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在下，公主在上》远山有客

1、嫁魏 “公子，刺

　　仲春，草木初发，正是诸侯嫁女的吉日。

　　天未破晓，莘国宫城已燃起长灯。

　　“奉王命，恭迎莘国公女——”朱红宫门外，礼车沿宫道排开，旌旗低垂。礼官诵声穿过重重宫阙，隐隐传入殿中。

　　铜镜前，商瑾缓缓抬眸。

　　侍女侍立左右，正为她梳发整衣。乌发层层挽起，金玉点缀其间，鬓边垂下细碎珠玉。镜中女子眉目经脂粉修饰，更显端丽。
　　嫁衣铺陈于侧，玄色衣身映着烛火，泛出幽冷光泽，纁色衣缘蜿蜒其上。侍女阿檀跪坐在旁，为她系好腰间玉带。玉扣已扣紧，她却又低头理了两遍，指尖停在其上，迟迟未收。

　　商瑾看了她一眼： “何忧？”

　　阿檀低眉半晌，方道：“公主，奴婢心中不安。”

　　商瑾安慰道：“无惧。我等又非去赴死。”

　　阿檀低声道：“可大王原先为公主备下诸多媵，魏国却仅肯留几个媵侍媵从。魏地遥远，魏人性刚而势强，公主此去无人相护……若魏地有人为难该如何？”

　　魏国退回媵侍之事，早已传遍莘国。名为婚嫁从简，实则不愿让莘国势力随公主入魏。此去魏国，于商瑾而言，与孤身为质并无多少分别。

　　商瑾没有立即回答。烛火轻轻摇曳，映出铜镜中她沉静的眉眼。片刻后，她道：“谁说没人护着？”

　　阿檀惊讶抬头，目光在殿内飞快转了一圈。殿中并无旁人，她又疑惑望回商瑾。

　　商瑾已起身，层叠裙裾曳过地面，缓缓铺开。

　　“我不是人么？”

　　阿檀望着她，胸口一热。

　　外头礼官高声道：“吉时至——请公主行嫁——”

　　长阶风急，吹得她衣袖翻飞，凉意顺着她的腕骨一路漫上来。前殿广场之上，已经列满了迎亲仪仗。魏国旌旗在风中猎猎，红黑交错。

　　大殿高台之上，莘国国君商寪正襟危坐，眉宇沉肃。商瑾抬眼，正撞见莘后的目光。那双眼并无波澜，只是静静看着她，她忽然安下心来。

　　太子商羽站在阶下。他一身玄色礼服，腰悬长剑，身形挺直。右臂仍缠着白帛，抬手行礼时，右臂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商瑾的目光落在那截白帛上，数月前战乱，莘国险些倾覆。商羽率军死守关城，险些未能回来。

　　“吉时已到——新妇出宫。”礼官的声音再次传来。

　　商瑾俯身，向莘君莘后行大礼。

　　商寪眼底闪过一丝松动，转瞬覆上君王冷肃：“莘魏结盟不易，入魏之后，谨言慎行。”

　　“诺”。

　　商瑾起身，执羽扇缓步而出，裙裾拂过石阶，无声落地。商羽随行身侧。将到宫门时，他忽然低声开口：“瑾，我……”

　　商瑾未等他说完，已先开口：“王兄不必忧心。” 她目视前方：“婚盟既成，于莘有益，我自当遵行。王兄无须挂怀。”

　　商羽眉心微动，仍欲再言：“可……”

　　商瑾又道：“且瑾还不必嫁那性情暴戾的老朽。王兄昔日也说，他的年岁足当我祖父。而晋陵君尚在盛年，名闻诸侯。瑾得适之，王兄当为我喜。”

　　商羽默然良久，终颔首：“此去，万事珍重。”

　　宫门敞开，市井喧声扑面而来。长街百姓沿街而立，手捧野花、红枣、绢花，婚车驶出，众人齐齐伏身叩首。

　　“恭送公主——”呼声沿街漫至尽头。

　　商瑾登上婚车，风掀开帘子一角。人群里，一幼童被妇人抱在怀中，手里攥着几枝杏花，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伸手掀开帘子，目光微微一顿。

　　那妇人低声教她：“祝公主……”

　　童声清亮，怯怯响起：“祝公主……无咎无殃。”

　　商瑾眼睫微垂。她抬手解下随身佩囊，轻递出。“愿汝亦无恙。”

　　孩童怔怔点头，抱紧杏花，望着婚车渐渐远去。车队缓缓前行，驶出王城，城阙渐渐远去，终不可见。商瑾掀帘望了片刻，放下帘子。

　　车驾一路前行，昼夜不休，连绵行走十日有余。

　　“公主，前方就是濮水渡口了。”阿檀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探了探头，又很快缩回来，替她挡了挡寒风，“过了濮水，再走两日，便到魏国边境了。”

　　不多时，前头礼官传令，就地扎营，明日渡河。

　　翌日清晨，天色微微破晓，朦胧微光洒满天地。清晨薄雾弥漫整片深宫官道，白茫茫雾气朦胧缭绕，看不清前路远近。车队收拾行装，继续前行。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

　　婚车帘幔猛地掀起，商瑾余光中一道冷光闪过。

　　一切就在瞬息之间。

　　她一把按住身旁阿檀的肩，纵身向前扑倒，二人就势齐齐伏倒在车板之上。

　　箭矢自头顶掠过，钉入车壁，尾羽颤鸣不息。

　　“有刺客。”车外，护卫拔刀的声音、马嘶声、箭矢破空声，骤然间同时呼开。

　　阿檀在她身下微微发抖：“公主……”

　　商瑾抬起头，目光越过车帘。数十黑衣死士自道旁林中涌出，俱以布蒙面，手持短戈、铜剑，招招直逼婚车而来，出手狠厉。

　　莘国随行护卫本就不多，此番远嫁魏国，又被人手精简，不过片刻便死伤大半。兵戈交击之声、士卒惨叫、战马悲鸣混作一团，鲜血溅在晨雾里，染红了官道旁初生的青草。

　　短兵相接之声愈来愈近，护卫呼喝一一绝。阿檀抱紧商瑾手臂，颤声道：“公主……怎么办，我们……”

　　“他们是为我而来。我若引去，便会尽数随我。”商瑾看着她，问道：“你随我，还是下车？”

　　帘幔上多了一片暗渍。

　　“奴婢跟着公主。”身下之人斩钉截铁。

　　商瑾起身，探出车外。前方御者已不见踪影，或被杀，或已坠落。马匹受惊乱窜，车头几欲失控。正此时，一名刺客自侧旁攀上车舆，短刃寒光一闪，直取商瑾。

　　商瑾侧身避过，袖缘却被划开一道长口。
　　那刺客一击未中，尚未来得及收势，她已欺身而上，肩肘一撞。
　　那人本就悬在车侧，立足不稳，被这一撞，顿时失了重心，惨叫着翻落车下。

　　商瑾趁机扑向车前，落在车板上时车身一颠，险些掉下。她一把抓住缰绳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四下已乱作一团。车阵被截成数段，前后皆有敌兵逼近，人声、马嘶与兵刃相击之声交织在一起。

　　“阿檀，伏低，莫起身！”她低喝一声，随即攥紧缰绳，借着马势向侧方一引。辕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骤然扬起，车身随之一倾。商瑾整个人被带得向外一偏，她反手扣住缰绳，借势稳住身形。车轮落地的刹那，她已调转车头，朝侧方缺口冲出。

　　前方道路早已堵塞，车马人群挤作一团。商瑾不敢停滞，只得狠心驱马，逼得马匹贴着一辆倾覆的舆车穿行。车身擦过断裂的木架，碎木飞溅，两侧不断传来刮擦声，车身颠簸着冲了出来。

　　辕马负痛狂奔，身后喧嚣渐远，前方虽仍崎岖不平，却已有可通之路。

　　黑衣死士果然尽数追来。

　　车虽冲出乱阵，道却越来越窄。官道尽头，便是濮水支流，春汛水涨，岸边泥土湿软，车轮深陷泥中，车身歪斜，嘎嘎作响。商瑾不敢收缰，只能硬勒着马，逼它稳住。

　　身后马蹄声却越来越近。几个死士从乱阵中抢了马追上来，雾气里人影一隐一现，蹄声一声紧过一声。
　　忽然一阵风响。一支短矛自后方疾射而来，“夺”的一声钉入车辕。木屑飞溅，整辆车猛地一震。

　　辕马受惊长嘶，扬起前蹄，车身骤然向一侧倾去。商瑾心头一沉，只当战车就要翻覆，不料将倾之际，车身竟又勉强稳住。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死死攥住缰绳。掌心早已一片黏腻，却始终不敢松开。她心里却也清楚，辕马这般疾奔，终究撑不了多久。

　　又一骑从后方疾速逼上。那人借着马势一跃，单手扣住车尾，另一手挺刃就往帘子里捅。车帘被豁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地灌进去，阿檀在车内惊呼出声。

　　那人趁势再攀，半个身子越上了车。车身本就不稳，这一压，猛地往一边栽过去。前方水光一线，已近河边。再偏一点，连人带车都将要翻坠河里。

　　商瑾眼中一冷，忽然松开一边缰绳，上前两步，反手拔出钉在车辕上的那根短矛，借车身一颠之势，猛地向后捅去！

　　那人未料她反击如此决绝，胸口被矛尖擦中，身形一滞。她不等他再动，反手又是一矛刺去。那人仓促避开，一下失去支撑，整个人从车侧翻落，重重坠入泥水之中。

　　只是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前头已经没路了。

　　官道到此戛然而止，只余一线斜坡直坠河滩。
　　这时候若收缰，追兵即至。若不收，又即将失控直冲而下。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商瑾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她猛打马头往回孤注一掷。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噗”的一声，射入后方一名黑衣人肩背。那人身形一晃，仍死死抓住缰绳，片刻后才从马上坠下。

　　雾气里冲出十余骑，前后有差，来得并不整齐。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一箭追着一箭，又快又准，追兵接连带马一同坠倒在地。不过片刻，河岸便安静下来。

　　商瑾仍紧握缰绳，警惕地盯着前方。雾稍散处，一人月白深衣，外披大氅，勒马而立。

　　“公子，刺客皆已服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