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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谢恩 “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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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檀上前替她拢好外衣:“是府中家宰与几位女御来了。”
商瑾一听,心下稍松,还好不是魏国那些宗亲。她掀开被褥起身,神色已平复:“更衣吧,别让人等久了。”
阿檀应声,利落地替她梳洗更衣。她从箱笼中取出一袭绛紫深衣,一层层穿好,腰间以束带系紧,又转到她身后挽起发髻,以玉笄簪定。待要取脂粉时,商瑾偏头道:“薄施即可。”
阿檀会意,轻轻上了一层淡妆。
镜中紫衣女子,粉黛清浅,脸色虽淡,却自有一股沉静端凝的气质。
收拾停当,三人出了寝居。一路上阿檀惴惴不安:“公主,她们会不会故意给咱们难堪?”
商瑾抬眼,语气平平:“未至之事,不必先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徒然忧思,只会自寻烦扰。”
一旁的傅姆闻言,眼底掠过几分满意。
“是。”阿檀应了一声,挺直了腰背,紧紧跟在商瑾身后。
正堂里,数人垂手而立。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面容精干,身着深青袍服,见商瑾出来,立即率身后众人躬身行礼:“家宰魏安,率府中众人,拜见夫人。”
身后几名女御随之福身。
商瑾于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掠过众人:“起。”
魏安直起身,双手奉上竹简:“夫人,此乃府中名册、田产账目、库房清单、仆役职司,请夫人过目。”
阿檀接过。商瑾翻了翻,随后搁在一旁。她看向魏安,面上不露喜怒:“府中规矩照旧。日后若有变动,我再与你说。”
魏安垂首:“夫人尽管吩咐。”
几名女御依次上前,自报尚寝、尚食、尚衣等职。商瑾未出言打断,静静听完一轮禀报后,只简单问询日常事务。
众人原本悬着的心渐渐放下,这位新来的主母,似乎不算难伺候。阿檀站在身后,也偷偷松了口气。
见诸事交代完毕,魏安上前拱手道:“夫人,今日您还需入宫谢恩,马车已备好,夫人随时可以动身。”
商瑾颔首:“有劳。”
回到寝殿,阿檀低声问道:“公主,君上那边……要不要去知会一声?”
商瑾目光落向窗外长廊:“不必。”
她收回视线,在铜镜前坐下。
“阿檀,再上一层妆。”
“是。”阿檀应声,取出细粉,俯身细细铺匀,又补了一层。随后拈起胭脂,轻点两颊,顺着肌理慢慢晕开。唇角亦细细点染,色泽层层洇开,如熟透的朱果。
镜中人的容色一点点浓烈起来,眉眼间绽开层层明艳。
阿檀退开半步打量,唇角微扬:“公主,妥了。”
商瑾对着镜中自己静静看了两息,而后起身。
外头马车早已候定。
车轮滚滚,一路行至魏国王宫门前稳稳停驻。内侍上前引路,她步履从容,穿过层层错落殿宇,径直去往魏王后的寝殿。
尚未入内,便听见殿内温软笑语,人声融融。
待跨进门去,只见正中软榻端坐着魏王后,两侧席位分列,一众宗妇分坐两旁,闲谈正酣。
商瑾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一眼便在席间看见了那道熟悉身影,正从容答话中。
她款步上前,殿内闲谈声稍稍一顿,在座诸人皆抬眸望来。待行至软榻前,商瑾依礼屈膝,先谢过魏王后昨日的赏赐。
礼毕直身,她侧头朝阿檀微一颔首。阿檀立时会意,捧着钿匣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将匣子奉至魏王后面前。
“臣妇远嫁至此,无以为敬。”商瑾声线温婉,“这是臣妇母国莘地所产的独山玉,聊表寸心,望王后笑纳。”
魏王后打开匣子,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片刻后轻轻颔首:“玉质细腻,雕工精湛,弟妇有心了。”
魏王后身侧内侍见状,连忙趋步上前,恭敬地将匣子接过。
商瑾又走向下首诸位宗妇,阿檀跟在身后,依次将备好的木匣逐一奉上。
赠给一众宗室夫人的,皆是雕花玉簪、琉璃带钩、织金锦囊之属,件件雅致贵重,且无一重复。
几位宗妇接过精美的木匣时,目光都微微一动。原以为这位远嫁而来的莘国公主不过是个小国出身,拿不出什么体面的东西,不曾想出手竟如此阔绰。
殿内的气氛,顿时热络了几分。
商瑾一一拜见,行至一人面前时,她脚步微顿。
抬眸看去,正对上一道平静的目光。
魏无忧。
魏王异母之妹,魏澈同母之姊。
昔年周天子王畿学宫初开,各国公室子弟齐聚求学。那时的无忧眉眼张扬,明媚热烈,性情爽利,全无王室宗女的拘束拘谨。
如今她端坐席间,唇角含着浅淡笑意,神色敛尽了当年的烂漫。
商瑾垂眼,依礼拜下:“臣妇拜见王姊。”
“好久不见。”魏无忧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没想到,竟是你做了我的弟妇。”
商瑾笑了笑,还未接话,一道清脆的女声已插了进来:“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呢,晋陵君竟会娶莘国的公主。”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人接着笑道:“说来惭愧,我娘家韩国虽不怎么弱,可论起择婿,都没这般魄力。”
商瑾面色不变,抬眸望去。
说话的是魏王族叔安平君夫人,其母家出自韩国公族,素来得势,因此在魏室宗妇间一向说话颇有分量。
众人皆知这位夫人背后是强国,身份贵重,没人愿意轻易招惹。席间一时安静下来。
商瑾余光扫过右侧,几位宗妇正悄悄打量着她与安平君夫人,嘴角微动。另几位低头执盏,只当没听见。末席几个年轻的,笑得勉强,不敢出声。
魏无忧也转过眼,看了安平君夫人一眼,也未说话。
商瑾眉眼间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温缓:“夫人说笑了。”
“婚姻之事,本就由君父母做主,哪里轮得到臣妇挑拣。”她抬眼望向她,“夫君往我莘国求婚,是我莘国之幸。”
殿中静了静。
安平君夫人轻哼一声,嘴角微挑:“倒是生了一张好嘴。只是这幸还是不幸,日子还长着!”
商瑾仍是笑着,温声道:“承蒙夫人关怀。”
魏王后忽然轻笑出声,她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坐席:“过来,坐在这里。”
“谢王后。”商瑾欠了欠身,缓步上前落座。
她刚坐定,便听有人低语:“今日倒不见晋陵君同行。”
立刻有人接话:“男子到底不耐烦这些内廷宴席,不来也寻常。”
新妇初次入宫,夫君陪同本是体面。何况晋陵君素来行事周全。如今他独自不来,旁人自然要多想几分。
魏王后垂眼抿了一口浆,未开口制止。
那声音便像是得了默许,渐渐大了起来。
“新婚夜后就不得宠了?我还当晋陵君有多稀罕她。”
“稀罕?小国出来的,日后怕是站都站不稳。”
“嘘——”
“怕什么?区区小国之女,能翻出什么浪来。”
商瑾端起面前的杯盏,慢慢饮了一口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阿檀站在她身后,指尖已悄悄攥紧了衣角。
宴席从日中一直持续到日仄,终于散了。众人三三两两退出殿门。商瑾缀在末尾,脸上的笑意已经挂了整整一个时辰,颧骨发酸。廊下风一吹,后背的薄汗骤然变凉,她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她正要随众人往外走,刚迈下玉阶,忽听前方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晋陵君。”
商瑾脚步微顿,举目抬眼望去。
长廊尽头,一道身影踏着暮色缓步而来。一身墨色朝服利落垂展,素裳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夕照斜斜覆在他肩头,将一身朝服衬得沉冷肃穆。
来人似刚从朝堂归来,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倦意,步伐沉稳不改,直直朝这边走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商瑾身上。
商瑾目光与他遥遥相接,廊下闲谈的宗妇们也悄然收了话语,一道道视线若有似无地绕在二人身上,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只一瞬,魏澈便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待行至阶前,他先向魏王后行礼,又朝几位宗室夫人颔首致意。
“王弟怎得这时过来了?”
魏澈直起身,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今晨大王急召议政,未能陪夫人一同入宫,心中一直记挂。诸事落定,便过来接她回府。”
话音落下,廊下忽然安静了几分。
魏澈这才侧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后的商瑾身上。
很静,也很深。
商瑾与他对视一瞬,没有迟疑,自众人身后缓步上前,在他身前站定行礼。
“夫君。”声线轻软,落在寂静里。
他面色未变,转向王后,身姿微欠:“臣弟便带夫人先行告退。”
魏王后摆了摆手,眼尾噙着了然的浅淡笑意:“去吧。”
魏澈侧身让开半步,待商瑾向王后行了礼,才并肩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照壁,马车停在宫门外。
魏澈先上了车,回身递过手来。商瑾踩上脚凳,指尖搭进他掌心,稳了稳,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一室冷淡。
两个人各自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