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探心境（上） 母亲的疯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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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幻境之内，空间似乎被分割折叠，远景清晰异常。
宣渠刚刚爬上城外一个小丘，极目远眺，便能见天边正在成型蠢蠢欲动的沙暴前兆。
她一个退步差点栽下，手脚并用地稳住身形，浑身发凉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哪一天——
那是一切的起源。
此年是禄鼎八百四十二年的六月，她十岁。
一场沙暴来势汹汹，她与母亲和宣简躲到地下，幸免于难。
但母亲的疯病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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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长寻横眉一竖，指着大门骂道：“不让我进？不让我进就把之前的工钱结了！我给你家大人白白弹琴十天！每回都说下次一起，下次一起，还没给我结就被那个狐狸精的谗言给迷惑了，要我走是吧？先把我的钱结了！”
门童敷衍地阻挡着：“说了下次一起就下次一起，二爷怎么会少了你的？还有别称呼聂娘子为狐狸精啊，让二爷听到非削你不可。而且无缘无故凭什么让你们到地道里去？还拖家带口的。”
他往后瞟了一眼，嘴里嘟囔：“不会是二爷的种吧……”
宣简已经能听懂他什么意思了，气得涨红了脸，小小的人瞪大眼睛怒视门童，没有注意到宣长寻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宣长寻不理门童，却是“哐哐”又重重拍了两下大门，干脆扯着嗓子吼：“游大娘子！寻娘子愿无偿奏琴半年，求您让我一家三口到府上地道避个难！”
“您再不出来的话，知道我做得出什么！”
“大娘子——”
“二爷——”
一声呼喊比一声呼喊高，门童气急了要赶他们出去，又喊来两人用力把门合上。宣长寻吃了一嘴灰，冷笑一声，转身高声喊：“大家都来看看啊！他游二爷寻花问柳，流连舞楼，还搞出一个——”
门“唰”地打开，伸出两双手把成年女子和两个孩童拉了进去，然后重重合上门，将还未来得及聚拢的人群关在门外。
面前正站着个淡紫衣袍的年轻男子，眼尾下垂，乍见十分容易生出哀怜。
但宣长寻不吃这套，失落地朝后看看，确认大娘子没出来后才攥着宣渠和宣简的衣裳，敷衍地微微欠身算作行礼，强打精神周旋：“见过二爷。”
游二爷半边脸隐没在檐角阴影中，脸色青黑。
宣长寻拉在手中的十岁的宣渠，小小一个，但并不瘦弱，宣长寻将她养得极为健康，浑身上下都透着异于常人的活力。
这活力常让她感觉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宣长寻却告诉她长大就明白了。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寻娘子就“死”在那一年。
眼下的小宣渠第一次来到在鸢城称得上奢靡的宅邸，好奇打量周围的一切；十八岁的宣渠穿过人群，爬上了并不高的围墙，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刚刚一路走来，此地于她是回忆，她于此地也若世外游魂，没有实体，飘飘荡荡地穿过许多人的身体，她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她。至于记忆里总是粗粝的风沙，更是半分感觉也没有。
不知为何有人说幻境容易致人沉溺，至少眼下她遇到的幻境，与现实相比，分辨起来区别太过明显。
幻境的选择标准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眼前重现的会是这一幕？
喧哗声惊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宣渠，她向前看去，只见宣长寻好言好语，游二爷不为所动，宣长寻怒极破口大骂，又来了个挽着簪子的妇人带来两名女童，一把拉住想要阻拦的下人，任宣长寻的长指甲挠花游二爷的脸。
游二爷狼狈地躲着，宣长寻挠破了一道口子后动作停住，朝妇人行礼。妇人瞥她身后两个孩子，宣长寻赶紧拉着他们一同屈膝，妇人这才满意，施舍地让人扶他们起来，丢给旁边气急败坏的游二爷一个警告的眼神。
游府不大，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最深处。
妇人带着宣长寻等三人到了一扇窗户下面，两名女童合力掀开了地面的机关，露出四面生锈的通道和老旧的梯子。
妇人道：“你说要到地下避难，是沙暴要来了？”
宣长寻说是。妇人狐疑地问：“若是沙暴将至，城主府上的大师必会知晓，我游家也会收到消息，眼下什么消息都没有——你是如何知道的？”
宣长寻答：“梦见的。”
“无稽之谈！”妇人冷笑，突然一把向后抓来，抓住了小宣简的手臂，“把这个孩子给我，我就允许让你们下去！”
小宣简尖叫出来，不停地挣扎，小宣渠下意识就把手中紧攥的东西扬了出去，妇人不得不松开手，转而捂着眼睛：“你撒了什么东西！给我打盆凉水来！把她抓起来！把这两个小孩都抓起来！”
“大娘子恕罪！”宣长寻将两个小孩护至身后，“我代小女赔罪！”
记忆慢慢松动，墙上默然注视一切的宣渠听到“大娘子”，想起了这是谁。
游家是鸢城唯一的大户人家，排场风头盖过城主，据说是某国的大家族分支，至于为何流落到来鸢城，无人清楚。
宣长寻早年曾是鸢城唯一的琴师，开班授徒，却被徒子背刺，失望离开舞楼后成了游府专聘的琴师。游府上下都爱听琴，出面帮宣长寻解决了舞楼的纠纷，每月的赏钱也不少，足够她扯大两个孩子。
可偏偏近日，游二爷突然改性喜欢听琵琶，琵琶女恰好先前在舞楼和宣长寻有仇，给游二爷吹了吹耳边风，游二爷就自作主张地辞退了宣长寻。听不着琴的游大娘子发了飙，不知游二爷安抚了什么，竟也对此事不再过问。
在宣渠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平静的星夜，天还未全亮，凉风瑟瑟吹得人发冷，母亲突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的手在床上不停摸着，直到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才停下。
年幼的宣渠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母亲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她陷入了柔软的怀抱中。
“咯吱咯吱”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宣渠刚想提醒母亲动作小点，别把床弄塌了，耳后就响起低语：“……渠生百恶……大业将成……”
“什么？”
“沙暴将至……沙暴将至……沙暴将至！”
声音越来越高昂，从低语转变成高声的尖叫，刺得宣渠耳膜疼，下意识地抽出手臂想捂上耳朵，然而宣长寻已经放开了她，一跃而起向外奔去，留下宣渠和被吵醒的宣简面面相觑。
然后清晨时分，宣长寻拉着他们的手，敲开了前不久才唾骂过的游府大门。
门童将之拒之门外，宣长寻以在门外大声喊出游二爷的腌臜事为威胁，逼迫游家打开大门，随后与游二爷起了争执，一直隐而不露面的游大娘子出现，压下游二爷，带走宣长寻，突然出手抢夺宣简。
记忆渐渐归位，与眼前的场景重合。宣渠光明正大地从墙上跳下，站在混乱的现场围观。
只见宣长寻一边阻拦游大娘子身边女童拖拽小宣渠，一边低声问她：“你手上拿着什么？”
小宣渠已经趁机把小宣简拉了回来，得意洋洋地小声说：“沙芥碎，我昨晚没洗手。”
宣长寻眉头一皱旋即松开，笑出来。
那头游大娘子匆匆洗了眼睛，手指乱指，指挥游家下人把他们抓住，游二爷也听到这边声响赶来，被游大娘子吼退了回去：“你干的这些好事！还要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带着你那个弹琵琶的狐狸精出去！别添乱！”游大娘子砸了个茶杯过去，“你滚！”
游家虽然不大，但围堵宣长寻三人还是足够的，宣长寻见势不对，赶忙向游大娘子请罪：“大娘子！小女不是有意的，只是为了护她弟弟！您怕是误会了，我方才所言是为了激大娘子和二爷开门，简儿不是二爷的孩子，他们都是我亲生的！”
“满口谎言胡扯！”游大娘子喝道，“你当我是个好骗的？这小崽子是你亲生的，不是舞楼那个姓明的丫头塞给你的？还有沙暴，什么沙暴？危言耸听，造谣生事！我看今儿天分明好得很！”
游大娘子喊门童过来：“把工钱给她结完，然后把人押去城主府，让她跟城主说去。你，过来。”
后半句是对宣简说的。
游大娘子面若冰霜，气势汹汹又满是疲色：“这天杀的玩意，自己搞出来的事，每回都是老娘收拾烂摊子……”
“大娘子！大娘子说得不错！”宣长寻咬牙，不得不承认，“简儿确实是明怀时临终托付给我的，但她也与我说过简儿父亲的事，绝不是二爷！是我见门童认错人，想着将计就计，先激二爷开门再说……”
“我所说全部属实，梦也并非空穴来风，先前我所梦的全都应验了……”
幻境之外的宣渠走到了宣长寻身边，借着晨光，用眼将她的面容仔细地描摹。
那年宣长寻多少岁呢？
她看着也不到而立之年，一双丹凤眼，挺拔的鼻骨，还有一双薄唇，薄薄一片、嘴角含笑，总是上挑的，和眼尾一样。
这样一张脸放在女子身上其实很有些妖异，像山间魅人心智的妖怪，如果那双唇往日里吐的不是那么刻薄的话语，兴许会更像诱惑路人的女妖，但长在她身上，看起来就有了浑然天成的气场，似笑非笑，眼神一直是向下的。
她痛骂徒子们时是向下看的，数落舞楼的友人时也是向下看的，就连在游府奏琴，往往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垂眸，一一抚过琴弦。
她鲜少仰头。
在一片沉默里，宣渠仔细地将宣长寻看了清楚，一时有些怅惘——
离开鸢城也不过三年而已。
她已经把她忘得那么彻底了吗？
“那么——”
游大娘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丝沉寂，仿佛狠狠压抑着喷火的冰渊。经过权衡、思考，她最终还是半信半疑，冷冷地道：
“说说看，你的梦都实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宣渠的目光突然定住，瞳孔放大，凝在了灰褐色的地面上，檐角投下的一片阴影。
那里有一只蟾蜍。
外表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小小的凸起很像常见的石块，如果没有刻意去看，很难分辨出。
而宣长寻上前一步，穿过宣渠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踩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探心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