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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眯眯眼和眯 ...


  •   【无法被拯救之人。】

      二恨坊之火,一个借了他们国家的地方怪谈中妖怪的名字,实际上却与那个独足有毛的恶鬼毫无关系的特级咒灵。

      它从人们的妒火中诞生,外形神似被烧焦的螳螂,浑身上下都分布着复眼和裂口,其智力类人,术式能够使自己和他人的咒力燃烧,已经在吹田市游荡杀人近一月。

      加茂宪纪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烬,慢悠悠走出这片一半被烧焦,一半被暴力砍倒的红杉林。

      九月份,夏末午时,红杉尚绿初黄的时节,日影满目满脸地穿过树影落下。

      桃山公园是吹田市小有名气的景点,里面的红杉是罕见的百年自然林,每一棵树木都可称珍贵。加茂宪纪承认他这次祓除咒灵的手段有些粗暴了,因为想要试验一下新技能,所以没能收住手。

      不过,说起这个。白衣还算整洁的少年仰起脸,已成完全体眯眯眼的眉目暴露在整片阳光下:“不知道姓名的咒术师先生,或者女士,咒灵已经祓除了,你还在看什么呢?”

      一阵风吹过,满山树影摇动,除了木炭的息声和树叶的摩擦声,并无回音。加茂宪纪站在原地想了想,掏出手机发送信息,目标明确地重新走回已成废墟的战场。

      最后一簇余火被狩衣少年低着头提着衣摆踩灭时,有人在他头顶笑。

      “挺有安全意识的。”

      加茂宪纪随着他的话音转过身,不出意外地看见有一个半扎黑发,身着五条袈裟的男人。僧人打扮的男人盘腿坐在一只飞行咒灵背上,如今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他。

      赤鳞跃动还开着,被强化的敏锐五感能让集中精力的加茂宪纪听到山下湖泊的水声,但他完全没察觉到男人是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

      天上的人问他:“这个年纪,你是高专的学生?”

      然后又否定了自己:“没穿校服,你是御三家的人。”

      “很奇特的术式,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压制住它的攻击的。现在就能独自祓除特级咒灵,后生可畏啊。”

      僧袍男人语气寻常,态度温和。如果那个一直待在暗处窥视加茂宪纪祓除咒灵的人不是他,现在的场面绝似友好前辈和后辈的对话。

      “啊。”加茂宪纪抽出自己的长弓,说,“我知道你。”

      咒灵,僧人,眯眯眼。

      他严谨地更换了自己的措辞:“诅咒师先生。”

      加茂宪纪对夏油杰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倒不是他叛逃后造下的累累罪行实在骇人听闻,咒术界哪天不死人,加茂家懒得让他们的嫡子把注意力分到无关人士身上。加茂宪纪知道这位诅咒师只是因为他的术式。

      上一位拥有咒灵操术的术师是平安年代那位大名鼎鼎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而安倍晴明某种意义上又代表了贺茂家¹。

      加茂家是贺茂家的续族,那群老家伙一直想要重现将咒灵作为式神役使的,没有术式要求与门槛的阴阳术手段。

      早在夏油杰带着他的咒灵操术第一次出现在咒术界时,加茂家就对其抛出过橄榄枝。后者自认已经非常放低姿态了,但还是被当时初出茅庐的少年拒绝,于是恼羞成怒,在后者成为诅咒师后没少打人家术式的主意,找人家麻烦。

      加茂宪纪虽然也是加茂家人,但他并不想找夏油杰麻烦,现在之所以掏出长弓,只是因为他更换的称呼。

      夏油杰跳下飞行咒灵,甩了甩手:“这么嫉恶如仇?我以为祓除咒灵才是咒术师的本职工作。”

      “让一让?”他说,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我是来拿二恨坊之火的。”

      塌着肩膀、毫无形象的诅咒师绕着持弓少年走了两步,维持着两人尚且安全的距离,解释道:“你也察觉到了吧,有些假想咒灵就是这样。”

      “它们是一个概念,依靠猴子们针对这个名字的恐惧而存在,「二恨坊之火」,在猴子的妒火中诞生,只要世界上一天有猴子的存在,它们就一天不会消失。”

      “猴子?”

      加茂宪纪跟着夏油杰的步伐调整自己的站姿,戒备不减。

      “对,猴子。”夏油杰难掩嫌恶地说,转瞬变了表情,笑眯眯对加茂宪纪说,“你是御三家的人,应该对这个词不陌生,也有人称呼它们为‘毫无才能之人’。”

      加茂宪纪握紧了弓身。

      夏油杰还在围着加茂宪纪转,但已经挺直了肩膀和腰。他现在的气质已经和最初那个懒洋洋的僧人完全不一样了,一种更狂热的东西降临到他身上,使得他举起的双手,说话的语调都自带感染人心的力量。

      他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小朋友,为什么世界上的咒灵无穷无尽?咒术师是不会产生咒灵的,只有愚昧的猴子会。”

      “想想看,咒术师们每日每夜,时刻不停,冒着生命危险去祓除咒灵,而他们保护的猴子却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多可笑!”

      “就好像物竞天择,咒术师作为更高级的存在,我们已经完成了进化。接下来只要没有猴子,咒术师就不必再进行无谓的死亡,这个世界就会真正清洁安定下来。”

      加茂宪纪受不了了,很难想象他一天之内既能经历封建家族的循环洗脑,又能见识精神病教主的狂热传教,他进入的世界是咒术界,不是传销组织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油杰堪称乖巧地拢回手,歪头笑:“我的愿望,或者说我教的教义,就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猴子。”

      回复他的是白衣少年毫不留情的一矢长箭。

      “发疯就自觉去就医或坐牢好吗?”加茂宪纪冷声道,“如果你的父母同样是普通人,难道你也要把他们杀了?”

      轻巧躲过加茂宪纪的攻击,用一只泡泡一样的咒灵拦住扭转了方向回击他背后的箭矢,夏油杰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轻声反问道²。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一时沉默。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加茂宪纪想。

      诅咒师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再次开弓,在夏油杰无奈的“我没想要和你动手的”解释中说,“可我想。”

      “而且宣称着要杀尽普通人为咒术师创造出美丽新世界的教祖大人,应该不会对自己的‘同胞’下死手吧?”

      下一秒,弦音如雷鸣!

      加茂宪纪和夏油杰立刻同时同向奔跑起来,后者不肯和少年拉开距离,并非出于要以体术压制对方的战术安排,而是因为他还有话要说。

      “真够任性啊,如果哪天你因咒灵而死,你敢说自己对一切的始作俑者,那群冥顽无知的猴子毫无怨怼吗?”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没关系吧?”

      加茂宪纪利落扔开长弓——这玩意在他这里是完全的一次性消耗品——割开自己手腕,两指勾起浮空的血液。

      「赤血术式·薨」!

      这是他一年禁足琢磨出的新技能,是穿血的升级版。结合他能够「共鸣」其他人血液甚至咒力的特性,将过量咒力注入血液内部,依靠接触其他咒力时产生的共鸣波动——

      “叽!”一只海绵模样,身上孔洞却被不断眨动的眼睛充满的咒灵被夏油杰一脚踢出,挡下这击的同时扭曲了身体,把加茂宪纪这击的所有血液全部包裹起来。

      他果然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攻击手段,加茂宪纪趁机激退,转手势为一握拳。

      “轰——”

      血也会爆炸!

      “猴子、猴子,你把人类当什么了?咒术师难道就不是人类了吗!”

      “我认为不是。”夏油杰轻松躲过赤血术式爆炸所溅起的细密血珠,一挥袍袖,无数石子模样的咒灵呼啸着逐一装上再次炸开的血珠,终于把加茂宪纪的血液消耗完。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你会把五条悟当自己的同类吗?”

      五条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加茂宪纪咬牙,夏油杰足够谨慎,所放出的咒灵都足够弱小,咒力微弱到根本无法被他共鸣。

      明明他不知道自己的术式底细!

      “很惊讶?”夏油杰跳着后退几步,像是能读懂加茂宪纪心声似的,开口解释道,“这个,对于危险的直感,咒术师大多称之为战斗意识,是在千万次祓除咒灵的战斗中得到的‘感觉’。”

      “相比起来,你这就是小聪明大于作战技巧的战斗方式。”下一刻,僧袍男人瞬间出现在加茂宪纪身边,依旧一腿踢出。

      “而且我不喜欢你的说法。”他的鞭腿被加茂宪纪交叉双臂挡下,男人便即时变势,借力在空中转了体,宽松的僧袍袖舞衣飏,又是一记侧踢!

      “你说咒术师和猴子们是同类,可如果没有咒术师,你觉得猴子们会活下来吗,在那个再无阻拦、咒灵横行的世界里?”

      加茂宪纪的脚在土地上划出两道长而深的痕迹,白衣少年喘了口气,半分不让:

      “哈?世界远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广袤精妙,进化一直存在啊?哪怕五条悟死了,全部的咒术师都消失了,还是会有其他和咒灵抗力的东西出现,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做那个关乎到一切的主角呢!”

      夏油杰摇摇头,没说话,抬手唤出咒灵追击。

      可恶!加茂宪纪狼狈躲开夏油杰的连绵攻势,已经失了先机,他一直被压着打。

      和诅咒师对战和祓除咒灵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因为缺乏和前者的战斗经历,以及对手实在实力强劲、经验老练,加茂宪纪切实意识到,如果夏油杰愿意,他走不出这片红杉林。

      但是话还是要说完的,输人输阵不能输嘴炮,加茂宪纪不能接受自己被反社会神经病辩倒。

      “世界少了谁都会转,就算是世界末日,只要有人还活着那就不算末日。哪怕秩序颠倒众生伏地,只要我爱的人还在,我就还会在这个世界呼吸下去。很难理解吗?”

      加茂宪纪猛的翻身滚出巨型咒灵的攻击范围,勉强站起身后一发穿血轰碎血盆大口离他肩膀不过三寸的飞头蛮,终于喘口气。

      “一派胡言。”

      夏油杰抱起双臂。

      “咒术师们在行经一条长夜之路,尽头只是同伴无意义死亡垒就的枯骨。难道你就如此拱手垂目,不视不闻吗?”

      论诡辩,加茂宪纪本就差这位教祖好几年盐,更何况神经病的思想本身就比正常人更顽固。

      说不通,摆烂了,他选择直接魔法攻击情绪输出:“真傲慢啊,自顾自杀了这么多人,容许我多问一句,你要救的人何时求着你拯救了吗⁴?”

      更宏大的叙事视角很容易放大一个人的残暴与偏执特质的。

      “我是为了天下大义才杀人”什么的,道德感拉满的自我开脱,滋味不错吧?

      夏油杰彻底没了表情,放下手臂。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加茂宪纪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夏油杰奔跑起来,隐隐有咒灵的怒吼声在他身边响起。加茂宪纪不敢托大,说了垃圾话就得承担对手被激怒的代价,一轮内压力可观的血球在他合十的掌间不安地摇动。

      “——轰!”

      关键时刻,两人即将短兵相接的那瞬,意外乍起!

      一发具有巨大斥力的攻击从天而降,一视同仁地将加茂宪纪和夏油杰一起轰了出去。

      形似巨鲸的咒灵及时用尾巴把穿着五条袈裟的男人致密地保护起来,而加茂宪纪已经放出鲜血,踩着血珠登阶上天。

      狂风大作,烟尘四起,浩大的声势绝对已经破除了原本立于山间的帐。不等加茂宪纪转身察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到来,下一秒,他就被人拎了后衣领。

      “哎?”

      极短促的一声疑问,头发已经炸了起来的白衣少年住了嘴,猝不及防就跟那双让他记忆犹深的蓝色眼睛对上了。

      一声沙哑的鲸鸣,形貌还算从容的夏油杰坐在他咒灵巨大的背上,主动先打了招呼。

      “哟,悟(satoru),好久不见。”

      拎着加茂宪纪的男人,也就是五条悟没回话。他各种意义上都目下无尘的蓝眼垂下来,扫视了一眼地下,无声皱眉。

      恰在此时,一个棉花糖云朵模样,只是颜色和人类呕吐物没差的咒灵“biu”一声出现在白发男人身边,夏油杰适时开口,又是一副好脾气模样:“先放这?看得出来你有话和我说。”

      奇怪的,一直留在此间的第四人痕迹在他到来后彻底消失不见,五条悟将这点可疑之处记下,不客气地把加茂宪纪扔进去。

      白衣少年完全陷入那团绵软的咒灵身体里,只漏出一片烧焦的衣角。五条悟掐起夏油杰熟悉的,【茈】的手势,疲倦开口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好吧,我有话对你说。”

      被五条悟的茈指着,夏油杰也不紧张,如同闲话家常般,他提起一个已经离开已久的故人名字:“灰原的妹妹现在在我那。”

      “……她自愿的?”

      夏油杰没正面回答,而是自顾自道:“以咒术界的视角来看,这类拥有眼的人其实已经算半个术师了,他们的身体也能留存部分咒力,并不会像猴子那样产生咒灵。”

      “她现在也是我的‘家人’。”

      五条悟沉默,然后把出口的话咬短:“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吗?”夏油杰笑,“本来只是想来抓个咒灵,结果遇上了这位小朋友,后续如何你现在也知道了。”

      他反问:“那你呢?来到这里,是来杀我的吗?”

      “是。”毫不动摇的回答,毫不动摇的手势。

      “真遗憾,悟。如果九年前你能这么说,我大概会很高兴。”

      沉默,两人身边的诅咒发出一声微弱的“puji”声。

      什么意思,陷在云朵咒灵体内听广播剧的加茂宪纪想,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但敢情你们之前还有决裂CG,而且听夏油杰的意思,五条悟还主动放弃了杀死他的机会。

      其中的爱恨情仇太深邃,这我得坐起来看。

      于是加茂宪纪就真的坐了起来,杵在两人旁边,因过去经年累月养就的习惯,狩衣下的腰背挺得笔直,客观来说坐姿还很赏心悦目。

      但再怎么赏心悦目也不能否认他是个看不懂现场气氛的棒槌的事实,夏油杰被他盯得再也笑不出来,倒是五条悟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

      “现在也不晚。你想吃K*C吗⁵?”

      ……

      加茂宪纪觉得这次任务真的来对了。不仅吃到了咒术界风云人物的瓜,时隔一年零五个月,他终于又吃到了炸薯条和炸鸡块。

      某片比较空旷的林间空地,五条悟、夏油杰和加茂宪纪三人对坐,分享着两桶全家桶。

      别问加茂宪纪怎么留下来的,那位名叫伊地知的辅助监督带着大兜外卖上来时,加茂一郎也跟着来,要接回他挂心不已的殿下。

      然而加茂宪纪不肯走,不仅不走,还扯了五条悟的大旗死活要待在这危险的处刑现场,因为他也想吃K*C。

      他和五条悟有点早得缥缈的交情,后者元服礼时特意留加茂和禅院家就是为了找他,因此爽快地替加茂宪纪开了口,要伊他的辅助监督稳住脸色阴沉,就快变成夏油杰术式目标者的加茂一郎⁶。

      暂且不提伊地知,那位一脸命苦相的社畜如何痛苦为难,加茂宪纪现在反正是快要吃现代快餐把自己吃热泪盈眶了。因为吃得太专心,他自然没没意识到旁边那两个才是这顿饭主角的成年人的心事重重。

      “吃完了?”直到五条悟问。

      他问的是夏油杰,而后者看了眼他旁边捧着可乐,坐姿端正无可挑剔的白衣少年,想了想,嗯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动作,瞬发的虚式·茈脱开五条悟的手,而夏油杰已经甩出了一团奇异的咒灵,等到两者接触,茈所携带的咒力和质量不翼而飞时,那位身着五条袈裟的诅咒师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加茂宪纪早在他们动手的瞬间就向后跳开,踩着赤血倒退跑到几十米外的天空,如今捧着他宝贝的可乐重新回来后,就看见倒伏的满地红杉木,地上巨大的线性大坑,和坑源头那位白发的咒术师。

      现场没有血腥味,只有风,加茂宪纪看着五条悟面无表情的脸,不期然听到男人叹了口气,眉目低垂,轻声道。

      “啊,搞砸了。”

      “这些树……长了这么高,应该很不容易吧。”

      加茂宪纪无比真切地感受到男人身上仿若实质般,巨大到要如山倾倒的悲伤。

      他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有关五条悟的情报。

      神子五条悟,天生六眼,无下限术式拥有者,现代最强。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如愿达成,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

      可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却因为一片被他误伤轰倒的红杉林,露出这样的表情。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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