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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杭州之行(1) 现在线·三 ...

  •   现在线·三窑为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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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周时间,三窑。

      这个决定像一座山,压在青影釉工坊每个人的心上。

      从杭州活动确定下来的第二天起,工坊就进入了战时状态。沈青瓷重新调整了工作流程:第一周准备泥料和釉料,第二周烧第一窑,第三周烧第二、第三窑——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两窑连烧意味着几乎没有调整和休息的时间。

      “太赶了。”周师傅担忧地说,“青瓷,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只能这样。”沈青瓷在日历上标记时间节点,“15号必须出发,14号就要打包作品。留给我们烧窑的时间,只有21天。”

      陆寻负责后勤保障。他采购了最好的松木柴,订购了高纯度的釉料原料,甚至租来一台小型发电机备用——怕万一停电影响窑温。小杨和小林暂停了所有媒体对接和客户沟通,全力配合生产。新学徒陈小雨则从最基础的练泥做起,稚嫩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但她一声不吭。

      第一天,准备泥料。

      青影釉对泥料的要求极高,需要景德镇特有的高岭土,经过至少三年的陈腐。沈青瓷打开后院那口埋在地下的陈泥缸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缸盖掀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泥料在多年的陈腐中变得极其细腻,手插进去,像触到最上等的丝绸。

      “这是父亲去世前准备的最后一缸泥。”沈青瓷轻声说,“他当时说,这缸泥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泥料需要反复捶打、揉练,直到内部完全没有气泡。这是个体力活,通常需要三个人轮换。但这次,沈青瓷坚持要自己完成大半。

      “泥料的状态,手最能感知。”她解释,“什么时候该加水,什么时候该收力,这些细微的差别,决定了最后坯体的质量。”

      从清晨到日暮,她站在练泥池前,重复着捶打、折叠、再捶打的动作。汗水浸湿了后背,手臂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没有停。

      陆寻几次想替换她,都被拒绝了。

      “你不懂泥。”沈青瓷说,“每一批泥的性格都不一样,需要不同的对待。这缸泥,只有我最熟悉。”

      第二天,准备釉料。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青影釉的釉色之美,七分在釉料配方,三分在窑火造化。沈青瓷把自己关在釉料工作间,门窗紧闭,连陆寻都不让进。

      “调配釉料需要绝对安静。”她在门内说,“一点分心,可能就差了分毫。”

      工作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瓷钵研磨的声音,天平称量的声音,还有沈青瓷偶尔的低语,像是在和材料对话。

      陆寻守在门外,送水送饭,但不打扰。他知道,这是手艺人与材料最私密的交流时刻,外人无权介入。

      傍晚时分,门终于开了。沈青瓷走出来,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成了。”她说,“这一批釉料,应该能烧出最正宗的青影釉色。”

      第三天,开始拉坯。

      沈青瓷决定烧制三组作品:一组传统的梅瓶,一组改良的茶具,还有一组实验性的现代器型。每一组都需要不同的拉坯手法。

      梅瓶最难,器型高大,壁薄均匀,对拉坯人的手稳要求极高。沈青瓷坐在拉坯机前,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做了十二个梅瓶素坯,最终只留下六个最完美的。

      茶具需要成套,六个茶盏,一个茶壶,一个茶海,器型要统一,大小要协调。这考验的是持续性的稳定发挥。

      最费心思的是现代器型。沈青瓷想尝试一种不对称的造型——器身微微倾斜,口沿起伏如远山轮廓。这需要打破传统的对称审美,对拉坯技术是全新的挑战。

      “这个造型……”周师傅看了草图,眉头紧皱,“不好拉啊。重心不稳,烧的时候容易倒。”

      “我想试试。”沈青瓷坚持,“如果成功,应该会很有意思。”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做出三个勉强满意的素坯。每一个都需要极其精细的调整,多一分少一毫,都会破坏那种微妙的平衡感。

      第四天,修坯和晾坯。

      这是最需要耐心的环节。素坯需要在半干状态下进行精细修整,用特制的修坯刀,一点点刮去多余的泥料,让器壁达到理想的厚度。太厚了影响透光性,太薄了烧制时容易坍塌。

      沈青瓷的眼睛几乎贴到坯体上,手稳得像手术医生。修坯刀在泥坯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泥屑如雪花般飘落。

      陆寻在旁边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一刻的沈青瓷,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眼中只有手中的泥坯和心中的理想形态。

      他想起了八年前在龙泉镇,第一次看她画画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专注,这样的忘我。时光流转,她变了,也没变。变的是更成熟的技艺,不变的是眼中的光。

      第五天,素烧。

      这是烧制前的预热。素坯要先进小电窑,用800度的低温烧一次,让泥坯变得坚硬,可以施釉。这个过程相对简单,但需要严格控制升温速度,否则坯体会开裂。

      沈青瓷守在电窑前,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温度。陆寻给她搬来椅子,她也不坐。

      “不能坐。”她说,“坐着会松懈。烧窑的人,要时刻保持警醒。”

      第六天,施釉。

      这是决定釉色效果的关键一步。青影釉的施釉需要分三次进行,每一次的厚度都要精确控制。太厚了会流釉,太薄了烧不出颜色。

      沈青瓷准备了特制的量杯和刷子,每一件坯体都要称重记录——施釉前的重量,第一次施釉后的重量,第二次,第三次。重量差就是釉层厚度,必须控制在0.3毫米的误差范围内。

      这工作极其枯燥,但容不得半点马虎。沈青瓷从早到晚站了十个小时,当最后一件坯体施釉完成时,她的腿已经麻木得几乎站不稳。

      陆寻扶住她:“明天休息一天吧。”

      “不行。”沈青瓷摇头,“明天要装窑。第一窑必须准时点火。”

      第七天,第一窑装窑。

      这是最讲究的环节。窑内不同位置的温度、气氛都有差异,作品摆放的位置直接影响烧成效果。沈青瓷拿着手绘的窑位图,一件件指挥摆放。

      “梅瓶放中上层,那里温度最稳定。”

      “茶具放中层,但要错开,不能互相遮挡热流。”

      “实验器型放下层,那里温度稍低,更适合新器型。”

      陆寻和周师傅负责搬运。每一件施釉后的坯体都极其脆弱,必须双手托底,平稳移动。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只有沈青瓷偶尔的指令:

      “左边一点。”

      “再往后退三公分。”

      “好,就这里。”

      装窑用了整整三个小时。当最后一件坯体就位,窑门缓缓合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以点火了。”沈青瓷说。

      但就在这时,陈小雨惊呼一声:“沈老师!那个梅瓶……好像有裂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青瓷快步走过去,顺着陈小雨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最里面的一个梅瓶素坯口沿处,确实有一条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能是施釉时坯体还有点潮,釉料收缩导致的。”周师傅判断。

      “要取出来吗?”陆寻问。

      沈青瓷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摇头:“不取了。”

      “可是……”

      “就让它烧。”沈青瓷声音平静,“烧窑这件事,本来就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有瑕疵的坯体,说不定能烧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看向众人:“点火吧。”

      松木投入窑口,火焰腾起。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也照亮了那条细微的裂缝。

      它会在高温中弥合,还是扩大?

      没人知道。

      这就是烧窑的魅力——或者说,残酷。

      2
      第一窑烧制的七天里,工坊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沈青瓷准备第二窑的坯体。晚上,她和陆寻轮流守窑,记录窑温变化,观察火焰状态。

      守夜是最难熬的。长夜漫漫,只有窑火的噼啪声作伴。陆寻总是抢着值下半夜——凌晨两点到早晨八点,那是一天中最困最冷的时候。

      “你去睡吧。”每次交接时他都这么说,“明天你还要干活。”

      沈青瓷不肯:“我们一起守。”

      于是两人就并排坐在窑前的小板凳上,裹着同一条毛毯,分享同一壶热茶。夜凉如水,窑火温暖,他们的影子在墙上紧紧依偎。

      “记得八年前在龙泉镇吗?”有天夜里,陆寻忽然问。

      “记得。”沈青瓷轻声说,“你守着你爷爷的琉璃窑,我住在对面的民宿。有时候夜里醒来,还能看见你作坊的灯亮着。”

      “那时候我总想,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睡了?还是也在熬夜画画?”

      沈青瓷笑了:“我经常熬夜。赶作业,画设计图。有时候画到一半,抬头看见你作坊的灯还亮着,就觉得……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

      “我也是。”陆寻说,“看见你窗里的灯,就觉得有伴了。”

      夜色沉默了片刻。

      “陆寻,”沈青瓷忽然问,“如果当年我没有去龙泉镇采风,没有遇见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陆寻想了想:“可能还在龙泉镇,守着爷爷的作坊,接点零活,勉强度日。或者……去了哪个工厂打工,日复一日,直到把对琉璃的那点热爱磨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寻说,“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沉默的、眼里没有光的中年人。每天上班下班,为生计发愁,偶尔在电视上看到陶瓷展览,会想起曾经有个姑娘教我看窑火,然后摇摇头,继续生活。”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青瓷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不会的。”她说,“你眼里有火,不会那么容易熄灭。”

      “是你给了我火种。”陆寻看向她,“青瓷,你总说是我帮了你。但其实是相反的——是你先照亮了我。没有你那束光,我可能早就迷失在黑暗里了。”

      沈青瓷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茶杯里晃动的茶水。

      “陆寻,我……”

      话没说完,窑内传来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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