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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临 大王原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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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行至莘国都郊,远处的城阙在暮色中隐隐可见,城门前人影攒动。
阿檀掀帘望了一眼,道:“公主,莘国迎候的人到了。”
商瑾微微颔首:“下车吧。”
车帘掀开,商瑾一身玄底赤缘魏式深衣,腰悬玉组,缓缓下了车舆。她方站稳,莘国上卿靳伯赢便率众臣内侍趋步上前,齐齐躬身见礼。
“臣等奉君上之命,于此郊迎公主归宁。”
“有劳上卿与诸位。”
靳伯赢往商瑾身后望了望:“公主,晋陵君尚未下车?”
商瑾迎上他的目光:“君上尚有公务缠身,无法前来。临行之时,嘱我代为向父王问安。”
靳伯赢闻言,缓缓点头:“既如此,自是国事为先。”
商瑾莞尔:“正是。”
礼毕,商瑾登车,随郊迎队伍入城。
车驾穿城向北,径直驶入莘国王城。
王宫大殿门扉大开,朝臣分列两班。商瑾抬步入殿,腰间玉佩随步履轻撞,泠泠作响。
莘君商寪高居御座之上,目光落于来人身上。
商瑾行至殿中,整衣屈膝行大礼:“臣女商瑾,拜见父王。”
三拜叩首毕,她直起身。
“免礼。”商寪抬了抬手,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留。
商瑾起身奏报:“臣女奉王室之命,适魏为妇,今归宁省亲。魏人待臣女以礼,婚媾已谐,两国之盟,固若曩昔。”
商寪这才点了点头:“善。”
此后几日,商瑾拜宗庙行祭礼,挨个拜见宫中长辈。王族女眷、各家命妇接连递帖登门求见,宫室外终日甚是热闹,一时备受瞩目。便是昔日莘君即位之时,诸家也未曾如此殷勤。
这日,商瑾照旧在偏殿见客。一众女眷陆续辞行后,殿外侍女再次入内禀报。
“夫人,宋国戴氏夫人求见。”
商瑾抬眸看去,来人正是她母后的堂嫂,宋国公族夫人桓婤,出身宋国桓氏。
她虽与莘后有亲,却因两国相隔,平日往来并不算多,如今却特意从宋国都城睢阳赶了过来。
进殿后,她从睢阳一路说到大梁,又问起魏国近来朝事。待侍婢又添了茶汤,她方才笑道:“晋陵君身负重任,想来甚是操劳。我此番前来,备了不少珍补之物,还望夫人收下,也好为君上将养身子。”
商瑾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明白。这些日子登门送礼的人,固然有真心来贺的,但更多人是冲着她身后的魏国,冲着魏澈而来。
商瑾温声回道:“劳舅母挂心。君上身子安泰,既居臣位,自当为国奔走,恪尽职守。”
桓婤颔首:“说得是。晋陵君深受魏王倚重,身上担子自然不轻。”
她说着,顿了顿,望向商瑾:“其实今日来见公主,还有一事相求。”
商瑾道:“舅母请说。”
桓婤继续道:“吾儿戴纾,年方弱冠,少有才名。只是如今相邦唐綦主宋国国政,刻意排挤我戴氏旧族。他虽为公族之后,却得不到任用。”
“前些日子,我也曾求过你母后。只是她虽有心相助,终究身在莘国,远离宋国,也实在无能为力。”
“听闻晋陵君广纳贤士,故想请公主代为引荐,使他得以拜见君上。”
商瑾缓缓放下茶盏,道:“舅母太过抬举我了。君上用人,自有他的准则,瑾不便擅自替他举荐。”
“这个自然。”桓婤忙道,“舅母也不敢让你为难。只是若有合适时机,还望公主替他说上一句。至于能否入晋陵君门下,皆看他自身造化。”
商瑾垂眸,看向茶盏边缘。
她自然明白舅母此行的用意。只是若无真才实学,便是她开口,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她思量片刻后道:“此事我记下了,待我回去后,替舅母问一问君上。”
桓婤喜出望外,连连称谢,又闲话数句家常,才起身辞别。商瑾起身相送,直送至殿外长廊。
廊间日光斜洒,光影遮去她大半神情,眼底却一片澄静。
商瑾与阿檀走过长廊,踏入月门,一阵语声随即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闻此番归宁,她一个人回来的?”
商瑾循声侧目,开口的是她父王新近得宠的丽姬,邹国特意送来的美人。
一旁商婉随即应声:“正是,听闻晋陵君因朝堂要务缠身,未能一同前来。”
丽姬闻言嗤笑一声,随后出声道:“你还未出嫁,尚且不知其中情由。男人要是真的在意一个女人,再忙也会抽出空来。不跟来,就是不想跟来。什么事不事的,都是托词。”
商婉眨了眨眼,面露诧异:“竟会如此?可来拜望她的人很多。”
“那些人?”丽姬不屑道:“那些老妇人,懂男人吗?要么是实在没有别的门路,死马当活马医,只能来找她碰碰运气。”
“原来是这样。”商婉唇角微扬。
廊下风过,吹得竹影一阵摇晃。
商瑾站在月门下,面色如常,纹丝不动。阿檀站在她身后,脸已涨得通红。
一旁的侍女轻咳了一声,二人背对着月门,目光掠过廊下青砖,始终未肯回转身子。
“所以说啊,她在魏国根本没那么风光。”
“当时王后精心挑选的那几个媵妾,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好家世,人家一个都没要全退回来了,连带着咱们整个莘国都跟着丢脸。什么‘魏人待臣女以礼’,什么‘两国交好’,都是场面话。”
“你不知道,有些人啊,最怕别人看出自己过得不好,所以越要撑场面。”
“不过我倒也佩服她,若换成旁人,被夫家这样冷待,只怕早没脸回来了。”
商婉静静听着丽姬说完,神色一正,附和道:“是,若我未来夫君如此待我,我宁肯病死在路上,也绝不肯受这份难堪。”
丽姬闻言,含笑叹道:“大王平日里说得不错,果然婉是最知礼尽孝的。”
商婉闻言,眼尾弯成月牙,腮边浅浅漾出笑涡。
丽姬这才慢悠悠转过头,目光与月门下的商瑾撞个正着。
她微顿,随即含笑起身:“公主何时来的?妾身失礼了。”语声柔婉,像方才什么也没说过。
商婉也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她看见商瑾,不慌不忙,弯了弯眼睛:“姐姐来了?我们方才正说到你呢。”
商瑾神色如常。
丽姬便顺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说起来,妾身也为公主不平。晋陵君若真心敬重公主,怎会连归宁这样的要事,都不肯相伴?莫非……”她望着商瑾,话只说了一半,余下的全藏在眼神里。
商瑾抬眼,目光淡淡迎上。
周遭静了一瞬。
商婉笑着开口:“姐姐别生气,我们只是随口说说,没有恶意的。”
丽姬也含笑接道:“公主若不爱听,听着不快,妾身以后不说就是了。”
语气轻飘,如哄稚童。
商瑾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几息,随后缓缓开口:
“阿檀。”
“奴婢在。”阿檀应声上前。
“掌嘴。”
“是。”
对面二人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
“公主!”丽姬的声音陡然拔高,“妾身是王上的人,你不能——”
“啪——”
清脆的响声在廊道上炸开。丽姬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鬓边的金钗歪向一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脸色又白又狼狈。
“王宫之中,妄议魏莘两国邦交,这便是你随口说说?”
丽姬捂着脸,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却硬是紧咬着牙关,不肯让泪珠滚落。
商瑾又看向商婉。
商婉之母邹姬,出自礼义之邦邹国宗室,父王最是推崇礼仪,邹姬因此最得父王宠爱。商婉生得和邹姬极像,一双媚眼水光潋滟,父王因此格外偏爱她,甚至……忽略自己。
三年前她及笄礼那日,本是属于她的盛典,风头却全被邹姬母女抢了去。
邹姬当众拿出一支公输班所制的稀世金钗,说是父王所赐,转手送给她,明着是贺礼,实则处处显摆恩宠。
而后商婉又紧跟着上前,奉上亲手抄注的《仪礼》帛书,还特意点明亲手批注邹室秘传礼仪精要。
父王取过细细翻看,连连夸赞商婉知礼有度,赞邹姬教导有方,句句褒奖落在众人眼底,满殿宫人美人窃窃私语。
她收下后,回宫就命阿檀将金钗拿去典当了。
母后知晓后,当即赶来质问她。
她也没藏着,直白道出不甘,自己日日勤学,从不敢松懈,却从来得不到父王一句夸奖。可商婉母女稍作表现,便能被捧上天,这份刻意偏私,实在让人寒心。
母后没有训她,只说了一句:“婉不足惧,惧的是她兄长商骁。”
自古立嫡不立长。
嫡出者,承宗庙、镇封疆、统支庶。名分既定,则诸子不争,邦国不乱,此乃维系分封天下之根本也。
商骁年长稳重,朝中不少臣子都向着他,甚至有人提议立他为储。从前商羽还险些要代替商骁被送去他国做人质,全靠宗室老臣力保才作罢。
“你是莘国嫡女,这点委屈都忍不下,日后如何自处?若羽失其位,汝又将焉附?”
一旦嫡位动摇,她、母后、兄长,再无安稳日子。
“去妒则心平,心平则内外自和。记住了?”
“儿谨记。”
商婉被商瑾眼底的冷意慑得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商瑾却未再看她,敛去目光,转身迈步走远。
邹姬的寝殿内,商婉红着眼圈,踉跄奔了进来。
邹姬见她神色委屈,眉峰微蹙,柔声问道:“何事这般慌张委屈?”
商婉眼泪当即滚落,哽咽道:“母亲!长姐嫁了魏国后如今越来越威风,今日我与丽姬不过闲谈几句,她竟当众命人掌掴了丽姬!”
邹姬眉头一蹙,目光飞快在她脸上巡了一圈:“你呢?可有伤着?”
“她没有动我。”商婉眼眶发红,“可她那眼神……”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母亲……”
见商婉无恙,邹姬放下心来,随后眼底掠过几分不屑:“那丽姬纯属自讨苦吃。空有一副皮囊,嘴里总是没个把门的,胸中全无半点城府。邹国把她送来,也不知用意何在,半点帮不上助力。若不是王后素来不喜过问,我迟早要被她这番轻狂行径拖累,往后,你少与她厮混一处。”
“好吧。”商婉柔柔应道。
莘君寝殿。
芈君半倚榻上,指间缓缓转着玉杯,目光落在身前那柔顺伏跪的女子身上。
邹姬。邹国人。
而他母亲出自鲁国。鲁邹二国,皆为先圣所赞之地。头一回见她时他便觉得,这大约是冥冥中的安排。
入宫多年,她从无一刻令他不快。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低到何处最动人。
王后终究少了这份通透。
往日里他还曾为此纠葛,到如今早已看淡。有邹姬在侧便足矣,她柔婉温顺,心思玲珑,总能懂他所想。貌美知情趣,相处经年,从未叫他生烦。
“大王。”邹姬的声音软得像水,“今日婉遇见瑾,婉一口一个姐姐叫,瑾却一字都未应,抬脚便走了!”
邹姬幽幽叹了口气。
“婉回来眼圈都红了,问我姐姐是不是嫌她礼数不周?”
莘君没有接话,面色却沉了几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也是庶子,也曾在嫡兄面前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嫡兄打马球从他身边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他身上,嫡兄头也不回。他跪在尘土里,旁人说他庶子知礼,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知礼,那是贱。
他花了半辈子,一步一步,把嫡兄熬下去,坐上了这个位置。
如今他的嫡长女,像极了当年他的嫡兄。
见莘君面色不对,邹姬继续添油加醋:
“大王还记得么?当年瑾公主降生,大王原取的是‘嫤’字,王后却执意不用,偏要换作‘瑾’字。且瑾公主平时所受的教习,也不是寻常宗女的规格。连公子们去泮宫,王后也让她一并跟着。”
莘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又想起商瑾归宁那日朝见群臣时的眼神,那个姿态,那种气度,竟有几分君临之势。
他忽然有些不舒服。
邹姬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又压了下去。
莘后宫中,烛火低垂。
莘后抬手将茶盏拿起,杯盏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听说,你今日把丽姬打了?”
殿内静了一瞬。
“是。”
王后抬眸看她:“她是你庶母。”
“母后总是不争不抢。”她顿了顿:“才让人以为,可以一步步踩上来。”
“放肆。”茶盏被重重置回案上,铿然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