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测灵根 千年也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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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水镜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宣渠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湿润、柔软又有弹性的胶状物体，身体微微发力，就穿了过去，然后周围一切景象飞速扭曲旋转，曲解成崭新的模样。
一眨眼间，亲王府后花园的嘈杂人声全部退去，四周一片广阔，同样穿过水镜而来的人们大多都愣在原地，谨慎打量周围的环境。
白茫茫似的雾气渐渐散去，正前方孤零零一个木桌，桌上摆着一碗水，一块黑色石头，一根树枝，一根铁棒。
木桌后有两个人。坐着的弓背撑脸，手里正旋转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眼皮撩起懒懒打量着人群；站着的那个身姿挺拔，身后负剑，手上拿着一个锣一根棒，“咚”地一声敲响，巨大的声音悠悠散开，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边来测灵根。”
年轻的弟子简练地说完这声就把锣鼓放下了。
仙门广纳的流程每次都差不多，人群里大部分都提前打听过上一次是如何进行的，乖顺自觉地在木桌前排起了长队。
宣渠和宣简站到了队伍里。宣渠好奇地探头打量，只见木桌那边流程进行得很快：
有人将手伸进了水里。罗盘泛出微弱的冰蓝色。
“五系全杂，主冰灵根，下下阶，下一个。”
有人触碰到树枝。罗盘中心一点绿意。
“三系混杂，主木灵根和雷灵根，中阶。下一个。”
有人拿起了黑色石头。罗盘爆出强烈的金黄色。
“单系土灵根，上阶。下一个。”
这时排在后面的人已经低声惊呼，宣渠也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艳羡——
人生来有灵根。天地间弥漫着灵气，灵根是吸收和利用灵气的基础，决定了一个修仙者的上限和下限。灵根细分有许多分类方式。绝大多数人的灵根属性只在五种间排列组合：冰、雷、木、土、火。而品阶通俗来分可以粗暴地分为五种：特阶、上阶、中阶、下阶、下下阶。
灵根的强度和纯净度有很大的关系，但并不绝对。据前人测灵根的统计来看，五系灵根都拥有的，灵根纯净度最低，往往灵根强度也最低，多为下下阶。而单灵根最容易出上阶乃至特阶。
一般灵根下阶就足以进入十二楼的外门了，中阶便能足够成为八门的外门弟子，上阶更是基本稳进八门内门。举凡八门和其他各大同层级宗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无一不是特阶灵根。
当然这不是判断分类的唯一依据，但上阶灵根万里挑一，每十年不出百人，在众人眼里，这位上阶单系土灵根的拥有者，已经一只腿踏入了八门内门。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宣简。宣简首先摸的是树枝，刹那间一阵强烈白光从罗盘中心猛然亮起，刺得在场所有人连着测试的两名弟子都一同捂住了眼！
宣简却无有感觉，吃惊地看着别人的反应，紧张地捏了捏衣角。
那两名弟子是最快从强光中恢复过来的，坐着的那个张了张嘴，眼睛亮亮地看着宣简，迅速地把其余物品也推过来，示意他赶紧测试。
宣简老实地摸过去。
接连三道强光再次糊了众人的眼。
站着的弟子忙不迭地掏出了传音玉牌，划了滴血，对着玉牌那边说：“申长老，罗盘好像有点问题，强光，白色的。”
那头是一个沉稳男声：“我马上就来。”
于是宣简只能先到一旁等待，测试的弟子十分温和，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释，这种情况他们也是第一次见，需得等长老来再作判断。但他们宽慰他：“我们在昭显也有近百年了，从未见过这么测灵盘有这么强的光，能把人刺瞎——放心吧，你肯定是有仙缘的！”
“比我们有天赋。”站着的弟子补充。
后面的人继续向前排，宣渠就在宣简后面，本来也好奇地观望着，轮到自己了，猝然开始略微紧张起来。她一紧张，手就会不受控地晃动，缓缓呼吸，走上前。
依次摸过水、树枝、石头、铁棒，都有一些并不强烈也不算微弱的光。
“五系全杂，没有主灵根……下阶，咦？”
那弟子晃了晃测灵盘。宣渠此时已经放下了所有物品，测灵盘上却仍有冰蓝、绿、黄、红、紫、白等等各种色彩接连闪过，虽然极为微弱，但一直在变化。
“不会是坏了吧？”他嘟囔。
恰巧此时，他背后的空气又有一阵波动，那里原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之前测完灵根有品阶的都走了进去，水波漫开，水镜轻摇。
两人从里面走出。
这是一男一女。男的中年人面相，束冠蓄须，清瘦如一根竹竿上挂了袍子，眉心竖着深深的三道纹；女的长发坠到了脚边，遮掩了微醺泛红的两颊，红唇如火，不耐地打着哈欠，襟前半开却无一丝旖旎，反有种散漫的威严。
测试弟子对两人恭恭敬敬地喊：“申长老。薛长老。”
申长老的目光移到了在队伍之外最显眼的宣简身上：“是这个孩子？”
弟子说是。他就走到了宣简跟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更大的罗盘，和木桌上那个测灵盘长得十分像：“我会取你一滴血。”
见宣简欲言又止，他又轻声安慰：“好孩子，不会痛的，你的天赋有点特殊。”
宣渠也被弟子劝到了一边，因为她的结果也有异常。后头排队的依旧如流水线般向前推进，宣渠一直悄悄地觑宣简那边的情况，约莫十来个人进入下一道水镜后，一直仔细凝神感知罗盘的申长老突然睁开眼，惊喜喊道：“阳灵根！是阳灵根！”
这一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测试的弟子也被吓了一跳，他身后那位薛长老正眼看了过来，申长老浑然不觉外界变化，只大喜过望地揽着宣简便要往里面的水镜走。
“好孩子，你叫什么？可有什么意向？可知什么是阳灵根？对了我们昭显的风景很不错的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申长老莫要给本门留下话柄，回头仙盟要追究你逼迫他人之责，辛掌门可是不好说话啊。”薛长老悠悠地说。
申长老横眉一拧：“你倒是会说话！阳灵根！千年也出不了十个的阳灵根！你不眼红？”又立刻换了个慈爱语气安抚宣简：“没事的孩子，我不是要逼你选我们昭显啊，只是……”
“可否先等一等？”宣简礼貌地打断他，站定不动，回头，“我阿姐在此，我想跟我阿姐一起走。”
三双眼睛齐齐望过来，被遗忘的宣渠这才进入了两位长老的视线。
宣渠倒是已经盯着那位女长老很久了，她依稀从那半敞开的风景里想起了前不久见过的某位江姓弟子，不禁要疑心这是否是昭显本门某支派的师门传承，而想起那个明亮如太阳般的人便不觉带了笑意。直到被齐刷刷地注视，她猛地回神。
站着的弟子将异常结果简略地说了。申长老两手一摊示意我现在有事这是你的活了，薛长老对此轻嗤一声，接过了测灵盘。
测灵盘在她手边转了一圈，看似坚硬的灵盘此刻柔软弯曲地如一个舞者，亲昵地在她手边蹭着。她指尖伸出一段黑色的细丝，缓缓蔓延进了测灵盘中心感受它的记录，片刻后摇头。
“五系下阶灵根。”她漫不经心地笑笑，“至于闪过多色，大概是用久了，有偏差吧。”
申长老刚要开口，宣简就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颤抖地出声：“我只会跟我阿姐一起走。”
薛长老淡笑着看申长老，申长老不管这有的没的，满口应下：“自然。自然。”
他大概是打心眼里希望宣简归入昭显门下，连对一开始就没入过眼的宣渠也和蔼地招了招手：“过来，孩子。我带你们去试筋脉和心境。”
测灵根之后还有两关，在第二道水镜之后，分别是试筋脉、探心境。
灵根不是能决定一个人究竟能在修仙路上走多远的唯一的影响因素。如果说灵根决定了吸收、转化天地间灵气的效率和偏好，那么筋脉的宽广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体内究竟能承载多少灵气。
以及，修仙路漫漫，常于险中求一线登天机缘，其间磨砺万重，又直面各路妖魔精怪，漫长岁月的累计下，心境往往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可以说能否突破瓶颈，便看那心境乃至悟性。
仙盟招生从五百年前便在灵根后加入了这两项，虽然主要依据还在灵根，因为筋脉和心境在修仙路中几乎肯定是会发生变化的，但有此依据，可以方便各门确定如何进行对弟子的教导。
站到下一个测试台前时，宣渠有些恍惚。
她其实还有点讶异，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活动了几下关节，才不可思议地后知后觉——原来她真的有灵根？
好吧，跋涉的那些日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想过最差的结果，虽然是下阶灵根，但已经十分让她惊喜了。
而且简弟的灵根天赋似乎非常好呢。
筋脉的测试比灵根更为迅速。申长老和薛长老原就是等在第二道水镜的人员，申长老取血时就已经把这十四岁少年根骨验得差不多，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相当满意。薛长老则是直接搭了一下宣渠手腕，就带着宣她略过测试台往前走：“筋脉还算强健。”
“你想去哪个宗门？”她饶有兴致地问。
“不知。”宣渠老老实实地答。
“那你得早点想好了，还可以开个好价钱。”薛长老说，“你弟弟是个阳灵根，等到了通天径，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各个宗门应该都会来抢人，所以老申才想现在就把人抢到昭显。”
她斜瞄了一眼宣渠，从强装镇定不关心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咧嘴：“如果你弟弟坚持要和你在一处，八门是肯定乐意顺带把你收进去的，而且是你来挑——”
“去试心境吧。”她将人领到下一道水镜前。
不远处申长老还在和宣简交谈，对面似乎提出了非常诱人的条件，宣简面色纠结，频频向这边看来，仿佛想问宣渠的打算，但两名长老配合得非常默契，一个一直在和宣渠说话，透露一些她无法不注意听的信息，一个仍然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说。
宣渠醒悟过来，咬着唇说：“……您也是昭显门的。”
“是。”
“您希望我选择昭显。”
薛长老像听到世间最荒谬的言论，乐不可支地笑了几声，才一指水镜：“我可没那么多心思，我就是个被踹来干活的——快去吧，在通天径前你还有一个梦的时间用来好好思考。”
不等宣渠有任何反应，她双指回弹，迅疾地把宣渠推入下一道水镜。
又是绵软湿润的触感，轻柔越过那一道镜面后，四周却并非天地皆白。
——黄沙漫天，呼啸地风卷起尘埃向前路刮去，四处行人纷纷戴面巾匆忙奔走，天空是模糊地、阴暗的，大片大片的灰和土黄色是对这片土地最后的印象。
一切倒映在宣渠眼里。
瞳孔骤然放大，宣渠几乎下意识地转头找起了宣简，但转身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没有宣简，没有刚刚两位长老。
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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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自西而来，卷过边缘小城，一路向东，卷进了碧色的眼底。
琉璃瞳的主人轻轻扣上茶杯盖，放下瓷杯，靠在柔软靠背上低声吸气：“嘶……西境来的？”
“看样子是。”旁边一人颔首，“除了西境，哪里有这么大的风沙？”
还有人扇子捂嘴轻笑：“那可未必，诸君莫要忘记西境东边除了桓安王朝，还有那终年翻滚的血海……”
铿——
坐在最上头的几人中一人不耐地拨动怀中的琴弦，琴声悠悠震荡，震住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台下好几人老实闭上了嘴，或不甘或平静或怨愤的眼神向台上望去，只听最顶端的仙盟副盟主沉声道：“毋要多言，看即可。”
遥远首座上两位淡青色长袍的仙人影像沉默不言，蓝袍的月使和司教仙相谈正欢，辛从意不住地给申长老使眼色，天河掌门唰地收起扇子，云水的少年正襟危坐整理衣冠，锦绣的长老和弟子悄声低语，穷甲的机关师安抚身后的巨大木偶，武藏仍然缺席，金吾掌门整张脸几乎隐在斗篷和面巾下，唯一外露的一双眼微微眯起。
上上下下，从远及近，各宗门领头人物重重叠叠，姿态各不相同。
他们面前倒映的景象，或发抖或轻快或黄沙漫天或绿柳杨堤，无数水镜赫然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仙门广纳第三关，探心境。
幻境会映射出一个人至今最大的执念，或者最大的恐惧。受试者从进入水镜起便会短暂忘记自我的存在，沉浸到幻境中去，面对执念的诱惑或是此生最大的恐惧。
入门测试失败也不致命，众人大多兴致缺缺，在遥远天幕外观望的人只有负责的昭显长老。但负责第二关的申长老忽然通报仙盟，道是发现了一个阳灵根——
这消息顷刻间便炸了锅。
无论平日里这些门派装得有多高冷多不近世事，都不约而同地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水镜之后。
最先到的自然是昭显的掌门辛从意，身后跟着他那颇负盛名的两位弟子，一左一右，护法般站在两侧，似笑非笑地在门口迎接诸人。
接着在门口碰头的是云水的渡厄真人，也是在场唯一一位代师长前来的弟子。他与同时到达的天河掌门问好后，转向了辛从意，简单致意。
随后他对辛从意身后那两人点头道：“要务在身，回头再叙。”说罢闪身抢在座席上找了个最佳观察点。
“……”平津桓冷脸轻答，“我们跟他很熟吗？谁要回头再叙。”
“安啦师弟。”朝生看着辛从意挂着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面具，笑盈盈地与接连到达的锦绣长老、穷甲机关师、月使、金吾教密使等一一问好，用传音轻声道，“他对你没有恶意。”
各位掌门长老来得迅疾，须臾之间，天幕外满座无虚，辛从意尽完最后应尽的礼节后，带着他们慢腾腾地向昭显的位置走去。
此时水镜之中，有一角已经翻天覆地。
朝生和平津桓用传音又商量了起来，主要是朝生了解师弟，宽慰他就算输给渡厄真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渡厄真人对他们都挺亲和的。
平津桓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刚要就此作罢，辛从意被后面两个小弟子嘀嘀咕咕的传音吵得神识不宁，脚步一顿，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脑中，打趣道：“吵什么呢？”
“没什么。”朝生迅速收了表情回道。
辛从意懒得继续追问。他心里门清这帮人来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对阳灵根感兴趣，想好好观察，最好是找准喜好将人拐回自己门派。他心中冷笑，动作却是毫无停顿，一坐下就给不远处的申长老传音。
——务、必、使、人、拜、入、昭、显。
申长老也不知说了什么，辛从意的目光原本凝于一幕熊熊大火，随之转到了另一面水镜中，那里风卷尘埃，远方沙暴正在酝酿，而在正中心站着一个少女的背影。
她非常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又转身伸手，触碰到水镜无形的壁垒，怔了一瞬，接着侧头望向天边。毛糙的头发挂在耳边，脸上迅速覆了一层薄薄的沙子，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堆石块和沙子的混合小丘，站在高处极目远眺。
也就在这时，注意到师父正盯着某个地方的朝生顺着看了过去，看见这少女的面容，低低惊奇出声：“宣姑娘！”
“你认识？”
“之前在定风都城时，灵央捉的那只神兽差点误伤了她，打过交道。”朝生坦诚交代，摸了摸下巴，思忖，“那时江含声也在。不过很奇怪，江含声说她没有问题，但毕竟是西境人……不过弟子也没有证据，所以就作主让她先回去了。”
辛从意知道这件事。
一月前昭显受命派出大批人力前来为今日之事提前准备，他分身乏术，便派了最得力的两个弟子替他监督，每日汇报有无异常。那时朝生提了一嘴。
辛从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有了决断。
“如果她能撑过这一关，到通天梯时，你去帮她。”他说，“务必让她选择昭显。”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测灵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