定下来,各司其职。
多铎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墙上,似乎要抓紧时间休息。但雅若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的放松,身体的线条依旧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蜷缩在温暖的貂皮大氅里,伤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更加强烈。她努力想保持清醒,想听听外面的动静,想思考额吉到底在哪里,可眼皮越来越重,火光在视线里模糊、晃动。
迷糊中,她感觉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柴,火焰旺了些,暖意更浓。隐约还听到极低的交谈声,是关于伤势和药材的,似乎是老萨满在向多铎汇报她的情况。
“……姑娘底子弱,又失血,寒气入体,今晚是关键,得有人看着,不能让她睡死过去,怕高热惊厥……”
“知道了。”是多铎简短的声音。
然后,她感到有人靠近,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
接着,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命令,又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别睡太沉。若是觉得冷,或者哪里不舒服,就说。”
雅若想回答,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识便沉入了温暖的黑暗深处。
这一夜,风雪未停。羊圈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警觉的脸。墙外,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和吞噬一切的严寒。墙内,是一个重伤的满洲贝勒,和一个濒死的蒙汉孤女,在命运的拨弄下,于生死边缘偶然相遇,又被无形的绳索暂时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这个漫长而危险的雪夜。
他们之间,横亘着身份的天堑、种族的隔阂、未知的凶险,和各自沉重的过去与未来。但在此刻,在这方残破的、勉强遮风挡雪的羊圈里,他们共享着一堆火的温暖,分享着对生命的顽强坚持,以及一份刚刚萌芽、尚未定义的、微妙而脆弱的联系。
残夜将尽,曙光未至。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在这冰天雪地中,刚刚写下了仓促而充满悬念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