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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宁 男人袖间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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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辘的车轮声碾过青石路面,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闷。
车厢内,铜炉中的熏香袅袅升腾,淡白的烟气在逼仄的空间里缠绕、扩散。香气原本该令人安神,此刻却无端添了几分压抑。
商瑾垂着眼,端坐不语。
魏澈坐在另一侧,叩了叩膝面,打破沉默:“府中有任何不满,都可与我说。”
“有劳君上,一切安好。”她应声,姿态恭谨。
魏澈没再接话,抬手按了按眉心,向后倚着车壁闭目休憩。
车厢重归寂静,唯余车轮辘辘,混着幽幽香气,在方寸之间流转。
车身微微颠簸,风卷动车帘,细碎光影断断续续落在魏澈脸上,从眉骨滑到下颌,又倏然褪去。他闭目靠着车壁,眉间压着淡淡倦色,薄唇始终抿着。
商瑾转眸望向窗外,沿街屋舍林木次第向后掠去。
车中一路静谧,无人再言,直至马车行至府门前停稳,魏澈方才睁眼。
他掀帘下了车。
商瑾低头理了理裙摆,俯身欲下,眼前蓦地伸来一只手。指线修长劲挺,掌心舒展,停在离她不过寸许的地方。
她略一迟疑,抬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魏澈五指微微收合。落脚之际裙裾迤逦垂落,她身形微微一晃。他当即抬手轻托,稳稳将她带近身侧。
男人袖间淡淡沉香混着暮色寒意,一瞬间漫入鼻息。
待她站定,他便从容松开了手。
天色渐暗,二人并肩走入府中,一路寂然,唯有虫鸣隐约。行至回廊岔口,魏澈停下脚步。灯影晃动摇曳,半掩他的神情。他偏过头,语气淡然:“夫人回院歇息吧。”
“是,君上也请尽早安置。”
“嗯。”他薄唇轻抿,只单字作答,便转身迈步离去。修长背影融在廊下夜色中,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商瑾静立原地,依礼目送他身影彻底消失,才唤上身后的阿檀,一同往东院走去。
一入院中,阿檀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她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快步上前小声说道:“公主,奴婢瞧着,君上人还不错。”
商瑾脚步未停,语调平静:“何处见得?”
“方才在魏王宫着实让人难受。”阿檀跟在身侧小声道:“奴婢原还以为,君上会是极不好亲近的人。没想到君上特意过来接您,下车时又伸手扶了公主一把,方才临走还叮嘱您歇息。”
她一桩桩细数,语气愈发肯定。
商瑾淡淡应声:“嗯。”
阿檀脚步一停,思忖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追上她,正色道:“奴婢觉得,君上心里其实是在意公主的。”
商瑾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唇边漾开浅浅笑意。
阿檀不解道:“公主因何发笑?”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抬步继续前行。
阿檀不肯罢休,小跑着追上来追问:“公主,您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商瑾没有应声。直到走入内室,屋门轻轻合上,隔绝外头的风声,她才缓缓开口:“他身份摆在那里,新婚第二日,我独自入宫谢恩。他若是冷眼旁观,面上也无光。”
说罢,她转身抬手解下发间饰物。
阿檀站在原地又琢磨了片刻,含糊应了声“原来是这样”,随即上前伸手搭手,不再多言。
三月后,待行过庙见之礼,商瑾才算真正入了魏氏宗族。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异常平静。魏澈大多时候并不在府中。有时一连十余日都见不到人影,偶尔回府,商瑾也只在前院远远见过他几回。两人停步见礼,寥寥数语后,便又各自离去。
东院倒渐渐有了几分安稳模样。
廊下新添了几盆秋海棠,窗边小案也换上了商瑾惯用的青玉笔洗。每日请安过后,她便留在院中理账、做针黹,日子安静得几乎无波澜。
阿檀起初还时常朝前院张望,盼着魏澈能来东院走动,时日一久,见他终日忙于公务,便慢慢歇了心思,不再提及此事。
转眼便到了归宁前一日。
商瑾在屋内缓慢踱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许久未动。
“阿檀,你去前院问问……君上可有空闲。”
阿檀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面露难色:“君上在见客,魏安说怕是得等到掌灯。”
商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夜色渐深时,前院才遣了人来,请商瑾过去。
商瑾换了身衣裳,沿长廊去了前院。
书房里灯火通明。
魏澈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
“坐。”
商瑾在下首坐了,抿了抿唇,到底开了口:“君上,明日归宁……”
她停了一瞬,抬眼看他:“不知君上能否同行?”
魏澈手里的笔微微一滞,墨尖在纸上洇开一点极浅的痕。
他并未抬头,将那一笔缓缓收住,才淡声道:“明日军府尚有要事,我脱不开身。”
商瑾准备好的那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她垂下眼,低声应了句“是”,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廊下风凉,阿檀迎上来,见她面色有些异样,不敢多问。
二人回去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檀些微紧张问道:“公主,君上怎么说?”
商瑾回道:“他说明日军府尚有要事,脱不开身。”
阿檀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那……那礼呢?回门礼备了吗?”
商瑾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阿檀便明白了。
什么都没备。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阿檀小心翼翼看着她:“公主,那咱们……”
商瑾沉默了一瞬。
“拿我的嫁妆单子来。”她说。
阿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公主……傅姆若是问起来,这些……”
“无妨,去取来吧。”
不多时,阿檀捧了竹简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婢,掌着灯。
商瑾就着灯火,一条一条往下看。
莘国虽小,她出嫁时母家陪送的却不算薄,母亲把能给的都塞进去了。
“缎子取十匹,两匹青,两匹绛,其余拿素色。”商瑾手指点在简上,继续数着:“漆器里那几套没用过的,也一并带上。药材……那几支千年老参,另外包好。”
阿檀在旁边仔细记着,她小声试探道:“公主,要不要留些……”
“不必。”商瑾翻过一片竹简,“银镜呢?是不是有两面?”
阿檀回道:“是。一面四神纹的,一面连弧纹的。”
商瑾:“将连弧纹那面带上。”
阿檀一条一条列下来后,便拿着单子去库里搬东西。商瑾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嫁妆单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原本厚厚一卷,勾掉这一项,划掉那一项,已经薄了些。她卷起来,用红绳扎好,搁在一旁。
这晚魏澈宿在前院,东院的灯却亮到很晚。库房那边传来开箱笼、清点物件的声音,间或夹着阿檀指挥小婢轻拿轻放的叮嘱。
商瑾坐在窗下,听着那些动静,翻了两卷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夜深了,库房那边终于歇了。
阿檀进来时,商瑾已经吹了灯,躺在床上。
“公主,都备好了。”阿檀小声说,“整整六车。”
“方才……傅姆也来帮着搭了把手。”阿檀又道。
黑暗中,商瑾“嗯”了一声。
静默片刻,她轻声吩咐:“都去歇息吧。”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清晨,马车已然停在府门外。商瑾步出府门时,微微一怔。
十几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锦缎、皮货、药材、漆器……皆捆扎整齐,系着红绸。两侧甲士肃立,长剑在身,见她现身,整齐行礼。
商瑾问道:“阿檀,你们昨晚收拾的那几车东西呢?”
阿檀四下张望寻找着。
魏安立在首车旁,见状上前躬身回话:“回夫人,君上已有吩咐,回门之礼由府中备办。夫人的东西,已经送回东院库房。”
他双手奉上一卷竹简:“这些皆是君上备好送往莘国的礼品,礼单在此,请夫人过目。”
商瑾接过展开,见上面密密麻麻列了数十行名目。
魏安又道:“莘国路途遥远,君上特意调拨一队亲卫沿途护送。路上一应事宜,尽听夫人差遣。”
商瑾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府门深处。
魏澈并没有现身。
魏安出声解释:“君上有言,今日公务缠身无法相送,待日后诸事了结,再亲自陪夫人回莘国省亲。”
商瑾合起礼单,递给阿檀收好,淡淡颔首:“劳你代为谢过君上。”
她扶着阿檀的手登上马车。车帘垂下前,她又望了一眼那座幽深府门,院内空空如也,始终不见其身影。
“走吧。”
车轮缓缓转动,满载厚礼的车队浩浩荡荡,朝着莘国方向行去。
车马行了整整十日,前方终于望见了莘国的城郭。
莘国,源自夏禹姒姓,先祖受封于汝水之阳。领商地为食邑,后以邑为氏,是为商氏。传至商瑾父辈,已历百世。
如今的莘国偏安一隅,虽比不上大国强盛,却也根基稳固,又与劲旅宋国结为邦交。昔日宋王爱女嫁与莘君,先后诞下一子一女,即商瑾与其兄商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