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在下，公主在上》远山有客

3、夜审 “至于情爱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相隔数尺。

　　一阵轻响，魏澈徐步上前。在她身前几步停下，未再靠近。少顷，只听他道：“汝既为我妇，我自会敬你。”

　　商瑾抬起眼，正撞上他垂落的目光。那双眼看似温润，深处却十分冰冷，像覆雪的玉。

　　“你我都清楚此婚为何而成。”光影落在他眉骨，投下一片阴翳：“至于情爱，我对你并无此意，你也不必有所期待。”

　　话落，他依旧垂眼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话。

　　商瑾端坐在榻边，额前朱红丝绦垂落，玉珠随着她低首轻轻晃动。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是。”

　　魏澈看了她一眼，道：“我今夜尚有公务，便宿在书房。你也早些安寝。”

　　商瑾仍是低声应道：“好。”

　　门扇很快合上。烛火晃了一晃，廊下脚步声渐远，最终散入夜色。商瑾坐在榻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她肩背才微微松下来。

　　回过眼，满室红烛依旧。合欢榻上的撒帐果子尚未收拾，红枣、栗子、莲子散落在锦褥之间。她起身，将那些果子一一拾起，放入漆盘。待收拾妥当，她将漆盘放回案上，转身走至铜镜前，抬手正欲解下沉重的发髻。

　　门外忽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公主？”

　　是阿檀。

　　商瑾手上微顿：“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冷风也跟着钻进来些许。阿檀探身进来，先往屋里看了一眼，见只有商瑾一人，眼里不由露出几分疑惑，小声问：“公主，君上怎么走了？”

　　商瑾望着镜中，神色未变：“他说有公务未完，今夜宿在书房。”

　　阿檀“哦”了一声。她素来心思简单，见商瑾神色如常，便也未再多问。她快步上前，替商瑾卸下玉冠，将一支支珠钗取下，整齐放在妆案之上。

　　最后一枚金钗抽离，满头青丝散落下来。乌发如瀑，自肩头垂落。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的脸，卸去珠翠铅华，那份本真的绝色，尽数坦然铺展在镜中。

　　眉若远山新黛，肌肤被烛火映得温润细腻，眼尾微微上挑，本是容易显出艳色的眉眼，却因那双眸子太过安静，生生将那份娇媚压成了端雅。像夜深时缓缓盛开的花，安静，却叫人移不开眼。

　　阿檀望着镜中人，终究忍不住道：“公主……君上怎能在合卺之夕离去。”

　　“阿檀。”

　　“可是您——”

　　“阿檀。”商瑾接过帕子，敷在面上，“止。”

　　阿檀抿了抿唇，虽不再说，眉间的气恼却未散。

　　商瑾净过脸，将帕子递回，看向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阿檀瞪大眼睛：“这哪里好啦？”

　　商瑾垂眸想了想，缓声道：“不须应人，不须强笑，不须慎言。岂非善？”

　　阿檀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轻应了一声，替她换下繁复嫁衣，又俯身将床褥重新铺整齐，最后放下层层纱帐，轻声道：“公主，该歇了。”

　　商瑾轻轻应了声，侧身躺入宽大的婚床。

　　帐子放下来，留了烛火一盏。

　　“公主，奴婢在外间睡，有事随时唤我。”阿檀轻声道。

　　“好。”商瑾轻应，随即又叮嘱一句：“阿檀，不要告诉傅姆。”

　　阿檀轻应道：“是。”片刻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商瑾面朝里壁，闭上眼。黑暗中，红烛的光透过帐子，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暖色。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锦褥柔软，被衾簇新，满室寂静。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摇摇晃晃的光，许久没有睡着。

　　与此同时，晋陵府深处的刑讯密室中。

　　密室远离内院寝居，墙垣厚重，隔绝人声，平日里专用来拘押细作、盘问刺客。屋内无半分灯火温存，只点着两盏幽冷铜灯，光影昏沉，把四壁映得越发阴翳。

　　刑架上的一人已辨不出本来面目。血肉模糊之间，只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粒嵌在烂泥里的石子。负责审讯的府吏更换了数人，鞭渍盐水，铁灼而冷，冷而复灼，依旧无所获。

　　“公子。”府吏躬着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不敢抬头看他。

　　魏澈立于密室门口，扫了一眼刑架上的死士。

　　他缓步上前，在两步之外停下。

　　死士抬起头，透过肿胀的眼缝看他。

　　先入目的是一身整肃的婚服。玄色衣上夔纹在铜灯下微微浮动，映出一层暖光。再往上，是一张温润如玉、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这样一张本该出现在洞房红烛之下的面容，此刻却在这腥湿之地。

　　死士喉间微动。

　　魏澈开口：“你有一弟。”

　　死士眼神微缩。

　　“在赵边郡养马，前年冬，死于胡骑。”

　　魏澈语气未停。

　　“另有一妹嫁同郡军士，去年生子难产，母子俱亡。”

　　“你原名赵乙。十四岁入赵边骑，十七岁升什长，因冒领军功被除名，后辗转沦为私士，被人豢养至今。”

　　死士呼吸渐乱，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些他以为早已埋尽的过往，被一条条翻出。他依旧强自冷笑。

　　魏澈又道：“雇你的人，是高原君门下。此次刺杀目标，是莘国送来的公主。事成之后，可得百金。”

　　死士目忽张，终控制不住嘶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魏澈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死士身上移开，落在密室角落里那面厚重的石墙上。铜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密室隔壁，一间更小的暗室里，楚国使臣屈方听见那些话后，面色隐怒。

　　三个月前，赵国使者来郢都，说起莘国饥荒，国力空虚，此时出兵必能大胜。彼时楚国屡遭秦国侵伐，国威折损，朝野上下正急欲借一胜战重振声势。经赵使这番撺掇，朝堂决意顿时如江河决堤，楚王拍案而起，大军北上，一路进军势如破竹。

　　谁料莘国太子也非庸碌之辈，竟率残兵扼守关隘，顽强死守半月有余。诸侯各国见势，也纷纷起了心思，反倒将楚国拖得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幸得莘国知时务、识大局，遣宗室公主前来和亲，恰好给了楚国顺势罢兵的台阶。本可就此收兵归国，保全国力。

　　哪知魏国突然横插一手，非但出兵驰援莘国，魏国晋陵君更亲自与莘国缔结婚约以固盟约。

　　屈方当时只觉得窝囊。打了一场，死伤数万，粮草耗费无数，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反倒让人家结了盟联了姻，自己灰溜溜撤兵。只是面对强魏，楚国也不敢再造次。

　　谁知那赵国竟阴毒至此，假扮楚人，半路劫杀那位宗女。若此事当真成了，魏楚两国顷刻便会反目。

　　屈方思此，背脊生寒。更惊者，那晋陵君竟早已识破。非唯未中计迁怒于楚，反召其来，令其亲睹此审。

　　“公子，此人该如何处置？”

　　魏澈眸底微寒，淡淡问道：“危邦者，当如何？”

　　府吏回道：“依律，当绝之。”

　　魏澈未再言，转身离去。

　　屈方立于暗室，透过墙孔向外望。

　　洞房之夜，那晋陵君竟是连婚服都未及换下，先到此处置了暗中的祸患。看来莘国那位公主，在他心中分量颇重。

　　那死士突然开口：“等等。”

　　魏澈脚步微顿，未回头。

　　死士挣了挣刑架上的锁链：“小人……有一事相求。”

　　魏澈侧过脸，烛光落在他眉骨上，明暗各半。

　　“小人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老母……年过八十，耳聋目花。日日在门前倚望，待我归家。小人去年攒下的钱还尚未送回……”他声音顿挫，喉结上下，微有哽咽又压住：“敢求晋陵公子……遣人送至，但言……但言我从军在外，不得归矣。”

　　密室里静了一瞬。

　　魏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可。”

　　“多谢。”

　　魏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密室。门在身后合上，一室气息似被封尽。

　　天光未亮，密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魏澈走出来，手上沾了几点暗色。侍从早已候在廊下，递上帕子。他接过去，搽了几下手指，指节又恢复如玉一般。

　　“备水，更衣，上朝。”

　　侍从躬身应声。魏澈抬步便走，行至廊道转角，前路直通寝殿东院方向，他脚步忽然停住。

　　一时皆静，无人敢出声。少顷，魏澈敛目，转身往书房去。

　　待到换好朝服出府，天边方才洇开一抹浅淡鱼肚白。

　　魏澈踏上马车脚踏，正要躬身入内，侍从抬手欲落车帘时，才听见他漫不经心抛来一句，语气淡淡，近乎随口一问：“昨夜，东院那边安稳吗？”

　　侍从霎时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所指何人，心口微敛，正欲开口答话。可未等他张口回话，魏澈已然收回目光，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寒意，轻声道：“罢了。”

　　车帘很快垂落，隔绝了里外天光。须臾，低沉的声线自帘内缓缓传出：

　　“传令下去，府中上下各安其分。她是莘国公主，远嫁至此，莫要轻慢，让人受了委屈。”

　　侍从连忙垂首应声：“属下谨记。”

　　马车辘辘驶出府门。

　　商瑾是被傅姆轻轻摇醒的。

　　“公主，公主——”

　　她睁开眼，帐子里还透着昨夜残烛的微光。

　　“外堂来了人。”

　　商瑾怔了一瞬，坐起身来：“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