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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杭州之行(2) 两人同时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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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跳起来,扑到观火孔前。
窑火正常,火焰颜色正常,测温仪显示温度稳定在1250度——正是青影釉形成的关键温度。
“是那个有裂缝的梅瓶。”沈青瓷判断,“高温下,裂缝处可能承受不住压力。”
“会毁了吗?”
“不知道。”沈青瓷盯着观火孔,“也许只是释放了内部应力,反而能烧成。也许……会彻底炸开,连带影响周围的作品。”
这就是烧窑的残酷——一个微小的瑕疵,可能导致整窑的失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几乎没合眼,轮流守着观火孔,生怕错过任何异常。直到天蒙蒙亮,窑温开始下降,进入保温阶段,才确定危机暂时过去。
“你去睡一会儿。”陆寻说,“我来看着降温。”
沈青瓷确实累极了,但摇摇头:“等开窑吧。开了窑,知道结果,才能睡着。”
这一等又是三天。
三天后,第一窑开窑。
窑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等热气散尽,沈青瓷第一个走进去。
窑室里静悄悄的,作品们还保持着装窑时的姿态,在余温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她先看那个有裂缝的梅瓶——
瓶身完好!不仅没有炸裂,那条裂缝在高温下竟然弥合了,只在釉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闪电状的纹路,反而成了独特的装饰。
再看其他作品:
梅瓶组,六个成了五个。其中一个在瓶颈处有细微变形,但釉色极美,如远山含黛。
茶具组,八件全成。釉色均匀,冰裂纹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实验器型组,三个成了两个。失败的那个在烧制过程中坍塌了,成了一摊美丽的蓝色玻璃体。但成功的两个,造型独特,釉色呈现出从青到蓝的渐变效果,像把天空和湖水装进了瓷器里。
“成了!”周师傅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第一窑,成了大半!”
沈青瓷捧着那个有闪电纹的梅瓶,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最完美的,但却是最有故事的——它记录了一次冒险,一次在瑕疵中寻找美的尝试。
“这个要留着。”她说,“不卖,不参展,就放在工坊里,提醒我们——不完美,也可以很美。”
第一窑的成功,给了所有人信心。但时间不等人,第二窑必须立刻准备。
这一次,沈青瓷调整了策略。她减少了作品数量,但提高了对每一件的要求。三组作品,每组只做三件,但每一件都要精益求精。
“我们需要的是精品,不是数量。”她说,“去杭州,带的是青影釉的脸面,不能将就。”
第二窑的准备更快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大家配合更默契。陈小雨已经能独立完成练泥工作,小杨和小林也学会了基础的修坯技巧。工坊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运转顺畅。
但压力也更大了。距离出发去杭州只剩十天,如果第二窑失败,就只剩最后一窑的机会。
装窑前一天,沈青瓷病倒了。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高烧,咳嗽,整个人昏昏沉沉。
“必须休息。”陆寻把她按在床上,“今天什么都不准做。”
“可是明天要装窑……”
“周师傅他们会准备。”陆寻不容置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睡觉。”
他端来热水和药,看着她吃下去,又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
沈青瓷还想挣扎,但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很快就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来时,已是深夜。烧退了,人清醒了许多。
工坊里还亮着灯。沈青瓷披衣下床,走过去一看,所有人都还在工作。
周师傅在修坯,李婶在施釉,王伯在整理工具。小杨和小林在核对清单,陈小雨在练习拉坯。陆寻则在工作台前,整理烧窑记录。
灯光下,他们的背影疲惫但坚定。
沈青瓷的眼泪涌上来。她何德何能,有这样一群人,陪她疯,陪她拼。
“怎么起来了?”陆寻第一个发现她。
“睡不着了。”沈青瓷走过去,“第二窑准备得怎么样了?”
“素坯都好了,明天上午施釉,下午就能装窑。”陆寻给她看记录,“这次我们做了九件作品,三组,每组三件。都是精选中的精选。”
沈青瓷翻看着记录,每一件作品都有详细的数据和照片。
“你们做得很好。”她轻声说。
“是你教得好。”周师傅抬头笑,“青瓷啊,你放心养病。工坊有我们,垮不了。”
第二窑如期点火。
这一次,沈青瓷没有全程守窑。她听从医嘱,按时吃药,保证睡眠。但每天晚上,她还是会到窑前坐一会儿,听听火声,看看火焰。
陆寻总陪着她。
“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有天夜里,沈青瓷忽然说,“他说,烧窑的人,要有菩萨心肠,要有金刚手段。对材料要温柔,对火焰要敬畏,但对结果……要坦然。”
“你做到了。”陆寻说,“你对每一件作品都倾注心血,但对成败,越来越能坦然面对。”
“是不得不坦然。”沈青瓷苦笑,“烧了这么多年窑,失败过太多次,才明白——有些事,尽了人事,就要听天命。”
七天后,第二窑开窑。
这一次,九件作品,成了七件。
失败的两件都是实验器型——造型太复杂,在高温下变形了。但成功的七件,每一件都近乎完美。
尤其是那组茶具,釉色达到了沈青瓷梦寐以求的“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效果。茶盏在光线下,蓝青色如江南烟雨,釉面光滑如镜,冰裂纹细密均匀。
“这个可以带去了。”沈青瓷捧着一个茶盏,爱不释手。
距离出发还有三天,第三窑必须立刻开始。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压力最大的一窑。前两窑已经烧出了足够参展的作品,这一窑,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也可以说是放手一搏。
沈青瓷决定做一个大胆的尝试——烧一件大器。
青影釉大器极难烧制,因为器型大,受热不均匀,容易开裂变形。父亲一生,只烧成过三件大器,最大的一件是个五十公分高的赏瓶,后来被博物馆收藏。
“我想烧一个玉壶春瓶。”沈青瓷在草图本上画着,“器型要优雅,釉色要饱满。如果能成,就是这次杭州之行的压轴作品。”
但所有人都反对。
“太冒险了。”周师傅说,“大器烧制周期长,成功率低。万一失败,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也来不及。”陆寻计算着,“大器从拉坯到烧成,至少需要两周。我们只剩十天了。”
“如果调整工艺呢?”沈青瓷不死心,“用更快的干燥方法,简化一些步骤。”
“那会影响质量。”
争论持续了一个下午。最终,沈青瓷妥协了——不烧大器,但烧一组特殊器型:三个不同大小的同心圆套瓶,可以分开使用,也可以组合成一个整体。
“这个也难。”周师傅看着设计图,“套瓶要严丝合缝,对拉坯精度要求极高。”
“我想试试。”沈青瓷眼神坚定,“如果成功,会很有冲击力。”
这一次,没人再反对。大家已经习惯了她的“疯狂”——或者说,她的执着。
第三窑的准备,是强度最大的一次。套瓶的每一个部件都要精确计算尺寸,考虑烧成后的收缩率。沈青瓷几乎不眠不休,一遍遍计算,一遍遍调整。
装窑那天,她亲自摆放那组套瓶。三个圆瓶从小到大套在一起,放在窑室最中心的位置——那里温度最稳定。
“拜托了。”她对着窑室轻声说。
点火,升温,保温,降温。
又是七天。
这七天里,工坊同时进行着其他准备工作:挑选前两窑的作品,设计包装方案,准备演示材料,安排行程。小杨和小林忙得脚不沾地,陆寻则要协调所有环节。
出发前一天,第三窑开窑。
窑门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青瓷走进去,最先看那组套瓶——
成了!
三个圆瓶完美地套在一起,釉色一致,冰裂纹连贯,像三个同心圆环。分开看,每一件都是独立的作品;合起来,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
“太美了。”陈小雨惊叹,“像……像三个月亮。”
其他作品也大都成功。第三窑烧了十件作品,成了八件。加上前两窑的十二件成功作品,他们有了二十件可以挑选的精品。
“够了。”沈青瓷长长舒了口气,“完全够了。”
接下来是紧张的挑选和包装。最终,他们选了九件作品带去杭州:那组套瓶,那套完美的茶具,两个梅瓶,两个实验器型,还有一个意外烧出的、釉色极其特殊的笔洗。
每一件作品都用特制的海绵内衬盒包装,外面再套上木箱。陆寻亲自监督打包,确保运输过程万无一失。
出发前夜,工坊开了个小型的庆功宴。
周师傅买了酒,李婶做了菜,王伯从家里拿来腊肉。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这三周的奋战。
“青瓷,这杯敬你。”周师傅眼眶泛红,“你爸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有多高兴。”
沈青瓷也红了眼眶:“敬大家。没有你们,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敬青影釉。”陆寻举起杯,“愿它从此,一路繁花。”
“一路繁花!”
酒杯碰撞,笑声飞扬。这三个星期的辛苦、焦虑、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喜悦和希望。
夜深人散,沈青瓷和陆寻最后离开工坊。
站在门口,回望这座灯火通明的老房子,沈青瓷忽然说:“陆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窑火熄灭,二是父亲叹气。”沈青瓷轻声说,“窑火灭了,工坊就完了。父亲叹气,就意味着又失败了。”
她顿了顿:“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就算窑火真的灭了,我们也能重新点燃。就算失败了,也不是世界末日。”
陆寻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这个曾经脆弱的女孩,已经长成了坚韧的女人。这个曾经只敢躲在父亲身后的传承人,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带领一个团队。
“你长大了。”他轻声说。
“是你教会我长大。”沈青瓷转头看他,“陆寻,明天就要去杭州了。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表现不好,怕辜负这么多人的期待,怕……丢了青影釉的脸。”
陆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因为常年劳作,掌心有薄茧,指尖有力量。
“青瓷,看着我。”他说。
沈青瓷抬起头。
“明天站在舞台上的人,是你。但站在你身后的,是我们所有人——周师傅,李婶,王伯,小雨,小杨,小林,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所以,不要怕。做你自己就好。让世界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沈青瓷,什么是真正的青影釉。”
沈青瓷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嗯。”她用力点头,“让世界看看。”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明天,他们将启程前往杭州。
带着二十年的坚守,带着三周的奋战,带着九件凝聚心血的瓷器。
去赴一场,与世界对话的约。