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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 红烛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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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河上来,推散薄雾。
男子抬手轻压缰绳,身后十余骑齐齐止步,马蹄声顿时沉寂下来。
他独自策马上前。
河雾微散时,商瑾这才看清男子面容。
男子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偏偏那双眼又生得温和,眼尾微敛,看人时含着静意。
像山间积雪映着春水。
温雅,却也疏离。
他垂眼看她。
商瑾认出来人,垂眸行礼。“莘国商氏女瑾,见过晋陵公子。”
河风掠过,大氅微动。魏澈目光平静却淡漠:
“莘公主一路辛苦。”
所谓辛苦,几近于死。商瑾面上弯唇一笑::“公子言重,既为成婚而来,些许奔波,亦是分内之事。”
河岸边血气未散。
他未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示。身后骑从即刻散开,翻身下马,入河岸清理尸首。一名侍卫蹲下身,扯开死士外袍,露出内里衣物。
“公子。”侍卫沉声道,“是楚人。”
众人神色都沉了下来。若真是楚人截杀,这场婚盟之后,诸国间恐怕又要起波澜。
魏澈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回那些尸身上,并未停留太久。
“留活口。”
说罢,他已策马先行。
“公主。”身后传来阿檀的声音,她哆嗦着从车内探出身。
商瑾回首望她:“可有受伤?”
阿檀摇了摇头。
耳畔传来侍卫清点的声响,她跳下车辕,走近尸身,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死士手中的剑抽了出来。
剑身宽厚,确是楚式宽剑。
她又伸手摸向尸身腿侧。
“公主,请于旁少等片刻。”一魏甲士上前。
商瑾起身,退开一步。
魏澈已先行半刻,前队人马渐远,尘土在道路尽头缓慢落下。
不多时,又有一队人从林道转出。为首的是魏澈方才身边的亲卫,他下马行至商瑾面前,拱手行礼道:“公子命备别车,请公主换乘。”
“有劳。”
阿檀扶着她登上车。车内铺着厚茵褥,角落搁着一只铜暖炉,炭火正旺。
车帷落下,车轮滚动。
阿檀见商瑾掌心血痂,又怜又愤:“楚人此为,太可恨矣!趁我们饥荒来伐,还贼心不死要暗害公主,存心要毁我与魏之盟也!”
商瑾却道:“他们,并非楚人。”
阿檀一愣,张了张嘴:“何?”
商瑾解释道:“楚人用剑,刺击为主,剑身窄直,剑尖最损。此等刺客剑尖完好,只剑刃中段微有瑕疵。”
“再者,他们内里衣物是楚制,绑腿却用麻葛混编。楚地湿热,多用纯葛透气。唯北地苦寒,方以麻葛混纺,厚实耐寒。”
“还有一处,楚人惯用弩,凭望山瞄准,扣悬刀发射,茧应多生于食指与中指间。可这些人,个个却是左手虎口都结着厚茧。”
阿檀问:“那……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商瑾抬眼看向她:“赵人习弓骑,左掌握弓,茧正在此处。他们极可能是赵人。”
阿檀不解又道:“北地燕、代也有弓骑,公主何以断定为赵?”
商瑾道:“燕人多习骑射,常辅以步战。赵边骑则不同,事事不离马背,胜负多在马上分生死。”她顿了顿,“这些人至死仍不肯下马,极可能是赵边骑。”
阿檀愤愤道:“赵国当真可恨!”忽又心头一紧,道:“楚国来伐,莫不与他们也有关?”
商瑾默然片刻,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痂:“不无可能。”
车外,马蹄声整齐有序。商瑾抬手掀开一点车帷,朝外望去,己方车队已然跟上魏国行列。此后几日,两国车队一路同行,安然入魏境。一路之上,商瑾未再见过魏澈。
二人再度相逢,已是大婚之日。
大婚于魏都晋陵君之府,礼甚隆。
府门外鼓乐齐鸣,朱漆长阶尽数铺就红毡。商瑾抵达魏都后,暂居城郊别宫梳洗整装。
再出来时,她已换上一身暗纹重锦嫁衣,衣料厚重沉甸甸坠着双肩。发髻高束,玉笄与珠饰层层簪入,压得她脖颈不敢轻转。
晋陵君府外,接引官吏躬身立在阶前,静候新妇。
礼官高声唱名:“新妇至——”
她缓缓抬步,踏过层层红毡,裙摆一层层落下。
长阶直通府内正堂,隐约可见高处立着观礼的宗室族人。她未抬头,却能觉那道目光落下来。阶上立者,正是魏澈。他今日一身玄纁婚服,广袖深衣,腰间垂白玉双珩,玉冠高束,更显眉目清朗。
商瑾依规浅浅半礼。
魏澈伸手,欲扶她登阶。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带着薄茧。商瑾将手放上去,只觉他掌心微凉。只片刻,登阶一过,他便从容松开。
入得正堂,行三揖三让之礼。
商瑾步步趋前,魏澈依礼步步退让,几番躬身拱手,待礼官示意,方才立定相对。
随后行夫妻交拜礼。
商瑾屈膝跪落,行大礼三拜,魏澈亦俯身回礼。
礼官唱喏,又行执手之礼。
魏澈微微躬身,又伸出那手,掌心向上静静等候。
商瑾依礼将手轻覆其上,指尖相触,依旧微凉沁人。
“行合卺礼——!”
侍女捧来对盏,二人各执其一,交盏共饮,初礼即成。
随后红毡引路,玉磬轻鸣,侍女引着商瑾随魏澈步入君府。稍作歇息,便由宗伯引至家庙,告祖入籍,为魏澈正妻,结两国盟好。商瑾跪于庙前,长拜三叩,静听宗伯颂读祝文。待礼事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宫人引她入府中静阁安置,商瑾褪去厚重嫁衣,卸下满头玉饰,换上魏服。宫人奉上酒食,静静侍立一旁。
依礼二人婚后三日分居别阁,此间三日,宫中女官日日前来,教习魏国宗室礼仪。
第四日天未破晓,侍女便将商瑾唤醒。礼官已至阁外,需在辰时前行共牢大礼。
商瑾起身更衣,侍女为她梳起贵妇高髻,以玉簪固定,换上深红礼衣,腰间束以玉带。
辰时分,阁外设起仪案,案上陈列三牲五味,取同食共居、同心相守之意。商瑾依礼立定,魏澈已在彼端等候。他亦着玄色礼袍,玉带束腰。
二人隔案对坐。
礼官朗声宣礼:“共牢之礼,食同牢、饮同觞,以合夫妇之实。”
魏澈率先执箸,夹起案上脍鱼,放入商瑾盘中。商瑾依礼回敬,拈一块熟肉置于他盘中。
礼官再唱:“再行合卺,以固夫妇之义。”
侍女重捧合卺盏上前,二人同举共饮。放盏落定,共牢之礼方成。礼毕,二人受宗室与府中属官贺礼。
府中婚礼毕,商瑾随魏澈同车入宫,朝见魏王与王后。
殿上灯火煌煌,金樽玉案,珍馐满列。魏王居上首,王后端坐其侧。魏王与魏澈三分相似,唯眉目间多威厉。王后目静如水,不见深浅。商瑾行礼,王后微颔之,算是受了礼。
魏后缓缓道:“公主远来,既入我魏,为魏家妇,此后便是一家之人。”
商瑾跪坐:“臣妇谨记。”
一日下来,出宫时夜已深,侍女提灯引路,商瑾步入婚房。门外宾客喧哗,仆从往来匆匆,满府都浸在大婚的热闹里。唯新房内红烛高燃,静可闻烛芯之响。
商瑾独坐在铺着红锦褥的榻边,直至夜深。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轻言细语,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魏澈走在最前侧。
商瑾起身,为首一贵妇缓步上前,亲手扶起她,端详片刻,目中微露赞意,含笑道:“果然好颜色。”说罢,侧首看魏澈,语带戏意:“澈儿有福。”
魏澈闻言,只淡淡一扯唇角,未应。
商瑾垂眼,作羞怯状。
随后,赞者捧一漆盘上前,盘中一碗黍米团子,热气袅袅,色白软糯,隐有米香。
“请新妇尝团。”
商瑾伸手接过,低头轻咬一口。团子入口黏软,尚带几分生米的韧劲。
赞者笑问:“新妇,生否?”
商瑾未解其意,只愣应曰:“生。”
左右女眷皆低笑。
商瑾方明白其中寓意,霎时面赤。
赞者高声贺道:“恭贺君上、新妇,早诞子嗣,宗族兴旺。”
“赏。”魏澈淡声开口。
“谢君上赏。”赞者眉开眼笑地应下。
众人又说笑片刻,便识趣退了出去。
屋内人渐渐散尽,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轻轻掩合。红烛摇曳,一室寂然,只剩二人相对。
商瑾端坐榻边未动,魏澈也未立刻上前,只负手立于数步之外。玄纁婚服暗纹在烛火下隐约流转,宽袍垂落,更衬得他肩背挺拔。
半边面容隐在光影交错之间,神色淡淡,叫人辨不出情绪。只那双眼落过来时,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