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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三章 上一个这么 ...


  •   失败了,逃跑。

      加茂宪纪在一片暖香中醒来。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榻榻米,熟悉的帐的波动,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的模样。身旁跪坐着的男人依旧眉目低顺,见他醒后稳稳奉上一盏茶。

      “殿下。”

      加茂宪纪没有反应。

      是他啊。

      已经懒得质问这场加茂家的非物质咒术财产追回活动有没有加茂一郎的参与了,想也知道,本该因重大失职而被追责的人现在一如往常地坐在这里,绝对是做了什么“将功补过”。

      守株待兔的出租车,早有预谋蹲守的加茂家众人,不知何时已经被全部掌握的出逃路线。

      虽然不知道加茂一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自己被这么快准狠地追回来,此人绝对功不可没。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再来一次固定载入动画¹,不论是昏迷还是加茂家,加茂宪纪都已经可称熟悉了。因此旁若无人地便拉着衣物领口起身,看也不看身边人一眼——他得去看看加茂何蕙加怎么样了。

      身姿清瘦的少年只穿着简单的浴衣,赤脚踢开被褥,踩上干燥的榻榻米。他身旁的男人沉默不语,只是以一种无比专注的目光追随着黑发少年,任由其走到障子门门口。

      在加茂宪纪手放在木纸门上的那瞬间,加茂一郎开口:“殿下。”

      “……呃!?”

      加茂宪纪一时没反应过来。

      脖颈处那毫无预兆的电击击倒了他,甚至来不及开启赤鳞跃动,少年苍白的手在门上抓挠了几下后便无力地滑下去,其主人咚一声跪倒在地。

      “哈啊、唔……”

      因为是向前倒,加茂宪纪几乎是整个人都栽到了障子门上。他的侧脸不受控制地贴上光滑的木质腰板,为数不多的脸颊肉被挤变了形,肩膀也因疼痛向前拱,姿态格外狼狈。

      狗屎加茂家,来这套?!

      他挣扎着摸上自己的脖子,果不其然摸到了一个项圈,不知是什么材质,很轻,如今已经和他的体温一般温度。

      加茂宪纪放任自己压上障子门。

      只是微量电流,脖子到现在还发麻,应该是交流电。但不管是什么电,人类的颈部都密布动脉和迷走神经,任何电击都是致命的²。

      而加茂宪纪没能第一时间用咒力保护好自己,其未经咒力和赤鳞跃动强化的身体本身只是个贫血脆皮。

      身后有人靠近,加茂宪纪眼前发黑,喉头发紧,舌尖也跟着发麻,只能任由男人捧起他的脸,然后近乎怜惜地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

      加茂宪纪这才意识到他被电哭了。

      好吧不算哭,只是生理性眼泪而已,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野清晰一点,却把眼睫上的泪珠眨落到加茂一郎的手上。

      被眼泪击中的加茂一郎这次没再躲,而是堪称新奇地又抹了抹加茂宪纪的眼睛。死一般的沉默围上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只余加茂宪纪为了缓解痛苦而发出的,有些急促的换气声。

      “……干什么!”

      乱发少年闭上嘴。

      加茂一郎的爪子还捧着他的脸,两人凑得极近,加茂宪纪连把自己的脸从男人手中偏过去都做不到。

      身后是门,身前是正发癫的疯子,二者都一时不可撼动,加茂宪纪被锁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发现自己一开口就能把气息全扑加茂一郎脸上。

      “殿下恕罪。”加茂一郎低叹道,他的脸色隐在过长的鬓发后,五官在阴影中暧昧不清,如今的形象无限接近于“做鬼也不会放你”里的那只鬼。

      的确和恶鬼的精神状态没差的加茂一郎没忍住又叹口气,直到现在,他心中那股恨不得把自己和加茂宪纪一同烧尽的愤怒怨恨之火才略微平复。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珍宝失而复得后他不觉任何庆幸,只是有种想伤害他的珍宝,让珍宝痛苦,最好和他一样痛苦的冲动。

      并非报复或愤怒,他只是想掐上面前人的脖子。

      为什么呢,他想,自您醒来这么久,您全在担心其他人。

      我呢?我明明一直在您面前,您却完全没看到我,甚至没想过要给我一个解释。

      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不问我我做了什么;不解释您为什么违逆家族,为什么要离开加茂家。

      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要背叛。

      ……为什么,您要抛弃我,还是第二次?

      但是没关系,加茂一郎想,您现在解释也不晚。只要您肯认错,再像八年前那个夜晚和我说说话,我会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看着他的殿下再一次把目光完整地投向他,加茂一郎终于确定了,原来侵入加茂宪纪的私人空间,动摇他的情绪,占有他的关注与心神就是这么令人满足:“您要的冰*茶和咖啡我都没买到。”

      我*(霓虹表震惊的礼貌用语),加茂宪纪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骤闻此言,先晕头转向地震惊:开始翻旧账了,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支使走他后真的立即就买了杯星*克喝。

      被桎梏的乱发少年稍稍缓过劲来,挣扎着抬起手,要去别开加茂一郎的压制。

      没成功。

      他现在的姿势非常别扭,上半身至少扭了九十度,脸还被迫仰着,不论是拿腿踹人还是再次使用头槌技能都不方便。

      咒力也用不了,加茂家绝对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可恶,明明现在他已经有把握能把人揍得下不来床。

      “……何蕙加怎么样了?”

      但是还是那句俗话,人在屋檐下尚且不得不低头,更何况他如今在加茂家本宅。加茂宪纪放弃挣扎,维持着这把屈居人下的姿势,活人微死地开口。

      要是他们敢像对他一样对待何蕙加,不,要是他们敢对何蕙加有任何不好,加茂宪纪就和他们全爆了,他受够了这狗屎的家族和有关咒术界的一切。

      加茂宪纪记得他和加茂家立下的束缚不包括不能伤害加茂家人这一条。

      “殿下,何蕙加夫人已经被送离本宅了。”

      加茂一郎说。他又开始不得劲了,从加茂宪纪空中吐出的所有与他无关的名字都让他烦躁。

      没等怀中人继续都动作,男人自己先把手收回去了。

      他替加茂宪纪整理好浴衣,然后在后者直白的“你看我信你吗”怀疑眼神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殿下,或许您愿意坐下来和我谈谈?”

      加茂宪纪得了空间,终于把自己的四肢扳正了倚到门上,蜷起腿抱起臂:“我不信。我看这里就挺好的,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好吧其实我们没什么话好说的,我现在就要见何蕙加。”

      加茂一郎也不和他多争辩,顺水推舟作势就要来抱起加茂宪纪:“殿下,何蕙加夫人的确已经被送离加茂本宅了,她现在在您的神社中宿居。”

      单纯为了安抚应激状态的加茂宪纪,他补充道,“何蕙加夫人身体无恙,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您不必再为她忧心了。”

      加茂宪纪把自己往旁边缩了缩,忍住一巴掌拍回去的欲望,冷淡避开加茂一郎伸过来的手,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谁?谁干了什么?加茂家竟然肯放人了?

      说一次能当人在放屁,说两次就得仔细考虑一下了。加茂宪纪猛地站起身,强撑着仍旧犯恶心的身体和昏沉的脑袋,闪开加茂一郎的扶持:“我要见加茂家主。”

      他强调:“就现在。”

      加茂一郎的话有违加茂家一直以来对待他和何蕙加的强硬态度,他们都干出逃家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了,加茂宪纪显然不可置信加茂家的老家伙们会对他和何蕙加的处罚如此轻拿轻放。

      甚至连惩罚也算不上,他想。要知道,自己要下那座加茂神社本身就是为了让何蕙加得以自加茂本宅中离开,换个地方生活。然而这个要求当时被加茂家主断然拒绝了,理由是,是……

      是什么忘了,不重要,反正是他不乐意听的屁话。

      想到这加茂宪纪又磨了磨牙,把自己站成了油盐不进的棒槌:“回话。”

      加茂一郎不回,非但不回,还不长眼色地另问起一个问题,一句没头没脑,风马牛不相及的梦话,他说。

      “殿下,您还没问及我。”

      什么叫还没问及你,加茂宪纪心想,问你什么,你有没有参与这场逮我回家的家族活动,你是怎么贡献自己的力量成功寻索到我的踪迹将功补过的?

      邀功也邀错人了吧,你面前被邀功的人是你功劳的受害者:“我知道我会被加茂家追上很大概率是因为你,但是内情究竟如何我不想问。”

      “没什么好问的,我没有指责你的那个立场。追回我是你的职责,我不会对你抱有不该有的期望,被抓回来是我棋差一着,愿赌服输,我不会怪你。”

      他侧过脸,终于流露出不耐:“问完了就走,现在,立刻,马上。让我去见加茂家主,还是说我现在已经被禁足了?”

      加茂一郎没说话。

      他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在这句话问出口后,他设想过加茂宪纪的反应,或许暴怒或许怨恨,又或是心如死灰,但不论何种反应,他相信自己都能接受,都不会忐忑不安。

      此人扭曲的价值观把自己说服得很好,只要他还能引动加茂宪纪的情绪,那加茂宪纪对他是爱是恨其实没差,他永远拥有加茂宪纪身边及心上的一席之地。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

      「没有期望自然不会有失望,我待你与旁人无差。」

      加茂一郎这才意识到,他所设想的加茂宪纪的所有反应,它们都建立在他的殿下信任他,期待他,视他为特殊之人的基础上。

      即使加茂一郎从未考虑过和加茂宪纪一起出逃的那个可能,即使他不为自己追回加茂宪纪的选择感到后悔,即使他已经做下了和加茂宪纪背道而驰的选择,站到了那人的对立面。

      因为理所应当地认为加茂宪纪会在乎他,所以会觉得加茂宪纪会因他而痛苦;因为自顾自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到殿下身上,所以才会在预期落空后感到如此庞大的悲哀。

      和无以伦比的怨怒。

      黑发红眼的男人艰涩开口:“……那,在您眼里,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我是什么,您为什么不再看我。您明明说过的,因为我们——

      “——加茂家的人。”

      是同类。

      加茂宪纪把话截得很短,给出不会错的的回答。他实在没时间和加茂一郎在这里拉扯堪比苦情剧的话题,而是试图让加茂一郎带他去换衣服:“你……”

      然后一转身就被加茂一郎又一次圈了个严实。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加茂一郎听不懂人话,非要狂按对话框给他表演仙家对话也就算了,一天两次的“壁咚”又是在闹哪门子邪。

      加茂宪纪都要被无语笑了:“放开,我现在有力气揍你了。”

      男人选择性失聪,声音低下来,配合他明显起来的呼吸声仿佛哽咽:“可您却要逃离加茂家,抛弃我。”

      “只是为了一个普通人,殿下,这是错误的。”

      何蕙加现在还下落不明,不知身体状况如何,你们竟然还好意思提她。

      加茂宪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冷下来:“我倒是觉得挺正确的。”

      他出手如电,一掌劈上肩膀边加茂一郎的胳膊,把自己从男人怀中转了出来。

      “何蕙加不是‘普通人’,是人,更是我妈妈。而且我不是为了何蕙加,别把什么责任都推到更弱者身上,就算没有她我也会跑的。”

      加茂一郎爽快松了手,没试图继续靠近加茂宪纪,而是温言提醒,“殿下,别碰您脖子上的监管器,那个强拆不下来。”

      然后追问,“为什么?”

      加茂宪纪才不管加茂一郎说什么,左手扣上项圈就发力:“什么为什么,人类追求自由需要理由……”

      “咚!”

      加茂宪纪再一次和障子门亲密接触,这次更实在,他彻底没了支撑软倒在地:死项圈有细针埋在他的颈侧动脉中,因为太细了他一直没察觉到。

      知道他有赤血操术,所以麻醉量可称恐怖,加茂宪纪刚颤颤巍巍打了个响指,加茂一郎就蹲下身,把他的十指拢在手里。

      他已经知道为什么那片雪原加茂宪纪会拒绝他的横抱了,那时后者就有了离开加茂家的打算,因此不肯再和他有何牵涉³。

      真残忍。

      “殿下,”他轻松抱起又开始急促喘息的少年,终于不再掩盖自己对他殿下的恶意,“需要用逃跑和欺骗手段获得的东西,就算是自由也长久不了吧。”

      障子门和床没几步路,加茂宪纪重回被褥内,半长不短的黑发黏在脸侧嘴边,狼狈到这种程度也不影响他反唇相讥——加茂一郎彻底撞他枪口上了。

      “那你呢?把我逮回来这件事就这么值得你骄傲,离开我你就这么寂寞,要死要活恨不得立刻死掉?”

      “那很抱歉,看起来没有人在乎,我也不在乎,就算你死在我面前。”

      啊,说出来了。

      少年话音落地的瞬间,室内的两个人同时这么想,但前者是自知失言,而后者是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加茂一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怒火中烧,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对我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如果痛苦会让人恨不得去死,那我们就一起痛苦吧,你也别想抽身事外。

      男人笑起来:“对啊,我人生最庆幸之事,就是成功让您重新回到我身边。”

      “您或许已经猜到了,找到您踪迹的人是我,但这不是完全的真相。您就一点不好奇吗,我是怎么做到的?”

      他跪在加茂宪纪头顶,弯下腰把床铺中的少年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双手捧上加茂宪纪的脸。

      “很早很早以前,早在那个「寂寞何以堪」的夜晚,我已经发现您的不对劲了。”加茂一郎如数家珍,“对不上时间的聊天记录,对于某个城市不正常的的关注度,刻意与我,还有其他加茂家人拉开的,似有似无的距离。”

      “殿下,您很谨慎,谨慎到即使是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我,也没想过您竟然真的会当断即断,说逃就逃。”

      “这就是我人生中第二庆幸的事了,”他说,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加茂宪纪的胸膛,“在我们去长野县那天起,您每日的膳食中便混了我的血。”

      加茂宪纪刷一下扬起睫毛!

      “你……咳!”

      加茂一郎等加茂宪纪有气无力地咳嗽完,把他的脸重新扶正:“您的血液有共鸣能力,按理说别人的血对您没用,我知道。”

      “但由于同时代很少有赤血操术的复数使用者,所以您没想到有人能够感应到已经进入您体内的血液,对吧。”

      “客观上的确不行,即使是另一位赤血术式者也不行。但我可以,因为您给实验室的血大部分都流进了我的身体里⁴。”

      加茂宪纪没忍住,又咳了起来,这次纯粹是被气的:狗屎加茂家逮着他和加茂一郎两个人死命霍霍是吧!他们明明知道他的血因为具有共鸣性根本无法被任何人接受,动辄会引起血液暴动造成急性失血失活的!

      感情那些加茂一郎辞了处刑人工作,专心跟在他身边当辅助监督的日子,此人的每次出门并非去重操旧业,而是躺试验台去了⁵!

      并不知道加茂宪纪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加茂一郎继续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出逃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找到您了。”

      有人呼吸一窒。

      他什么意思,加茂宪纪想,什么叫他第一天就找到我了。

      不必加茂一郎继续说下去,黑发少年已经明白了他的未竟之语:你逃跑的第一天我就可以上报家族将你带回来,但我没有,而是直到你和加茂何蕙加汇合了才开始动手。

      “你明明知道……加茂家要的自始至终就只有我,不是她。”

      “何蕙加本来可以自由。”加茂宪纪近乎脱力道,终于悲哀地意识到这个迟来的,已经成为镜花水月的事实。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殿下?”加茂一郎终于痛快地笑起来,轻柔地拂理顺加茂宪纪杂乱的黑发,“您对何蕙加夫人的在乎有目共睹,普通人流入社会后本就踪迹难寻,如果不将夫人与您一同寻回,您肯定会再次计划下次出逃的。”

      “那你也应该清楚我逃跑的最终目的就只是把她送离加茂家而已!”

      加茂一郎转瞬收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看吧,您承认了,你就是为了其他人抛弃了我,抛弃了加茂家。

      所有人心知肚明,加茂宪纪带着何蕙加离开加茂家,重点在于何蕙加离开加茂家。如果只是加茂宪纪被抓回,何蕙加仍在普通社会内,后者必定乐于与加茂家立下相关束缚,以此换取何蕙加的自由。

      这件事也已经被当事人彼此讨价还价了许多次,尽管何蕙加再三力争,称她不需要由加茂宪纪的牺牲换取的自由和幸福,但毫无疑问,她能够远走高飞就已经算是上签了⁶。

      可现在,因为他的疏忽,因为他怀抱着那可笑的侥幸心理,以为他们真的可以离开这个泥潭开启新生活,所以选择了两个人汇合,于是造就了这个坏结局。

      是他连累了何蕙加,从来都是。何蕙加在这场出逃中成为了唯一的牺牲品。

      加茂一郎私欲的牺牲品。

      加茂宪纪闭上眼睛:“就此结束吧,加茂一郎。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趁我还没对你动手前。”

      加茂一郎选择性失聪:“殿下,监管器的麻醉时效在赤鳞跃动的作用下顶多维持30分钟,请您在休息一下吧。”

      “家主大人已吩咐过,待您清醒且恢复理智后,便去议事间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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