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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家家有本难 ...


  •   等待身体的控制权重归自己的感觉不好受,随着赤鳞跃动的运作,血液奔流,心跳平复,过分强烈的麻痹感自躯干向四肢慢慢消退。

      加茂宪纪闭眼皱眉,仰着素白一张脸陷在已经重新整齐起来的被褥里,任由虚汗自额角流下。

      加茂一郎已经被他轰走了,就在几分钟前。这里的轰是真的轰,加茂宪纪至少挣扎着对他摆出了三次穿血的手势来。

      躺倒在床铺内的少年面容和身体是一眼就能看出的病弱,即使成为咒术师至今,他的身体状况也依旧停留在不可思议的亚健康标准线上,不论是体脂率还是肌肉密度都远低于正常水平。

      血咒身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弊大于利,但正因为这无医痼疾的生理性贫血,反衬出了加茂宪纪极其恐怖的术式天赋,和无与伦比的、强大又美丽的灵魂。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不迷茫;也拥有和决心相匹配的行动力,不论失败与否,他永不后悔,永不回头。

      因此,不论什么人,只要在那时踏入这所房间,看到黑发少年那时的表情,他们都能察觉到他那毫不掩饰,冷锐无匹的杀意。

      加茂一郎离开得不情不愿。

      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脱离控制了,后知后觉。报复他的殿下确实痛快,加茂一郎从不掩饰他对加茂宪纪的狂热和痴迷,在此基础上加茂宪纪因他产生的情绪,不论是好是坏他都乐意照单全收。

      但真走到这一步,加茂一郎却发现现实不是这样,他没能达成他的目的,因为加茂宪纪在放弃拿穿血的手势对着他后再也没看向过他,仿佛对待陌生人般对他视而不见。

      很难说加茂一郎的离开到底是听从加茂宪纪的命令不想惹他的殿下继续不高兴,还是单纯的落荒而逃。

      不过不重要。

      满室寂静,这间和室的主人刚刚遭逢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大难,如今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最好谁也别来打扰他。

      然而事实证明加茂家有病且不长眼色的人不止一个。

      “老大……”

      有人独自开门,踏上榻榻米,跪在他床侧:一个超越了普通朋友前来探视病人——又或是罪人——的距离。

      一身武道着的加茂望看着靠坐在被褥中,面色苍白的加茂宪纪,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加茂宪纪睫毛一颤:加茂望怎么会来?

      也不简单啊,竟然被允许前来探视他,甚至先家主对他的传召一步,这个“好朋友”短短时间内恐怕也做了什么。

      做了与他有关的什么,加茂宪纪想,加茂家那么重视的,集结咒术师逮他的场合,还在族学上课的加茂望竟然也在其中。

      出租车内,昏迷前,和加茂望间隔人群对上的那一眼,给人的记忆的确足够深刻。

      “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加茂宪纪踢出朋友行列的加茂望一时失语。

      他问不出你为什么要逃走的话,但是又被自己那无来由的,我好像被抛弃了的惶恐感折磨得难过,因此只能期期艾艾吐出句没什么用的问候,试图打开话头。

      “你好点了吗?”

      显而易见的事情在加茂宪纪看来并没有提问和回答的必要,乱发少年冷淡回头:“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加茂望无言以对。

      他从加茂宪纪横平竖直的语气中敏锐地品察到后者态度的不对,这让他更焦躁:加茂望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

      “我来看看你。”

      “那现在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

      “老大!”加茂望急急忙忙要去捧加茂宪纪的手,最后还是没敢,于是又讪讪收回来。

      马尾仍旧绑高的少年眉目低垂,他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加茂宪纪实在懒得说话了。

      加茂家风水实在有问题吧,他想,就算咒术师人均脑子不正常,但这也应该是前额叶与杏仁核的问题¹,他们要变成的是暴力分子和杀胚,不是琼*剧主角。

      一个两个都在他面前梦什么游啊?

      加茂宪纪动了动指尖。

      加茂望还在那装可怜,当然也可能没装,他就是觉得自己很可怜。

      他知道加茂宪纪要跑多半是为了他妈妈,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何蕙加夫人,毫无才能的普通人,加茂宪纪嫡子生涯的唯一耻辱。

      但加茂望实在熟悉他的老大,如果只是为了送何蕙加夫人离开,加茂宪纪绝对有更好的办法。

      即使计划失败也不用把自己搭进去的办法。

      可加茂宪纪没有,他也参与其中,因为他不想再待在加茂家了。

      为什么呢,加茂望无法理解,加茂家对加茂宪纪不好吗?或许吧,但加茂望对加茂宪纪很好啊!

      只要你开口我绝对会帮你,只要你邀请我决定会和你一起逃,我不怕被加茂家除名,就算失败了被追责也没关系,我们明明可以做一辈子彼此最亲近的朋友。

      你怎么就这么离我而去了呢?

      不仅是他,在加茂宪纪那场惊世骇俗的出逃消息传回加茂家后,本宅的檐前廊下,各个室内,上至家族术师,下至他的族内同辈,无数的加茂族人都这么想。

      您怎么就这么离我们而去了呢?

      高马尾少年抬起眼,还想着说点什么,但加茂宪纪完全不想听了。面色苍白的少年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嘴一抿把勾在唇边的头发抵出去,打断他。

      “我要去见家主了。”

      恰在此时,和室的障子门被敲响,去而复返的加茂一郎背对阳光,低眉顺眼:“望少爷,请回吧。”

      *

      再次踏上这条他已经无比熟悉的长廊,加茂宪纪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四月份,檐外日光大好,绿意已生,春光正盛。加茂家的延廊造景的确可称精巧,春樱夏荷,秋叶冬松,不论何地,一年四季都有景致可赏。

      四下无声,鸟雀倒啁啾,廊下仍能看到家仆或族人走动,在看到加茂宪纪和加茂一郎后如常躬身,维持此礼停在原地,直到二人越过他们。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

      如果自己没记错,加茂宪纪想,脚步不停,他的确刚刚出逃被抓回来对吧?

      只看加茂家堵路逮人的场面,声势怎么说也算得上浩大了,自家嫡子不满家族控制私自出逃的丑闻如此“有辱家风”,不出意外会把那群老家伙气个半死,加茂本宅的人也绝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然而没有祠堂,没有小黑屋,没有老生常谈的循环洗脑课,更没有剥夺他嫡子的身份把他扔进实验室,从此变成无情的放血材料供人研究。

      除了何蕙加下落不明——加茂宪纪至少能确定她还活着,加茂家说什么都不会放弃这个威胁他的好筹码的——自己脖子上带了个随时随地能放倒他的电击项圈,什么惩罚都没有。

      要不说加茂家实在害人呢,加茂宪纪又是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又是被人拿亲人作威胁,只是没被非法拘禁而已,他竟然就觉得加茂家对他手下留情了。

      好吧事实上加茂家还真就对加茂宪纪手下留情了,又或是对现在的他有所忌惮。放以前,加茂宪纪还贫血的那段时间,别说是项圈了,他们能搞出脚链捆加茂宪纪身上。

      这其中当然有他已经成长,实力稳定到已经成为加茂家第一人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加茂宪纪都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加茂家主,出于对家族未来的考虑,那群老家伙也不会把事做得太绝。

      但加茂家如此隐而不发,有风无浪,加茂宪纪不信自己跑一次就能打通那群老家伙的堵了百八十年的人性关窍。

      与其说是他们通人性了,倒不如说是所图甚大。

      前往议事间的路不长,又是一个转角,那扇绘有整面浮世绘的障子门便映入眼帘。

      早有侍女跪在门边为加茂宪纪推开木门,加茂一郎也在此止步,顺从跪到纸门另一侧,轻声道,“殿下,请。”

      加茂宪纪面无表情地踏入此间。

      熟悉的通明灯火,烂熟于心的房间纵深,加茂宪纪站至他们面前。

      “坐。”有人开口。

      室内除了此行的老熟人,那位喜欢捏加茂宪纪后颈的加茂家主,还另有四个面相一看就是神经病的冷脸老头,现在正跟门神一样两两分立端坐于矮几主座的加茂家主的手边。

      加茂宪纪懒得和他们说废话,这场面总让他想起他第一来到加茂家那天,他人生最大不幸的开端。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那个没有自保之力的无能小孩了。一身黑白色小袖的少年端正坐下,不客气开口道:“怀柔计策,对吗,你们想要我的什么?”

      “不论你们要什么,代价我会支付,别牵扯何蕙加。”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加茂家主慢悠悠开口。

      “看来你根本不思悔改啊。”

      加茂宪纪很烦他这种无事先放三斤屁的说话方式:“我不想和你们争论到底谁有错。”

      那会让他觉得他真的被逼疯了:“但是只要你们一日不放何蕙加自由,我就敢保证这不会是第一次。”

      加茂家主眉眼压得很低:“哦?说得好像我们放她走,你就会安心待在加茂家似的。”

      “恰恰相反吧。”他不紧不慢伸出手,贴着桌面推出一张纸,“倒是我想问问你,加茂何蕙加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你这么维护她,明明我也是你的父亲不是吗?”

      “如果是你的童年,我承认我之前对你少了些关注,以至于闹出些不愉快。但自你成为嫡子以来,加茂家从未对不起你什么,不是吗?”

      “甚至如果不是你为了加茂何蕙加瞎胡闹,上一个,这一个束缚,我们都不必立下。”

      男人叹息道,“你本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即使是现在,你犯下如此大错,家族仍愿意对你网开一面。考虑到你的心情,非但没有追究加茂何蕙加挑唆拐骗你之责,反而将她送回她曾经生活的天元神社中去,哦,现在是加茂神社。”

      “宪纪,怎么看我们都对她仁至义尽了吧,你还在别扭什么?”

      槽多无口,加茂宪纪平静屏蔽加茂家主所有冠冕堂皇避重就轻的垃圾话,抓住关键信息:他们之间要再立一个束缚了。

      立就立呗,他不是很意外这样的发展,反正除了何蕙加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即使是被剥夺了一切,即使他们获得幸福的机会已经渺茫,只要何蕙加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加茂宪纪就永远不会放弃生命,不会让他爱的人流泪。

      他相信何蕙加也是这么想的。

      带着淡淡香气的美浓纸被展开,头发已经被理顺,但依旧参差不齐的黑发少年一目十行地读完,一时沉默。

      怎么形容呢,束缚的内容,说是丧权辱人还不准确,更像是加茂家把他当阿拉丁神灯许愿许美了。

      加茂宪纪开始认真反省自己。

      加茂宪纪,他在内心开口,平和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你可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是不是被加茂家又是嫡子又是殿下地叫久了,又或是这次逃跑的代价何蕙加已经替你承担了大半,没有切实降落在你身上,你就真当自己在这个死家族里有一两分人权了。

      “……我不同意。”

      少年扶着桌子旁若无人地站起来,刷一下把手中的信纸扔开。因为用了太大力,厚薄均匀的纸张落地时竟也称得上掷地有声。

      但更掷地有声的是加茂宪纪的声音,和他冷着的脸上仿佛切实掉下来的冰渣:“别的先不说,‘若以上条约乙方未能达成,或有所违逆,加茂何蕙加则需接受相关记忆清洗手术,与加茂宪纪断绝母子关系’是什么意思?”

      加茂宪纪很愤怒,愤怒到恨不得杀人。但此怒火并非是不满束缚条约的不公平,而是愤怒于即使到了现在,加茂家也从未将何蕙加当成与他们地位平等之人对待的态度。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何蕙加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人格和意愿!”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仅仅该被当做威胁制约我的筹码对待,我敢打赌这份条约她根本看都没看!所以呢,然后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行将踏错一步,一点不如你们意,你们就要伤害她、剥夺她珍视的一切?”

      “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态度,我才说什么都要带着她离开!”

      加茂宪纪握紧拳头。

      有人说少年的成长总和失去、愤怒以及悔恨有关,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才懂得到底何为珍视之物。

      有了珍视之物,才有爱恨都轻易、都一往无前的处世理念,才发得出在珍视之物失去后最锥心刻骨,最言出必行的誓。

      可加茂宪纪并非少年,两世以来他的心理年龄可达四十,已是不惑之年的年纪。但此时他的愤怒排山倒海,一如那个举刀向丑恶咒灵的下午。

      为何人世总不由人?

      可他的愤怒没能打动在场的任何人,加茂家主,他身边的家族代行主毫无慈悲:“这是毫无才能之人应有的下场。”

      左手边的老头开口:“你可以不答应立下束缚,但今后你也恐怕再难与你的生母相见。”

      加茂宪纪气死了,不吃威胁:“我也可以现在杀了你们所有人,为在我眼里‘生死不明’的何蕙加陪葬。”

      右手边的老头皱眉:“谨言慎行,目无尊卑,你不怕招来禁足杀身之处罚?”

      加茂宪纪气笑了,不吃压力:“好啊,你来试试?”

      加茂家主抬起手掌向下压,示意被两边被加茂宪纪气得横眉竖目的老头暂时闭嘴,也示意加茂宪纪坐下。

      他问,“你待如何?”

      加茂宪纪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没坐:“条约1、3、4、5,还有违约代价都改。我可以放弃今后的任何休息时间,换每月一次去神奈川神社探望何蕙加一次的机会。”

      加茂家主摇头:“再让你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我不会允许的,不能见面。”

      “可你们说了那座神社现在是我的。”

      左手边的老头可以继续说话了,闻言冷笑:“本就是家族赠与你的,我们自然有权利收回来。”

      右手边的老头接过话头:“而且谁需要收回你的休息时间,没人指望你一个人把境内的所有咒灵全部祓除,你给出的条件没有应允的价值。”

      第一条束缚内容交涉就如此艰难,加茂宪纪稳住表情不变:“那变成半年一去,不然我怎么确定你们会好好对待何蕙加?”

      “在此基础上你们可以随时随地为我指派任何任务,同时我可以接受我的日常出行由加茂一郎或者其他人全程监控。”

      然而加茂家主还是坚持:“不能见面。”

      加茂宪纪不说话了,垂下睫毛盯着这个气定神闲的老男人看,终于重新跪坐在他面前。

      加茂家主于是笑起来,很满意加茂宪纪终于服软了:“不能见面,但信还是可以看的。每月一封,专人代笔,如何?”

      “我想去神奈川的神社。”

      “贺茂神社也是一样的。”

      “……求你。”

      加茂宪纪说,向男人低下他的头,“我必须见到她。”

      这是他第一次向加茂家示弱。

      少年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厚重的阴影,他的长发已经剪去了,露出整个可称单薄的后背。

      加茂家的确在他身上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印记,经年累月的礼仪习惯让加茂宪纪不必思考便知道跪坐时手要怎么摆、头要抬多少、肩颈怎么放松才能上下一线、如何挺直腰腰带那里堆积的褶皱才会锋利齐整。

      传统男士小袖的领子设计上是贴合其主人的后颈的直领,如今却因少年的低头,露出其久不见日光,皮肉苍白的后颈。

      给人以非常珍稀,无比易碎的错觉,十分……动人。

      “只是这些吗?”在场另外五个人都满意了,满意于加茂宪纪的顺从,加茂家主微微松口。

      砂板脑残有完没完,向你们低个头就真当他会无底线退步了?加茂宪纪不说话。

      他不说加茂家主说,男人虚空点了点加茂宪纪的脖子,“我们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效能低于术式和咒力的器物。”

      “但是不得不承认,对你来说,定位芯片比术式好用。”

      “一年一次的见面机会,相应的,你要接受加茂家对你的实际定位。”

      看来加茂家不能一直拿加茂一郎的血追踪他,加茂宪纪想了想,答应:“可以,但具体时间需要由我定。”

      “那么你们见面时会有人监控和实时录音。”严密监视到这种程度,加茂宪纪还能跑的话算他反人类。

      最关注的问题解决了,加茂宪纪再也不愿多费一口吐沫星子,他现在看到这几张志得意满的脸就反胃。

      “3,何蕙加的安危必须得到保障,尊、重、她、的、意、愿、和、要、求。如果哪天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了,放她走,和我说清楚,我会接受她的选择。”

      “先替她留好后悔的后路?”加茂家主笑,“很贴心。”

      加茂宪纪不搭理他:“4,特级咒术师的评级我会参加,但不需要你们为我放水,我会靠自己实实在在拿到这个评级,给我点时间。”

      “5,禁足一年的条件也可以接受,然而加茂一郎的随侍我拒绝,是谁都好,把他从我身边换掉。”

      “和他吵架了?”

      加茂家主说话怎么越来越恶心,加茂宪纪面无表情。

      加茂家主道:“不行,你来晚一步。”

      加茂宪纪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他已经先一步和我就你的事立下约定了,”有侍女无声跪在两人对坐的议事桌边,为他们奉上所需的笔墨,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他们日常所用的文具竟然还是毛笔,“而我不是个喜欢食言的人。”

      男人把另一张立刻改好的崭新契约重新推到加茂宪纪面前:“胡闹到此结束,在我看来这只是件你在闹别扭的小事,宪纪,你总不能一直任性。”

      狗屎。

      加茂宪纪签下自己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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